第193章 繡花枕頭 只要將軍開口,我們願意。
你是天空的鷹。
在強大到無懈可擊的內心面前, 任何評價都不會有機會進入。
除非,她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背對著李誼,趙繚在面具下, 從來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 明瞭又暗。
“殿下抬舉我了, 搏擊長空的鷹, 哪有帶著項圈的狗, 來食來得容易。”趙繚轉過身來時, 又是無懈可擊的平靜。
李誼對她的自輕不置可否,只是肩頭微聳。
“整件事的難點, 不在查明事實,而在誰來查,才能不亂。”趙繚揚起眉頭。
“我很好奇,殿下原本的計劃裡,是想誰來查。”
李誼抬眸,保持禮貌的笑容淡去,半天才鄭重地吐出一個字。
“你。”
趙繚恍然又無奈地自嘲著笑了一聲,果然,她算到李誼會走的每一步都應驗了, 包括他把自己算計在內的那一步。
這也是為甚麼在李誼下帖子之前, 趙繚就已經在代王府了。
偏偏要在兩個無法面對彼此的人面前, 建立一些古怪的默契。
“但我不敢保證,陛下一定會把這個案子給我。神林操持下的大內察事營,有能力,鋒芒又未畢露。
虞灃是國舅,大內察事營來查也合情理。”
“不能讓神判官查。”李誼搖了搖頭。
過直易折,以神林眼裡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抓到線索一定會不死不休的。
“只能排除掉所有選擇,讓陛下只有我可用,我才有機會去。
不然,任何人舉我,或是我自薦,都只會適得其反。”
“嗯……”李誼凝眸思索,再抬眼時有了主意,“我手裡還有一個線索,可以先放給神林,讓他分身乏術。”
“荀司徒遭陷害的線索?”趙繚立刻會意。
“是。”既然暫時在一條戰線上,李誼也無意避諱。
“好。”趙繚向後退了一步,理清了所有頭緒,便行禮道:“末將告退。”
李誼頷首回禮,直到趙繚轉身,兩人的目光都再無交集。
。。。
“啊啊啊—是她來了!是她來了!”
富麗堂皇的臥房中,年輕的男人正抱著枕頭,瑟縮在床腳。
迅速的消瘦,讓他下凹的兩腮格外醒目,迷離的眼神中只有恐懼,不知道看到的是陽間還是鬼蜮。
夜風撞開窗戶,之後更肆無忌憚撲入屋中,捲起珠簾,發出細微的聲響。
“叮咚-”“叮咚-”
然而,這聲音對傅思義而言,簡直震耳欲聾。
就是在這個聲音裡,他握著刀,捅進一個鮮活的身體裡。
也是在這個聲音裡,她說,傅思義,記住刀刃怎麼插進面板和內臟了嗎?
下次就是你了。
想到這裡,傅思義已經結痂的脖頸兒上的傷口,又開始撕裂著劇痛。
將他拽回那個脖子被割開小口,淌了一夜血的大婚日夜。
“啊———”傅思義淒厲地尖叫,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卻也沒有勇氣站起來,把窗戶關上。
直到侍女聽到動靜,連忙衝進來。
“姑爺!姑爺!您怎麼了!”
“快快快!”見到活人的傅思義,像是見到了救星,指著亂動的珠簾,話都要說不清了。
“快拆下來!快拆下來!”
“是……”侍女猶豫著應下,正要卸珠簾,就聽一聲斷喝。
“我看誰敢拆!”
侍女一聽,當即收回了手。便見一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披著夜衣,從門外走進。
她周身的氣派和傲慢,與自己年輕的面容格格不入。
正是虞家大小姐,虞境喧。
傅思義根本不在乎誰進來,口中還在一疊聲叫道:“拆!拆啊……快拆啊!”
“窩囊廢!”虞境喧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看著病態的傅思義,眼中的輕蔑溢於言表。
“多大點事,就把你嚇成這副鬼樣子!”
傅思義一聽,在活人的包裹下,又壯起膽子來,站不起身就梗著脖子嚷嚷道:
“被須彌那匹惡鬼逼著殺人的不是你,被她笑眯眯割開脖子放血的不是你,你當然能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廢物!”虞境喧更恨了,“你是我阿耶的女婿,她敢把你怎麼樣!”
傅思義氣咻咻扭過頭不說話,顯然虞境喧的話並沒有寬慰到他。
虞境喧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的火就不打一處來,喋喋不休起來:
“真是我瞎了眼,放著五皇子不嫁,嫌他喪偶。放著趙薛兩家的兒子看不上,嫌他們門戶粗鄙。
多少豪門世家子弟、大有前途的進士想進我虞家的門,我千挑萬選,以為你是個清白肯上進的讀書人,還費盡心思,把你從你那死鬼未婚妻那兒搶過來。
結果呢!”虞境喧氣得拔下自己頭上的玉簪子,就狠狠擲向傅思義。
“結果就挑了你這麼一個鼠膽的廢物!阿耶給你謀了那麼好的前程,你卻天天跟個老鼠一樣,躲在陰溝裡!
