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破籠而出 我不會覺得愧疚的,我不會覺……
鵲印愣了一下, 正不明所以,就看到內殿的屏風後,須彌走了出來。
“是。”鵲印忙去到了茶送來, 就關上殿門出去了。
上次兩人以李誼和須彌的身份私下獨處, 還是在滎澤、在元州, 雖然也立場不同、顧慮重重, 但至少一同出生入死。
可此時再見, 兩個人中間, 又隔了公主府一百多條人命。
在李誼決定下帖去見須彌的時候,在趙繚隱在屏風後時, 兩個人明明都做足了面對彼此的心理準備。
可此時,真的見到對方,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是立刻生硬地轉過了頭。
透過逃出對方的瞳孔,藏住自己瞬間噴湧的情緒。
屏風之後,看不到他的人,但只是聽著,也能感受到那個能和老狐貍虞灃周旋得遊刃有餘、讓他碰了一鼻子灰的年輕人,總該在柔和多病的外殼下, 露出精明強幹靈魂的一角。
可趙繚看到的, 是完好無缺的身體, 不動如山的玉面,和藏在下面的,咬著牙不往下沉,卻無時不刻不在墜落的魂魄。
只是露出的眼周,就足以窺探他病容之下,更殘破的心。
趙繚後牙緊咬, 鼻子還是不合時宜地酸了。
而李誼看到須彌的那一刻,她的身形那麼模糊,那天的場景卻那麼清晰。
那是橫屍,是被血浸泡得泥濘的石磚縫,是充斥著的屍臭。
那些人不是因她而死,可又確確實實死在她手裡。
李誼怎會不知,這不是須彌能選擇的事情,但看見她時,他還是心底一陣惡寒。
兩人遠遠站著,都別開頭不肯直視對方的時候,比素未謀面看著更疏遠。
而今日,距離岑恕和江荼依依惜別的夜晚,還不到十日。
“末將參見……”趙繚終於調整好了情緒,正要行禮,李誼已經側著頭抬手製止,掌尖點了點對面的椅子:“不必,坐吧。”
趙繚坐下,努力保持腦袋的空白,不去想起任何事情和場面,垂首扼要道:“我想看卓駙馬留下的東西。”
李誼終究還是先趙繚一步,拿到了害死卓肆和荀煊的東西。
李誼不置可否,只沉聲道:“我沒打算用它掀起多大的風浪。”
李誼是懷疑須彌的居心,是要用這些證據大動干戈,在朝堂上來一次徹底的洗牌。
對於無風尚能起浪的須彌來說,把這些東西遞給她,她能將朝堂倒過來。
“我知道。”趙繚聽得出他的意思,“我只是需要知道其中的內容,才能知道我和觀明臺,能在裡面做些甚麼。”
趙繚抬眼,正對上李誼沉默地看著自己的雙眼:“難道在殿下的計劃裡面,沒有把我算進去嗎?”
李誼沒有說話,看著須彌,像看一本無字天書。
沒有獲得反饋的趙繚難得耐著性子時,也多了一分真誠,“現在還不是用扈璁的時候。”
“甚麼?”饒是情緒穩定如李誼,此時突然撞進眼中的吃驚,還是沒藏住。
趙繚收回目光,垂在地上,聲色全無波動地娓娓道來:“嶺南的林觀,家貧但好學,寫得一手好文章,在當地素有神童之名。
然時運不濟、屢試不第。四年前,其母病重,林觀本無力為母治病,但直到昨日,其母仍安然在世,身體大有好轉之狀,想來沒少請名醫問診,用名貴藥材醫治。”
因為震驚,落在李誼眼中的光影都在顫動。
趙繚沒心思打太極了,直白道:“這個人荀司徒查過,卓駙馬查過,十日前,您的人也開始出現在他周圍。
我很好奇,所以也查了查。
就發現,今年春闈二甲第十四名,虞氏門生李賁的中第試卷,見解、文風、用詞,和林觀如出一轍,不出所料,就是出自林觀之手。
而從半月前開始,扈璁的暗影突然散向多地,調動頻繁,主要部署在書院、私塾、印館周圍。”
說到這裡,趙繚刻意地頓了一下,像是給李誼反應的時間。再開口時,語速更緩,語氣也更慎重。
“所以,您是想用林觀撕開一個口子,然後在激起民憤之前,用扈璁的暗影鎮壓平息。
這樣,在文人學子心中點起火,又不至於火勢太旺,擊穿陛下的底線,使局勢無法控制、牽連甚廣。”
民怨沸騰,皇上才不在乎。
只是如果皇上發現,科舉這個濯選人才的渠道,選來的不是隴朝的官,而是虞氏的官,十幾年來滲透在朝堂的每個層級、角角落落……
那可就不是把所有在虞氏書院中讀過書的人都殺光,就能解決的事情了。
就像當年,但凡和“崔”沾星點邊都是死的局面一樣,只怕隴朝上下,找不到幾個和虞氏毫無瓜葛的文官。
趙繚平靜地將李誼暗地裡的動作,一一精準道出時,李誼眼前的那本無字天書上,註解開始憑空出現。
如果須彌真的徹頭徹尾、沒有個人意識的皇帝鷹犬,或是為了剷除異己不管不顧的政客,那麼朝堂上,沒有她借皇帝之手殺不掉的人。
但她只是在該旁觀的時候,沉默著視而不見。在該出現的此刻,才出現。
可儘管如此,李誼心中的惡寒更深。
“你還知道甚麼?”
