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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故人來見 漫天紙灰,無言無言,故人來……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179章 故人來見 漫天紙灰,無言無言,故人來……

叮咚-叮咚-, 每一下都響在李誼心坎上。

李誼受不住了,玉面通紅,小聲喚道:“阿荼……放下吧。”

“好吧好吧。”趙繚終於把合歡鈴放進李誼抱著的箱子裡, 李誼這才鬆了一口氣。

“先生, 今日是寒衣節, 鄉親們都要去輞河邊送葫蘆船, 縣城裡還要燒法樓, 我們一起去好不好。”趙繚這才想起來意。

同時搖了搖手裡走哪拎到哪的小筐子, “紅豆糕和葫蘆我都準備好咯。”

“好。”李誼笑著點頭,才發覺自己其實沒聽懂:“葫蘆船和燒法樓是甚麼?”

“先生怎麼會不知道。”趙繚笑出聲來, “這都是藍田這邊山裡的節日習俗啊,你去年沒去嗎?”

“沒去。”包括除夕、中秋,李誼幾乎沒參與過鄉親們的節日慶祝活動。

“不過我很期待。”李誼溫和展顏,“不過去之前,我想先給家裡故去的老人送些寒衣。”

“好啊!我陪你去。”江荼立刻道。

李誼猶豫了一下,其實但凡和亡人有關的事,李誼都不太想有人和他一起。

他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也不希望自己的沉重影響到別人。

但是隻要江荼說了,他就拒絕不了。

“好。”李誼笑著點頭。

“那我在這裡等你, 你去拿紙衣吧。”

“嗯, 你先喝茶。不過, 肯定沒有你泡得好喝。”李誼都要開門了,又想起甚麼,折回來坐在趙繚面前。

“阿荼,雖然我們已經訂親了,但是有一件事,我還是想告訴你。”

“嗯, 先生你說。”看著岑恕突然的正色,趙繚心中緊了一下,以為他要退親。

“我年少時,有一位高人給我算過命。說我……不是長壽之人。”

趙繚怎麼會不知道呢。

自己蠱毒被解的那一天,她就是在這個院子裡,見到了暈倒的岑恕,探知到了他即將油盡燈枯的結局。

那時,她以為他只是宿疾。從元州回來才知道,是岑恕以換血之法,給自己解的蠱毒。

他會走到油盡燈枯,有太多原因。而她,也是加劇的一把火。

趙繚強壓心中的淒涼,故作驚訝道:“先生,你不會真的相信算命吧!這哪兒的高人,肯定是江湖騙子!先生你千萬別信。”

“如果是真的呢?”李誼有些著急地追問,聲音卻輕了,語速也慢了。“阿荼,其實這幾日我都很猶豫,我很怕我不能陪你走完一生。”

李誼說這話時,一陣風推開了沒掛窗扣的窗戶,滿山的秋意,瞬間湧入溫暖的小屋,讓背對窗戶的趙繚打了個寒顫。

李誼低下頭,不敢看江荼認真注視他的眼睛。

“我想陪在你身邊,想經歷你人生的每一程。

但我不想因為我想留在你身邊的私慾,就欺騙你。

阿荼,我是一個只能陪伴你短暫一程,就要自私離開的人。”

聽這話時,趙繚心中像是被戳了一劍一樣疼。

說起生死時,岑恕的眼睛總是那樣,眼底沒有紅色,但瀲瀲生輝的光,就像是一層落不下的淚。

在鼻子酸的發堵,眼睛也將要呼應的瞬間,趙繚立刻起身,對抗著風,把吹開的窗子合上,掛上了窗扣。

坐回來時,趙繚又恢復了笑容,不是有酒窩的笑容,而是從眼底展開的笑容。

柔和,且無比堅定。

“先生,如果遇見了你,我卻還是隻能和其他任何人走過一生,那我會覺得‘長壽’,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因為那種日子裡的每一天,對我而言,都是度日如年。

所以能和你度過一天,就是我賺了老天一天。

如果有一日……你不在了,我還是會好好做茶,好好生活。

然後用餘生,來回憶有你相伴的這些時日。

你知道的,一個人,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江荼這番話太堅定,太有力量了。

尤其是從荼蘼花一樣嬌美,眼神卻如磐石般堅定的江荼口中娓娓道來時,這樣的反差簡直有些震撼。

她坦然說覺得長壽不是甚麼好東西的時候,是李誼從知道自己的命運時起,第一次為此感到遺憾。

李誼要很努力,才能忍住不落淚。

“阿荼,謝謝你。”

“我才要謝謝你和我說這些呢,不然我以為,你是因為被我冒犯了,才勉強提親的。”趙繚直白道。

“沒有冒犯。”李誼脫口而出,又立刻補充道:“也絕對沒有勉強。”

