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8章 遲來之赦 她沒得選,不代表她沒罪。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188章 遲來之赦 她沒得選,不代表她沒罪。

如此含糊不清就草草了事的處理方式, 如此嚴苛甚至殘忍的處理結果,居然就像是一顆啞炮炸在了朝堂之上。

人人都被炸得心慌意亂,可卻沒人承認自己聽到了響兒。

就是那些素日以直諫聞名, 皇上偶爾歇了一日沒上朝, 都要潑墨揮毫數千字、涕淚橫流勸諫的言官們, 此時竟同時銷聲匿跡, 無言地看著笏板, 用無可奈何書寫著心悅誠服。

這並非是隴朝的言官沒有擔當, 他們是真怕了。

沾上崔敬州三個字,就是滅頂之災。

他們怕的不僅僅是進言被株連, 而是太清楚在這件事上,哪怕他們慷慨賠上全家老小的性命,結果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不論是十二年前,還是十二年後。

。。。

這是很多人印象中,歷經所有秋天中,最冷的一天。

冷風洗去了所有暖陽存在過的痕跡,也洗去了天空最後一抹碧藍,留下壓得人心發慌的鴉青色,和人被凍得青紫的指尖上下呼應。

可就是在這猶如末日將至的氛圍中, 盛安城中仍有一處顯得尤為肅殺。

昭元公主府。

隔著高大的門楣和府牆, 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發生了甚麼, 只能清晰感覺到牆內的氣溫越來越低,而牆外空氣中的腥甜味則越來越濃重。

這種此消彼長很難不給人留下一種印象,那就是人在瞬間被奪走的全部體溫,會噴湧化作一團散開的血氣,濃厚且腥甜。

公主府堂屋的屋頂之上,趙繚坐在屋脊中央, 身型隱於黑色的斗篷中,玄鐵的面具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在她的四周,哭喊聲、求饒聲撕心裂肺、寸斷肝腸,有的喊冤,有的喊娘,但無不是啞在了刀進刀出之中。

趙繚坐在這些聲音之上,看血光起、血光落,此起彼伏,猶如潮起潮落,雙眼空無一物,麻木得比院中仰躺望天的亡者,更像是死不瞑目。

就在這時,只聽“咚”的一聲巨響,一人從公主府的正門破門而入,一進門就揮劍砍殺,還沒砍到人就已經紅了眼。

他顯然武功不錯,面對最精銳的殺手還能勢不可擋地向宅內衝,卻也很快招致圍攻。

在包圍之中他拼命招架,卻終究還是寡不敵眾,胸前被刺了一劍,腿後又被人踹了一腳,“砰”的一聲跪倒在地。

但他仍緊握著劍向四周亂揮亂砍,滿口是血地仰天長嘯道:

“卓將軍一生忠貫日月、碧血丹心,卻為奸人所害,蒙此大冤!

這諾大隴朝,竟無一人為將軍發聲!這泱泱天地,竟無一人長眼!冤啊!將軍!您冤啊!您冤呃啊……”

此人話音未落,就見一支箭矢不偏不倚刺入他的心臟,了卻所有的悲憤。

他“噗”得一聲噴出滿滿一口血後,緩緩倒下,雙目仍舊死死盯著鴉青色的天,血霧洋洋灑灑落在他的臉上。

算是壯烈的落幕,尤其是配上死不瞑目。

屋頂上,趙繚偏頭執弩看著倒下的人,只有壓垮自己的沉默。

她把弓弩扔在一旁,抬頭看了看日頭,展開雙手到嘴邊哈了哈氣,手背手心來回捂了捂,滿手的血汙已經滲進了掌紋中,帶著冷冷的血腥氣。

短短一刻鐘後,方才還哭嚎聲不斷的院中,除了腳步聲和搜尋聲外,已然徹底陷入了無聲。

一人飛身上房,對趙繚恭敬道:“臺使,已搜查完畢,一個活口不留。”

趙繚沒有回應,只是四下審視一圈,確定再無一個活物時,才簡單吐出兩個字來。“撤吧。”

“是!”那人應完,一躍而下。而趙繚也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趙繚突然定在原地,耳朵微微聳起,捕捉到一陣極細微的聲音。

趙繚尋聲看去,只見公主府所在的坊門中,一抹渺小的人影閃入。

自曲折的坊間穿過,似是曲水之上的一瓣落花,沉浮,飄搖,伶仃。

如此深冬,他居然只一襲單衣,連件斗篷都沒有。

便是他的薄薄單衣,也是破損不堪,白衣上淋漓滲透的血色濃淡不一,像是一朵獨屬於鴉青色寒天的雲。

他奔跑時,被窄巷削得愈加銳利的寒風,沿著他的輪廓穿刺,將他的單衣剝離成攬在身後的層層團雲,就連血肉也被剝離一般。

只剩一根根骨。

他想必受了很重的傷,邁出的每一步都艱難萬分,像是走在刀刃上一般。

那副模樣讓趙繚忍不住懷疑,靴筒內,他雙足的血肉或早已磨沒,支撐他走每一步的,都是赤裸裸的骨頭。

好幾次他的腿一軟後,人就毫無徵兆地向前栽去,整個身體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再扶著牆,艱難站起來。

甚至就是如此艱難地時刻,他應當是擔心自己的血手汙了別人家的牆面,每每不以掌扶,而是握拳以指節抵牆,勉強撐著自己。

斑駁血跡的玉面,隔著這麼遠,趙繚也認得出來者是誰。

趙繚緩緩閉上雙眼,手從佩刀上緩緩垂下,像是卜卦算到的厄運最終還是發生了一般。

李誼,她今日最不想見到的人,也知道肯定會來的。

只是沒想到跪了整整三天,又捱了二十廷杖的李誼,在找不到一匹馬、一輛車的情況下,居然能來得這麼快。

李誼豁命般地趕著,以袖包手,舉起懷中抱著的聖旨。

這道聖旨他小心翼翼懷抱了一路,也就是為了護住它,李誼每一次摔倒,都是用單薄的胸膛直接撞地,從未用手撐過。

李誼越走越吃力,卻越走越快,此時提聲喊道:“聖上有旨,饒恕府人……勿要濫殺無辜……!”

