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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當觀水月 他求:願今日,常入夢來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180章 當觀水月 他求:願今日,常入夢來

當夾著紙灰的輕煙撫過李誼的雙眼時, 是輕柔的,是催人淚下的。

但如漩渦一般向天上衝去時,滾滾濃煙又像是怒吼的巨人。

好像在詰問蒼天, 為何不辨是非, 為何要讓仁者遭劫難, 讓忠者受毀謗, 讓清者負罪孽。

當最後一縷煙也融入長天, 最後一片紙灰也散入無言, 李誼直跪的脊樑緩緩吹落,俯首在地, 以額叩首。

直到此時,李誼才明白自己為甚麼很少去思及亡人。

不是因為自己故去的親人,大多不能去想。而是因為他不敢。

他不敢被純粹且無力的想念包圍,那些想念的末梢伸向他時,再遙遠,也還是帶著溫度。

這個溫度會讓李誼突然意識到,他很長時間以來坦然承受著的一切,不是生來如此。

他也曾是溫柔母親的兒子,是老師視若親子的學生。

不知叩首多久, 李誼直起身來時, 一陣天旋地轉, 好似將他拽入河中的世界。

秋高氣爽依舊,人聲吵嚷依舊,只是他在水下。

沒了聲音、沒了顏色、沒了溫度。

只有時過境遷的孤獨。

直到,一陣爽朗的笑聲,像是一隻伸進水中的手,拉著李誼的意識浮出水面。

李誼循聲看去, 只見江荼正低著頭專注地畫葫蘆瓢,一群孩子圍著她,都低頭看。

“好看嗎?”江荼畫完,筆都還沒放下,就興沖沖地舉起來給孩子們展示。

孩子們哈哈笑得前仰後合,唧唧呱呱說著甚麼。

“啊……不好看嗎……”江荼撇撇嘴,仍然興致勃勃道:“你們這群小鬼懂甚麼,我覺得很好看啊!”

只有小結巴友華梗著脖子,大聲道:“好……好看!特特特別好看!這是……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小羊!”

“你真好啊友華!”從來不在人前說話的友華,為了自己開了口,江荼拿著筆的手捧住臉,一臉欣慰。

但還是道:“可這是我的自畫像。”

“啊……”友華摳摳頭,本就不順溜的舌頭更打結了,“嗯……阿荼姐姐畫得就是好看……”

江荼笑著點了點他的小腦袋,拿了個最大的葫蘆瓢遞給他,讓他也畫。

友華是最內向的小孩,讓了半天才漲紅了臉拿起筆,邊畫邊道:“可……可是我不會作畫……我肯肯定沒……沒有阿荼姐姐畫的好……”

然後,江荼就拿著半個畫著栩栩如生大鳳凰的葫蘆瓢,陷入了沉思。

李誼看著吃癟的江荼,眼角的淚還沒幹透,嘴角卻不自覺得揚起微小的弧度。

江荼正和孩子們說話,一轉眼看到李誼正看著自己,登時高高揚起還抓著葫蘆瓢的手,用力揮起來,笑容在瞬間綻到極致。

甚至隔著這麼遠,李誼覺得她鬢上的桂花香都傳過來了。

趙繚放下葫蘆瓢,拎起小筐子就向著李誼跑去。

落色的山坡,清爽的山風,跑來的女孩,鬢邊隨風舒捲的碎髮,提著的裙襬如花苞一般。

撲面而來的生機勃勃。

李誼心上最後一點沉入水中的溼漉,也消失不見。

秋高氣爽的全世界,終於在江荼身後,徐徐展開。

“先生,您燒完紙衣啦?”趙繚“咕咚”一聲坐在李誼身邊,帶著終於等到他的開心問道。

好似一點沒有察覺他還泛著紅的眼眶。

“嗯,還剩一點點。”李誼的眉眼軟了,在側身將最後一件送入火中時,暗暗拭了拭眼睛。

“那該到下一件大事咯。鐺鐺—”趙繚捧出盤子,“吃紅豆糕!”

“好。”李誼笑著點頭。

“吃紅豆糕啊,就要加多多多多的糖霜才好吃。”趙繚撚起一塊糕,在旁邊的糖霜裡狠狠打滾,恨不得把所有糖,都給李誼沾上。

李誼笑著看認真給他沾糖的江荼,好像要用蔗糖對抗他心裡的苦傷。

她甚麼都能看出來,她只是不說。

當她意猶未盡把糕遞給李誼時,才發現沾滿黏黏糊糊的糖霜,都沒有拿的地方。

“我拿帕子給你包一下……”江荼正要從袖口掏手帕,李誼已經接了過去。

一口下去,不喜歡的甜食的李誼才發現,對抗實際的或虛幻的苦,原來蔗糖都可以做到。

“真好吃。”李誼由衷感慨。

“好吃吧好吃吧!”趙繚眼睛晶亮得連連點頭,滿臉的小驕傲。

“做起來一定很複雜吧。”

“不復雜不復雜。”趙繚大手一揮,“我街上買的。”

李誼差點噎住,笑出聲來。

“買的怎麼啦,會挑也是我的本事嘛。”趙繚說著,又亮出自己畫的半個葫蘆瓢來。

“怎麼樣,快來發表一些高見。”