你就該爛在輞川,和你那個見不得人的娘一樣,做一輩子的奴才!娶那個短命鬼,生一窩鼠崽子!
讓你進我虞家的門,我真是丟盡我虞氏百年的榮光!”
這些刺耳的謾罵顯然是時常的事情,已經到了不足以刺痛傅思義的程度。
傅思義冷哼一聲,抱著枕頭轉身往床內縮。
而窗外,抱著雙臂背靠窗臺,在黑夜中猶如一道樹影的趙繚,目光卻灼燒著黑夜。
直到秦符符屍骨都冷了的今天,趙繚還是願意相信,傷害秦符符的一切,都是傅思義為了攀附虞家做出來的。
都不願揣測,與秦符符同為女子的虞境喧。
現在……
黑夜裡,趙繚熟門熟路地離開虞府。
好啊,虞境喧。
。。。
盛安城西,錦繡坊總店的後院。
比起三層樓高,裝修得華貴無比的布號,後面的院落雖然樸實,但處處都是熱愛生活的小心思。
“參見首尊。”屋門推開,身姿高挑的女子落落大方地行禮,眼睛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面前的人。
“你客氣得我毛骨悚然。”趙繚拉起隋精衛。
“因為你太久沒來了。”
“這不也是你的訴求,讓姑娘們過平靜的生活,前提就是少和我沾邊。”
“是。”隋精衛好不掩飾地點頭,隨即道:“但顯然,你要一個或幾個姑娘,離開平靜的生活了。”
趙繚輕輕嘆了一口氣,“要不是這次事情太過重大,我不會來尋你,外面找的人我信不過。”
“是要求,還是請求?”隋精衛冷冰冰道:“是要求的話,我可以直接提供最合適的人選。
是請求的話,我幫你去問問姑娘們,看誰願意。
但到底是誰願意,有沒有人願意……”隋精衛聳聳肩,盡在不言中。
“是請求。”趙繚脫口而出,坦誠道:“不是甚麼乾淨事,危險程度也高。”
“知道了,我去問問。”隋精衛瞭然,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到門邊。
開啟門的瞬間,門外一層層,站的全是人。
準確說,是一群年齡迥異、性格迥異、長相迥異的姑娘們。
唯一相同的是,儘管在深夜,儘管剛從睡夢中醒來,大家的神情卻不見絲毫睡意。
都只有久別重逢的欣喜。
“你們……”隋精衛愣了一下。
“將軍來啦!”姑娘們七嘴八舌道,熱情得讓秋夜多了幾分暖意。
半刻鐘前,不知誰先道了一句:“將軍好像來了,去見隋中使了。”
所有臥房的燈,就陸陸續續都亮了,所有床鋪都空了,床邊的鞋也都不知去向了。
隋精衛回頭來看趙繚,趙繚勉強笑著,猶豫片刻,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隋精衛轉過頭來,斟酌著措辭道:“姑娘們,有這麼一個事……”
“我願意!”還不等隋精衛說完,已經有一個性急的姑娘,立刻搶著道。
秋風裡,她的聲音脆得像斷玉。
隋精衛忙道:“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的事情,是可能有生命危……”
“我願意!”另一個姑娘也搶著道。
隋精衛無奈著,還是相勸她們靜下心來,慎重思考一下。
可這次,沒等她開口,姑娘們已經接道:
“中使,我們在門邊都聽到了,不是甚麼乾淨事,危險程度也高!”
“那你們……”
“只要將軍開口,我們願意。”
這一次,是門外所有姑娘一起答的,完完全全是一個聲音。
趙繚偏過頭,在代王府始終沒掉一滴淚的眼睛,溼透了。
最終,還是姑娘們抓的鬮。
抓到鬮姑娘,像是中了頭獎那麼高興,在其他姑娘羨慕的目光下,得意洋洋地揮著自己拈的鬮。
“春豔。”
天還沒亮,起夜的姑娘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下,轉身看到是誰後,立刻放下心來。
“老闆,您嚇到我啦。”春豔姑娘笑意盈盈,嗔怪道。
隋精衛走上前來,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就是想問,你真的想好了嗎?”
“這還是我們最潑辣果斷的老闆嗎?”春豔笑了一聲。
“為了須彌,我死一百次都不會含糊。但是你們,你們才剛剛過上好日子……”
春豔的笑容更濃了,也更深了。
“老闆,你知道我是如何,才過上今天的好日子的嗎?”
隋精衛搖了搖頭,這些姑娘都是按照趙繚的紙條,找到她的。
她知道她們每個人,都有傷痕累累的過去,所以她從來不問。
作者有話說:天啊,女孩子真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存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