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林中鴛鴦 我不聽他們說,我聽你說。
“不知道。”李誼揣著心裡明確的名字, 搖了搖頭,“是鏟盡世上不平事的高義之士吧。”
江荼無奈展顏,眼眶泛紅。“可是, 無論怎麼做, 阿姐也回不來了。”
欲笑還顰, 最斷人腸。
還沒等李誼安慰, 趙繚已經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壓抑的眉眼釋放開, 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加快了往火裡送紙衣的動作。
“先生, 幫我遞一下。”趙繚指了指李誼身後的紙衣。
在李誼轉身去的瞬間,趙繚的拇指頂開一直藏在袖中的瓷瓶蓋子,將其中的液體灑進火中。
李誼只看見她收起瓶子。
“是香露。”趙繚吸了吸鼻子,眉尖蹙起,自然地解釋道:“紙灰味衝,阿姐不喜歡。”
李誼把紙衣遞給趙繚,點了點頭。
比起她往火裡倒了甚麼,李誼更注意到的,是江荼看著紙衣燃盡時的眼神。
沒有哀怨, 沒有痛楚, 只是沉默地, 思考地,壓抑著瞳孔中躍動的火光,都散做眼底的水色。
李誼不知道,現在正滋養火焰的補品,是傅思義的血。
下山的路上,沉默了許久的趙繚, 突然開口道:“先生,你知道現在我心裡最感激的,是誰嗎?”
李誼原本走在趙繚身後幾步的位置,盯著她腳下的路,怕她磕著碰著摔著,在聽到趙繚開口的瞬間,立刻緊了兩步,離她近了一些,好聽清她說的話。
“誰?”
“代王殿下。”
突然聽到自己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刻的名字,李誼心中一顫,聲音卻聽不出分毫。“為何?”
“先生,您聽說代王殿下南下滎澤的事蹟了嗎?”
“……略有耳聞。”
“雖然無論怎麼做,我阿姐都回不來了。
但是,只是聽說那片隨便滴幾滴雨,就能壓得我阿姐抬不起頭來的烏雲,被陽光射穿哪怕只是小小一隅,我都很開心。
覺得這世上,終歸還是有天理在的。”
趙繚說話時,李誼抬頭看著她的後腦,此時卻又垂下頭,看她腳下的路。
“可……坊間說,他這麼做只是為了中傷東宮。”
“那是因為若讓他們處在代王殿下的位置上,他們只會幹出這些事。
所以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們用以攻擊別人的‘仁義禮’,有人是真的在做。
有人真的可以拋卻自身安危,只為求個公道。”
趙繚冷笑著說完,發現身後沒了聲音,才暗悔自己口不擇言,這番話怎麼也不像江荼該說的話。
“我的意思是……”趙繚轉過身來,想描一下方才的話,就落入李誼久久望著自己的眼中,讓她正想挑開話頭的嘴,說出了並非預想的話。
“別聽他們的。”
“嗯。”李誼笑著點頭,甚麼也沒說,只是從趙繚身後,走到她身邊並肩而行。
過了好半天,像是又把趙繚方才說的話,在腦海裡品了好幾遍,才小聲作答道:
“我不聽他們說,我聽你說。”
“甚麼?”趙繚沒聽清。
“我說走累了嗎,需要坐一會嗎?”
“這才哪到哪呢!”趙繚笑出聲來,“先生不知道,我去進茶的時候,經常一連走……”
趙繚說的起勁,李誼突然一步走到她面前,雙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幾十裡……”突然的肢體接觸,截斷了趙繚的話頭,心跳幾下後,才緩緩說出下文。
李誼努力保持平靜,但耳底還是突突突得發燙。
“怎麼了?”趙繚感覺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居然能感覺到他掌心指腹下,溫熱的跳動。
“阿荼,要不我們坐下休息一會?”李誼避開趙繚一眨一眨看著自己的眼睛。
“好啊。”趙繚指了指旁邊,“這塊石頭平。”
“苔重溼冷,我們還是換一個地方吧。你走得動嗎,我們往山上走一點可以嗎?”
趙繚心中好笑,但還是在李誼掌中點了點頭。
就在方才趙繚說話的時候,幾聲響動鑽進李誼耳朵裡。
深林中,可能會有獸類,所以李誼立刻警惕起來。
但很快就分辨出來,這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夾雜著陣陣喘息和呢喃,分明是鴛鴦求歡之聲。
可荒山上只有一條小路,林路溼滑危險走不成,一時李誼進退兩難,下意識先捂住了趙繚的耳朵。
“那就只走一點點。”趙繚雙手拿下李誼撫著自己雙耳的手,握住一隻手就沒鬆開,“山裡可能會野獸哦。”
“好。”李誼被她拉住的一剎那,耳朵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就甚麼都聽不見了。“小心腳……”
還沒說完,趙繚已經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
李誼立刻拽住拉著她的手,扶住她的腰,擔心道:“怎麼樣,傷到沒有?”