李誼認出來,這是江荼剛剛給孩子們展示過的,她的自畫像。

果然很像羊。

“好看。”李誼脫口而出,“很有你的神韻。”

“哇先生,你太有品味!……”江荼正大加讚揚,突然毫無徵兆地話頭一轉,“你是不是剛剛聽到我們說話了。”

“沒有。”李誼一臉認真地胡說,“畫得好,自然能看出來的。”

趙繚撇著嘴盯著李誼看,李誼又煞有其事點點頭。

“好吧好吧,我們岑先生怎麼會說謊呢……那該你畫咯,一會我們要放葫蘆船的。”

寒衣節為甚麼要放葫蘆船。李誼還是沒搞明白。

但擦淨手後,還是就著趙繚遞過來的葫蘆瓢和筆,一絲不茍畫起來。

那時,天藍藍、風輕輕、草茸茸,江荼與他比肩而坐,偏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筆尖。

李誼餘光出神的這一剎那,恍然大悟為甚麼人們喜歡節日,也需要節日。

哪怕是寒衣節,這種自帶悲色的節日。

“大作啊……”趙繚感慨了一聲,滿目疑惑,“所以這是甚麼?牛吃草?”

是從鄂國公家探花宴回來那日,李誼走出屏風就看見的,江荼蹲在地上逗小貓的畫面。

“嗯。”李誼笑著點頭。

“真是?不是吧……”江荼左右端詳,在這奇幻的筆觸下,感受到了命運的公平。

“就是。”李誼站起身來,握拳將胳膊遞過來,“我們去放葫蘆船吧。”

這是李誼第一次稱呼他們,為我們。

趙繚很喜歡這個瞬間,扶著李誼的胳膊站起來。

無數的葫蘆船在輞河中越行越遠,帶著一個個沉甸甸的願望,行得跌跌宕宕。

“先生許了甚麼願?”江荼回頭。

“嗯……希望我們都身體康健。”李誼反問:“你呢?”

“……”趙繚想了一下,展顏道:“希望每天都像今天這麼開心!”

恰恰相反。

她求:願先生,長命百歲。

他求:願今日,常入夢來。

。。。

從縣上看完燒法樓,天已黑透。

在上馬車之前,江荼突然道:“先生,能再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李誼也不問去哪,只道:“好。”

直到隨著江荼爬了半個時辰的荒山,李誼也沒問緣由,還是趙繚沒忍住,問道:

“先生,你就不想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嗎?”

“去看秦姑娘。”

“……”趙繚語塞一瞬,岑恕還真是瞭解她。

這半面山,幾乎是藍田縣的天然墳場。高高低低的墳冢星羅棋佈。

但秦符符的墳非常明顯。

不論是墳丘上,還是墓碑邊,長滿各色的花朵,像一座小花園。

這些話不是野花,都是需要悉心養的,一看就知道江荼來得多麼經常。

將花花綠綠的紙衣送進火堆時,很少在江荼臉上消失的笑容,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先生,你回盛安的時候,有聽說過傅思義的訊息嗎?”江荼突然看著火堆開口。

“嗯……聽過一些……”李誼如實道。

“他過得好嗎?聽說他成親了,和新婚妻子過得幸福嗎?”隔著燃燒聲,江荼的聲音冷得蓋著霜。

李誼想了一下,道:“在傅思義和虞氏大婚的當晚,有人闖入新房,重傷了傅思義。”

李誼不想細說其中血腥的細節。

實際情況,是那場虞氏貴女與新科進士舉國矚目的婚宴,新人入洞房後,有人進入新房,捆住絕望的新娘,割開了新郎的脖子。

那日,包括刑部眾官員、金吾衛將軍近百外文武大臣都在席上,更遑論賓客無數。

可就讓刺客堂而皇之地來了,又堂而皇之地走了。

直到第二日,僕婦喜氣洋洋開門,準備伺候新婚小兩口洗漱時,才發現流了一夜血,只剩了一口氣的傅思義。

以及被堵著嘴,一晚上哭啞了也喊啞了的虞境暄。

虞境暄和傅思義都一口咬定,來的就是須彌。

因為她根本沒有做任何遮掩,甚至割開傅思義的脖子後,還拿著小瓶子收了些他滴的血,極端囂張,極端有恃無恐。

然而暴怒的虞灃調動一切,瘋了一樣要整死須彌的時候,卻找不到一絲一毫須彌來過的證據。

甚至須彌在“蒙冤”後,當場就能拿出滴水不漏的證據,證明自己當時在啟祥宮裡面聖。

虞灃最寶貝的女兒,在大婚大日受此大難,丟臉丟到崑崙山外,他卻只能硬生生嚥下這口窩囊氣。

這一下,直接把宦海沉浮幾十年的不老鬆氣倒了。

更別提傅思義,自那日大出血以後,傳說得了一種聽到珠簾相碰,就大小便失禁的怪病。

“是誰做的?”江荼顯然是第一次聽說,吃驚地轉過頭來時,目光被火光映襯得格外清晰。

作者有話說:繚啊,你也真敢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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