“知道甚麼……”趙繚自嘲地笑了一聲,“知道扈璁以死相薦、擺脫扈家大展身手的主意是殿下您出的,知道扈璁才不是甚麼孤臣,他有自己追隨的主,知道……”
“可以了。”李誼沉聲打斷,抬眸看著趙繚時,眉頭蹙了起來,“老師留下的東西,你不會不知道是甚麼,為甚麼還要來找我看。”
“知道,但是知道得不詳細。”趙繚並不避諱道,“或許,我看過之後,能給殿下找一個更好的撕口。”
李誼看著趙繚,無聲地要她的下半句。
“如果以林觀為切口,他首當其衝必死無疑。但他勤奮好學,只是苦無機會。做虞黨的‘捉刀’,也是為了母親治病。
殿下不忍心用他開刀。”
李誼終於明白自己惡寒的原因,是須彌不禁掌握著一張無處不在的情報蛛網,更能輕易從片面的情報裡,看到背後的原因。
“是。”李誼坦然地點頭。
做大事之人,卻拘泥於一個渺小個體的命運。
趙繚本該嘲笑一聲,就忽略不計的情節,卻成了她專門走這一趟的原因。
優柔寡斷這個並不褒義的詞,足以豐盈李誼的內裡。
“我想看荀司徒收集到的詳細內容,說不定可以找出其他切口。”
李誼沉默片刻,緩緩起身,往書架處去。
在他身後,趙繚站起來,對他的背影道:“讓扈璁撤回來吧,觀明臺已經安排就緒,隨時能頂上去。”
李誼手上的動作停下了,轉過身來問道:“為甚麼?”
趙繚知道,他問的,不是為甚麼要扈璁撤回來,而是觀明臺為何要淌混水。
“□□這件事,觀明臺做的很熟練了。”趙繚自嘲地笑了一聲,頂腮著頓了一下後,才又沉聲道:
“如若還是控制不住局面,陛下定要深挖徹查,到時候只怕扈璁也逃不掉。
他之所以能立足,就因為陛下相信他是孤臣。
如若被發現他有一分一毫的二心……扈璁就完了。”
李誼仍是看著趙繚,顯然還在等她再說深一層。
他明明甚麼都沒問,眼神卻讓趙繚有一種不得不答的感覺。
趙繚有些煩躁,別開李誼的眼睛,破罐子破摔一般低聲道:“給隴朝留一支能打仗的軍隊吧。”
李誼半天沒說話,只是不一會,趙繚別開的視線中,多出一個已經開了鎖的盒子。
李誼還是信她。
趙繚看了李誼一眼,接過來開啟,看得認真也看得飛速,面上沒有一點表情。
將大小各異、紙質不同的紙張全都放回去,將鎖釦住時,趙繚思索著道:“我有想法了。”
說完,趙繚不把盒子遞給李誼,只放在桌角,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末將就先告退。”
李誼緩緩點頭,看著趙繚的眼神,讓趙繚抬不起頭。
“殿下。”趙繚都走出去幾步,還是停下了腳步,背對著李誼道:
“您不用這樣看我,試圖喚醒我的良心。不管是荀司徒,還是公主府,我不會覺得負罪和愧疚的。”
趙繚多希望,李誼只能從自己冷冰冰的話裡聽出無可救藥的強硬,而不是軟弱的掙扎。
然而,李誼開口時,聲音像是甚麼都沒有聽出來。
“我絕無此意。”李誼脫口而出時,才發現“絕無此意”這個為自己辯駁的說法,自己已經好多年沒有用過了。
“我只是冒昧揣測,又深信不疑,將軍是天空的鷹,不是籠中鳥,更不是替別人替罪的羊。李誼真心祝願,將軍能早日破籠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