他的斷斷續續,急促而淒厲,氣聲大於人聲,不似呼喊,更似無力的悲鳴,令人聞而心顫。

直到李誼終於趕到公主府門口、艱難躍上臺階時,他還在艱難又無力地喊著:“饒恕……府人!勿要濫殺無辜!”

下一秒,李誼的身影就出現在大門口,頭頂著“昭元”的金字牌匾。

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門內的場景,李誼在進門時身形一滯,腳被門檻絆住,猛地向前栽去,“咚”的一聲,雙膝撞地摔了進來。

在李誼倒下的那一刻,喉中還有沒說完的半句話,輕輕落下。

“勿要……濫殺……”

這一聲後,世界就徹底安靜了。

他明明只是倒了,人還完完整整地伏在地上。可就像是就像是玉玦落地,他又轟然碎了一地,碎渣四蹦,肉眼可見地再也拼不起。

門內,所有站著的人都轉頭看向來者。

黑髮,白衣,殷血,嶙峋,濃色碰撞,將他分裂得愈加脆弱清癯。

面具遮面,趙繚本該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緒。

可是李誼強撐著往院裡看時,瞳孔中劇烈震顫的光影清晰可見,單薄的胸口重重的一起一伏,連帶著全身都在戰慄。

他的薄唇因震驚而微張,過了許久才又緩緩合住。

而在他手中,他始終緊緊握著、以命相護的聖旨,鬆了。

連同一直吊著他的那口氣,也鬆了。

趙繚知道他看見了甚麼,公主府六套院門門洞開,一眼可望穿,公主府上下一百餘口,除公主和郡主接入宮中,卓肆已死在刑場外,無論男女老少、主人僕役,無一活口。

“首尊……”趙繚身後,屬下輕聲開口試探。

“撤。”趙繚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才沉聲道。

“可是代王殿下……”

“我留在這裡看著他,你們回去覆命。”

“是!”

趙繚坐回屋脊上,定定看著李誼,並不掩飾自己的存在,卻不自覺把沾滿血的雙手背在了斗篷裡。

只是因為冷……只是因為冷……

趙繚這麼告訴自己。

臺衛很快就撤出了公主府,世界再一次歸於死寂之中。

而昨日還燈火炊煙的公主府,就只剩下百餘具軟塌塌的屍體,以及最後兩個還喘氣的人。

他們一個高坐堂屋屋頂,一個跪伏正門門口,相聚並不遠,甚至是面面相對,只是錯位了一個高度。

只要李誼一抬頭,就可以看到趙繚。

可李誼始終沒有抬頭。

咫尺間,兩人遙遠得彷彿隔著整個世界。

與此同時的李誼,再也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向地上倒去,直到徹底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那道沒救下一條命的聖旨,嶙峋的肩頭像是枝頭的新芽,在風中零零地顫抖著。

直到卓肆行刑,李誼都沒能見到他一面。

但他在宮中的耳目遞話出來,說卓肆臨終前,陛下看著自己最疼愛女兒的夫君,許他個遺願。

卓肆說,只有兩願,一是愧對公主,請陛下為公主另擇良婿,照顧公主。

二是府人無辜,求陛下不遷怒。

可……一個人都沒救下來

李誼伏在地上,徹底被壓垮。

趙繚下意識站起來,想去扶他。

可真的站起來後,趙繚踩著硌腳的瓦片,身子卻又停住了。

她拿甚麼扶他,沾滿血的手嗎?

趙繚又坐了回去。

她沒得選,不代表她沒罪。

她有甚麼資格走到他身邊,哪怕只是說一句:你真的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部。

三日前,卓肆被定滿門抄斬後,李誼連遞十二道奏摺,請求進宮面見聖上。

在朝堂上,李誼擺出諸多證據,聲嘶力竭證明卓肆謊報傷亡情況,是其中有人設計加害,而所謂密信更是拼湊而成,又當堂和那幾位人證對峙,問得他們漏洞百出,請求皇上重審此案。

然而皇上大怒,當場斥責李誼後,令其殿前罰跪。

太極殿兩側人來人往,誰人不對李誼側目而視。

李誼根本看不到這些目光,他只知道卓肆還在獄中,心急如焚、肝膽俱裂。

跪了整整兩日後,李誼的腿已經僵硬得無法挪動,兩腮肉眼可見地凹了下去。

皇上傳話說只要他不再為逆黨求情,就可以饒恕他,然而李誼的回答是:但求忠良洗冤,李誼百死無悔。

作者有話說:已知全貌,繚慘,小李慘,卓姐夫慘,皇帝壞老頭!!虞灃更是無敵壞老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