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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毀己渡人 不作為,毋寧死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189章 毀己渡人 不作為,毋寧死

氣若游絲, 卻又鏗鏘有力。

皇上一怒之下,又責令處其二十廷杖。

掌刑人看到高內侍的手勢,下了重杖, 僅僅五杖下去, 李誼就被打得皮開肉綻。

自始至終, 李誼咬緊牙關, 未出一聲。

二十杖後, 李誼就如一攤被打散的血肉般, 已經沒法自己站起來,是被人架起來的。

宮人本想架著他先去療傷, 誰知僅剩一口氣吊著不肯暈的李誼,就是不肯走,硬是掙扎著掙脫了兩側的人,不肯離開殿前一步。

此時李誼已經跪都跪不住了,只能雙手扶著地勉強撐住身子,手指就快嵌入宮磚中。

之後很快,李誼就開始發燒,人也漸漸陷入昏迷,身子不自主地戰慄。

其間, 兩側守著他的宮人, 好像聽到李誼在低聲喃喃甚麼, 以為李誼是要水喝。

結果湊過去一聽,才知已經陷入半昏迷的李誼,用細若蚊足的聲音喃喃的是:

“卓肆是被冤枉的……請陛下……重審此案……卓肆是冤枉的……”

最後,好端端坐在龍椅上的,沒熬過血淋淋跪在殿前的。

皇上怕李誼真的死在殿前太難看,才下令卓肆斬首, 府人流放。

只是這道聖旨,皇上沒有給內官快馬加鞭去宣旨,而是給了李誼。

這個時候,以須彌為首的觀明臺,已經浩浩蕩蕩開向公主府。

皇上這個態度再明顯不過,他根本不打算放過卓肆。

拿到聖旨時,李誼坐在地上,對著太極殿苦笑了一聲。

不知在笑聖人,還是在笑自己。

周圍的人上來要扶他去療傷,可李誼卻推開了一雙雙手,從地上爬了起來,攥著聖旨、扶著宮牆、拖著殘軀,一步步挪動。

一直等他快要挪動出宮城的時候,他們才震驚地意識到:李誼要自己去公主府宣旨。

可宮門外,所有馬車和馬匹都已經被支開,除了走著去公主府,李誼竟全無辦法。

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可以放棄了。

可李誼看到空空如也的宮門外時,連一下停頓都沒有,繼續踉踉蹌蹌一步步往前走。

那一刻,李誼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在寒風之中看著比枯枝還瘦,比羽毛還輕。

但他的影子卻被拖得很長,很長。

然後就是趙繚看到的,從皇城到公主府,從天不亮走到午後,李誼真的走來了。

趙繚看著倒在門口的李誼,一聲嘆息散在風裡。

三日前趙繚聽說李誼進宮,請求重審卓肆時,心中明知會如此,還是揪了一下。

卓肆是甚麼人,他到底會不會謀反,難道別人心裡都沒數嗎?

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

真相如何,皇上根本不在乎。

從沾上崔敬州和李誼這兩個名字開始,卓肆就必死無疑了。

而李誼,他本就是最特殊的逆黨餘孽,現在就是忙著把自己摘出來都難。

然而,就在眾臣緘默之中,偏偏李誼,這個最不該站出來的人站了出來。

沒有結果的犧牲,在從前的趙繚看來,毫無意義。

但此時,看著伏在遞上的李誼,趙繚卻不知從何處,看懂了“自蹈死地”的意義,是不作為,毋寧死。

如果能用一己之身,換一百多條人命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李誼覺得值。

是很狼狽,是很無用,是以卵擊石,但如果不是沒有一丁點辦法了,誰會以卵擊石?

天已經黑透了。

伏在地上的李誼許久未動,趙繚看不清他到底是死是活。

就在趙繚想下去檢視一下時,黑暗中的白影顫抖著動了動,李誼終於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這時的李誼,便是站都站不住了。

他靠在柱子上,簷影落在李誼的玉面上,遮住了他的雙眼,長夜都是他的影子。

公主府遍地屍首,橫七豎八,死態各異。但面目卻多少都有幾分,死亡都消不去的驚懼,訴說著死後都不得安寧。

不得好死,大約就是這般。

李誼緩緩走入其中,明明是活人,卻形銷骨立得沒了一絲人氣,在死人堆裡也毫不突兀,彷彿一道死後脫體的遊魂。

他拖著步子艱難地走著、挪著,又一次次停下、俯身,把一具具死狀慘烈的屍身扶起來又放平,將他們的胳膊收攏在身體兩側,將他們的腦袋扶正,將他們不瞑目的雙眼攏下。

死不瞑目的人們無法死而復生,可猙獰的面目總歸是多了幾分安詳。

這件事李誼做的很吃力,因為死人太多,而他自己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飲不食,又身受重傷。

許多次他緩緩走著,就突然毫無徵兆向下栽,輕似掌心滑落的綢緞,重似玉山之將頹。

每一次他摔倒,趙繚都要生硬地別開目光。

如果把李誼當作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符號,這個包含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和“毀己渡人”雙重意境的畫面,是很值得欣賞的。