看岑恕因為擔心自己誤會,而有點著急的樣子,趙繚心中痛的地方,更痛了。

“這個,請你收下。”李誼將握著的手在桌面攤開,開啟時,是掛在紅繩上的平安鎖。

“做納采之禮的。”

就是那天夜裡,岑恕怕硌到江荼摘下的平安鎖。

不知怎的,趙繚看著這平安鎖,卻突然想起胡瑤大婚那晚,在朗陵郡王府的花廊裡,李誼露出的那半截紅繩。

那時她想,那是有公無私之人的私密之處,是坦坦蕩蕩之人的不可見人之物。

每日戴在身上,掛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一定是很珍貴的東西。

這麼想著,趙繚一時沒接。“可是前幾日夫人來提親時,已經將納采之禮也送來了。”

李誼解釋道:“這是先母在我兒時,就戴在我身上的,二十餘年從未離身。

那一日……不知為甚麼就想摘下來了。後來想來,應該是先母在託願,讓我留住你。

所以,這是我母親送給你的。”

說完,李誼把平安鎖放在趙繚面前的桌上,不等她拒絕,就站起身來,道:“阿荼,我們是不是該走了,今日輞河邊可能人會多。”

“嗯。”趙繚下意識點了點頭,雙手捧起平安鎖,抬頭認真道:“先生,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李誼忙搖了搖手,道:“阿荼,你不用有壓力。不管對我意味著甚麼,它本身就只是一隻平安鎖。

你戴也好、放起來也好,丟了也不要緊的。”

對這麼溫柔的話,趙繚實在是不會接了,捧著金鎖,看著李誼的雙眼亮閃閃,只連連點頭。

李誼這才放心笑著道:“那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取紙衣,很快就來。”

李誼離開後,趙繚的笑容才淡下去,將平安鎖戴在脖子上,收進衣領裡。

金質涼颼颼的,但很快就被趙繚的體溫感染,像是融進了她的肌膚裡般親密。

同時,趙繚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子,就拿在手裡摩挲,好似只有看見它,才能安心。

這是和濯開的藥方,可以治療岑恕的血虧。

裡面很多藥材偏門得很,饒是趙繚,也費了不少功夫才湊齊。

但其實,不論是去元州求藥時,還是艱難尋找藥材時,趙繚心裡都很平靜。

她知道,醫者醫病,不能醫命。

她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去期待,甚至祈禱一個結果。

但現在,趙繚的心裡不能平靜了。

她握著藥瓶時心想,一定要有用,一定要留住他。

。。。

兩個人來到輞河邊時,果然見到有不少人已經點起火堆在燒紙了。

雖然是寒衣節,但是熙攘的人群和喧鬧的人聲,卻將這本該悽清的節日,填充得滿滿當當,倒更像是在秋遊。

李誼和趙繚終於找了個空地,還沒等李誼開口,趙繚已經主動道:

“先生,要不您現在這裡燒紙,我去旁邊玩一會?”

李誼正要點頭,已經有孩子看到他們,一個個向張開雙臂的公雞一樣,從山坡上氣勢洶洶衝下來。

“岑先生!阿荼姐姐!”孩子們好久沒見這兩個人,圍著他們嘰嘰喳喳。

趙繚知道岑恕想安靜獨處一會,就拎著筐子摟住孩子們,把他們領走道:“走走走,姐姐帶你們去吃紅豆糕。看那邊有棵大樹,咱們去那邊吃。”

孩子們一聽有紅豆糕,都蹦蹦跳跳跟著趙繚走了。

在樹下,趙繚給孩子們分完紅豆糕,就拿出一個個葫蘆來劈開,給他們畫著玩。

但趙繚的目光,時不時就要看看不遠處的岑恕。

因為燒紙時的岑恕,和其他時候好像都不太一樣。

他本就是悽清的一個人,燒紙時,看著比他拿著的紙衣還輕,還薄。

他看著斑斕的紙衣,被火焰吞噬成灰燼時悲哀的眼神,就好像看著自己烈火焚身。

就在這時,一陣疾風襲來,捲起滿地的紙灰,如海底的渦旋一般,層層旋轉向上,像是千百隻破繭而出的蝴蝶。

李誼愣住,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灰燼匯成的巨人不斷旋轉,不斷向上,不斷衝破,像是有千言萬語要上達天聽。

濃煙燻眼,漫天紙灰,無言無言,似有故人來見。

李誼怎能不落淚。

他一個人過了許多個寒衣節,可從沒有一次送紙衣時,有名字可以掛念。

是不能啟齒的崔家故人,是不知名姓的萬千冤魂,是不敢念及的母親。

今年,因為有事要告知,他第一次喚了阿孃,喚了老師。

他們好像,真的聽到了。

李誼仰著頭,酸澀而不自知,一直看著最後一片紙灰,也騰入虛空,才終於收回了遠送的目光。

一旁的趙繚,看得比誰都清楚。

方才沒有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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