趙繚心中啞然一瞬。本來她這一摔摔得天衣無縫,岑恕怎麼會動作這麼快?
“嗯……”趙繚硬把戲演了下去,俯下身去揉腳踝,抬頭時一臉楚楚可憐,“撞到腳踝了,好疼,走不了路了。”
“我看看。”李誼忙蹲下身去看,卻不想趙繚一下撲他背上,胳膊環住他的脖子:“雖然非常非常不好意思,但只能辛苦先生揹我了。”
李誼根本顧不上想別的,一心想看趙繚的傷口。“我先看看傷口,若撞破了,要先上藥的。”
“不用看,反正就是很疼很疼,走不了路了。”趙繚越抱他越緊,用腦袋蹭蹭他的後頸,“而且我也累的走不動了,先生不會忍心把我丟在山上吧。”
明明剛剛還說,自己能一連走幾十裡呢。
李誼才反應過來她在耍小機靈,也才感覺到她蹭自己後頸時,癢得他受不住。
“好,我揹你,但阿荼……你能不能不要亂動了。”李誼溫聲道。
“好!”趙繚笑著應,沒再蹭他,用雙手蓋住李誼的耳朵,伏過去道:“那我幫先生擋著。
這樣,先生就聽不到啦。”
原來趙繚早聽見那邊的動靜了。
趙繚說話時,雖然大部分氣都落在自己手上,但從指縫間漏過,落在李誼耳周的氣,才最撩人。
李誼渾身一激靈。
“阿荼……你……”
“我又不聾也不傻,只有先生總把我當小孩騙。”趙繚故意逗他。
“我沒有……我只是……”趙繚掌下,李誼的耳朵發了燒,只是從側面,都能看到他面頰通紅。
“只是自己害羞了。”趙繚笑著接下去,鬆開雙手,重新抱緊李誼:“那既然我都聽見了,我們還是下山吧。”
“嗯。”說開以後,即使那讓人尷尬的聲音,還在忽遠忽近的地方,但好像沒有方才那麼難熬了。
“先生,其實方才你大點聲咳嗽一聲,他們聽見了就會停下的。”兩個人沉默著等聲音幾乎聽不見之後,趙繚才開口道。
“若是能在家裡相會,也不必大半夜到山裡去,又溼又冷的。既然難得相會,還是不打擾了。”
趙繚心中笑著嘆了一口氣,岑恕到底是怎麼做到,甚麼時候都在為人考慮的。
即使知道江荼說受傷是裝的,但李誼還是一路揹著她回來,一直送到江家小院的門口,小心翼翼將她放下。
看著岑恕轉身要走,趙繚突然心中一陣失落。
一瞬間,趙繚突然明白了成親的意義,就是即便明天可以相見,此時此刻也不用分離。
想到這裡,趙繚忍不住去看岑恕的脖間。
沒有紅繩,沒有不可戡破的禁制,原來她還是想去看,衣冠之下,他的原本。
得想個辦法。
趙繚明媚笑著和岑恕告別,轉身開家門的時候,就沉下心來想著。
就算一週後成親,這一週的夜裡,她也得以把自己放在他身邊的方式,把岑恕捆到自己身邊來。
安靜的夜空,飛鷹盤旋落下,又振翅高飛。
在等待的時間裡,趙繚照例背起長槍,翻出後牆,來到深林之中。
只要不是傷得爬不起來,每日要練槍兩個時辰,是趙繚十幾年來一次未破的規矩。
九梨天罡趙家槍,崆峒趙家的傳世名槍,也是自從趙峴在寶宜城一戰成名後,天下第一名槍。
即便槍譜已經翻得支離破碎,遠沒有刻在趙繚心裡的那本清晰,但趙繚每天還是要對著槍譜仔仔細細溫習一遍,確保自己基礎槍法的一招一式,都和先祖傳下來的分毫不差。
但是當她執槍躍起,劃破林風時,槍法還是趙家的槍法,但也是趙繚的槍法了。
原本被奇怪心思擾亂的心緒,在碰到冰涼的槍柄時,就已經蕩然無存。
等兩個時辰的槍練完,趙繚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在大汗淋漓之後暢快地呼吸。
所以當天快亮,她揹著槍翻回江家小院,一眼看見眼袋拖在地上,滿頭怨氣的隋雲期時,還愣了一下。
“你在這幹嘛?”
隋雲期一聽,當時就炸了。“吼?我在這兒幹嘛?對啊!我也想問!大半夜,讓我出現在這兒幹嘛!”
趙繚這才想起來,是自己把他叫來的。
隋雲期滿臉怨言,小聲嘀咕道:“你最好說出點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高論來……”
隋雲期,一個睡不好覺,怨氣就重得能把天王老子從天上揪下來的男子。
“我訂婚了。”趙繚平靜道。
隋雲期眼中是動了動,但口中只是敷衍道:“恭喜。恭喜完了我能走嗎?”
“我要殺屠央。”趙繚又道。
作者有話說:我們繚繚輕輕一動腦筋,小李就被吊得沒有任何招架之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