但若只把他當做一個有血有肉的個體,橫屍遍野中唯獨站著的他一人,實在目不忍視。

而摔在地上的李誼,就連因疼痛而本能產生的反應都沒有,像是早已經疼得麻木,還不等氣喘勻,就艱難地爬起來,再走向下一個人。

一百多具屍身,李誼一個個將他們置平閤眼後,已經到了後半夜。

此時夜深風寒露重,就是裹著斗篷的趙繚,都倍感寒氣之陰毒。

她不知身著破爛單衣的李誼,在這寒冬的深夜該是如何難捱。

她只知道他一次次身體劇烈戰慄,是將一聲聲咳嗽關在喉嚨裡。

趙繚的手落在披風的繫帶上停頓一下,最終將披風脫下來,扔在一旁。

趙繚心想,渡死人的人冷著,她這個殺活人的人,還是別太好受。

這時,李誼已經進了屋,月盈鏤花窗,窗窗映清影,伴著他一個屋一個屋地走。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了許多的布料,有床幔、桌布、床單。

他一次次抖開布料,給躺在地上的人蒙上。

剛開始趙繚不解,後來才恍然,在被收走焚燒之前,他想保這些亡者的體面,不忍見冤魂曝屍霜寒露重之中。

就在幾個時辰前,趙繚都有資格嘲笑李誼,淨做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可此時此刻,不能將沾滿血的斗篷扔給李誼,就陪他凍著的趙繚,還能嘲笑誰。

他們都一樣,一樣明知自己的行為於事無補,卻仍心存不忍。

當天邊已經微微泛白之時,周府所有的床幔、床單都已成為亡者的被衾,遮住他們含冤的面容,為他們保住最後一次體面。

就只剩一人,空洞的雙眼不甘地盯著天。

那人趙繚有些印象,就是他最後衝進來,為卓肆高聲喊冤,最後死在趙繚弩下。

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罵天下無一人長眼,讓卓肆含冤而亡,無一人發聲。

若他泉下有知,不知此時孤身為卓肆伸冤的李誼站在他身邊,他會不會死得平靜幾分。

但顯然,他成了壓垮李誼的,最後一擊。

李誼走遍公主府,再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布,來為這最後一人收屍。

跪在太極殿前不吃不喝三日,李誼沒垮;二十廷杖加身,李誼沒垮;血肉模糊捧著聖旨,從皇城走到公主府,李誼沒垮;以殘軀為舟,擺渡數百亡人至安詳彼岸,李誼沒垮。

可此時此刻,因為找不到一張布,李誼垮了。

李誼的崩潰很安靜,他只是定直地站著,隨著月落星沈、東方既白,他的影愈加淡去,似是剝落綠意的一竿瘦竹。

趙繚知道,這不是一塊布的事情,而是無論他如何不計代價,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不論大小,就是做不到。

他想救的每一個人,他都救不了。

“殿下!”

平靜的清晨,清脆清冷的一聲響起,不輕不重,不至於令人心驚,剛好足夠點醒出神的人。

李誼微微一滯,才緩緩轉身,旋即就聽“嘩啦”一聲,一件黑色的披風從屋頂落下,舒展得連一道褶皺都沒有,就像是張開雙翼盤旋而落的黑鷹。

李誼仰頭,越過披風看屋脊之上的人。

她被披風遮住了大半,唯可見,負手而立,黑袍長靴。

披風緩緩墜落,就像一道帷幕,一點點遮住她的身形。

最後披風落在李誼懷裡時,屋頂上已經空無一人。

但初生的朝陽在此時,剛好攀至屋脊之上。

。。。

從公主府回去,李誼大病一場。

趙繚這幾日更加忙碌,奉命協助大內察事營追查卓肆餘黨。

好在大內察事營在神林的帶領下,心照不宣地和觀明臺保持一個態度,查得態度積極,成果卻並不顯著。

這段時間,趙繚在城裡無論去哪裡、順不順路,總要有意識無意識地,繞道代王府附近。

大門緊鎖,安靜得像是空府。但好在,一直沒有掛出白縵。

等李誼終於能起來時,先遞了帖子,請求進宮見昭元公主。

啟祥宮中,李誼抱著李石靈坐在一邊,李謐坐在對面。

短短几日,李謐原本紅潤的面龐像是離開了土壤的植物,瞬間枯敗。

此時見到揪心了幾日的弟弟,她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是低著頭垂淚連連。

李石靈睜著淚眼看著李誼,一夜之間褪去了眼中的爛漫,啞著嗓子問道:“阿舅,我再也見不到阿耶了是嗎?”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我今天下午開一個很嚴肅的會的時候,就是忍不住想笑。

我努力想悲傷的事情剋制的時候,腦子裡面飄來一句話:李誼,你不計代價想做的事情,不論大小,就是做不到……

我瞬間不想笑了……好用管用!!!推薦給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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