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故人來見 漫天紙灰,無言無言,故人來……
叮咚-叮咚-, 每一下都響在李誼心坎上。
李誼受不住了,玉面通紅,小聲喚道:“阿荼……放下吧。”
“好吧好吧。”趙繚終於把合歡鈴放進李誼抱著的箱子裡, 李誼這才鬆了一口氣。
“先生, 今日是寒衣節, 鄉親們都要去輞河邊送葫蘆船, 縣城裡還要燒法樓, 我們一起去好不好。”趙繚這才想起來意。
同時搖了搖手裡走哪拎到哪的小筐子, “紅豆糕和葫蘆我都準備好咯。”
“好。”李誼笑著點頭,才發覺自己其實沒聽懂:“葫蘆船和燒法樓是甚麼?”
“先生怎麼會不知道。”趙繚笑出聲來, “這都是藍田這邊山裡的節日習俗啊,你去年沒去嗎?”
“沒去。”包括除夕、中秋,李誼幾乎沒參與過鄉親們的節日慶祝活動。
“不過我很期待。”李誼溫和展顏,“不過去之前,我想先給家裡故去的老人送些寒衣。”
“好啊!我陪你去。”江荼立刻道。
李誼猶豫了一下,其實但凡和亡人有關的事,李誼都不太想有人和他一起。
他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也不希望自己的沉重影響到別人。
但是隻要江荼說了,他就拒絕不了。
“好。”李誼笑著點頭。
“那我在這裡等你, 你去拿紙衣吧。”
“嗯, 你先喝茶。不過, 肯定沒有你泡得好喝。”李誼都要開門了,又想起甚麼,折回來坐在趙繚面前。
“阿荼,雖然我們已經訂親了,但是有一件事,我還是想告訴你。”
“嗯, 先生你說。”看著岑恕突然的正色,趙繚心中緊了一下,以為他要退親。
“我年少時,有一位高人給我算過命。說我……不是長壽之人。”
趙繚怎麼會不知道呢。
自己蠱毒被解的那一天,她就是在這個院子裡,見到了暈倒的岑恕,探知到了他即將油盡燈枯的結局。
那時,她以為他只是宿疾。從元州回來才知道,是岑恕以換血之法,給自己解的蠱毒。
他會走到油盡燈枯,有太多原因。而她,也是加劇的一把火。
趙繚強壓心中的淒涼,故作驚訝道:“先生,你不會真的相信算命吧!這哪兒的高人,肯定是江湖騙子!先生你千萬別信。”
“如果是真的呢?”李誼有些著急地追問,聲音卻輕了,語速也慢了。“阿荼,其實這幾日我都很猶豫,我很怕我不能陪你走完一生。”
李誼說這話時,一陣風推開了沒掛窗扣的窗戶,滿山的秋意,瞬間湧入溫暖的小屋,讓背對窗戶的趙繚打了個寒顫。
李誼低下頭,不敢看江荼認真注視他的眼睛。
“我想陪在你身邊,想經歷你人生的每一程。
但我不想因為我想留在你身邊的私慾,就欺騙你。
阿荼,我是一個只能陪伴你短暫一程,就要自私離開的人。”
聽這話時,趙繚心中像是被戳了一劍一樣疼。
說起生死時,岑恕的眼睛總是那樣,眼底沒有紅色,但瀲瀲生輝的光,就像是一層落不下的淚。
在鼻子酸的發堵,眼睛也將要呼應的瞬間,趙繚立刻起身,對抗著風,把吹開的窗子合上,掛上了窗扣。
坐回來時,趙繚又恢復了笑容,不是有酒窩的笑容,而是從眼底展開的笑容。
柔和,且無比堅定。
“先生,如果遇見了你,我卻還是隻能和其他任何人走過一生,那我會覺得‘長壽’,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因為那種日子裡的每一天,對我而言,都是度日如年。
所以能和你度過一天,就是我賺了老天一天。
如果有一日……你不在了,我還是會好好做茶,好好生活。
然後用餘生,來回憶有你相伴的這些時日。
你知道的,一個人,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江荼這番話太堅定,太有力量了。
尤其是從荼蘼花一樣嬌美,眼神卻如磐石般堅定的江荼口中娓娓道來時,這樣的反差簡直有些震撼。
她坦然說覺得長壽不是甚麼好東西的時候,是李誼從知道自己的命運時起,第一次為此感到遺憾。
李誼要很努力,才能忍住不落淚。
“阿荼,謝謝你。”
“我才要謝謝你和我說這些呢,不然我以為,你是因為被我冒犯了,才勉強提親的。”趙繚直白道。
“沒有冒犯。”李誼脫口而出,又立刻補充道:“也絕對沒有勉強。”
看岑恕因為擔心自己誤會,而有點著急的樣子,趙繚心中痛的地方,更痛了。
“這個,請你收下。”李誼將握著的手在桌面攤開,開啟時,是掛在紅繩上的平安鎖。
“做納采之禮的。”
就是那天夜裡,岑恕怕硌到江荼摘下的平安鎖。
不知怎的,趙繚看著這平安鎖,卻突然想起胡瑤大婚那晚,在朗陵郡王府的花廊裡,李誼露出的那半截紅繩。
那時她想,那是有公無私之人的私密之處,是坦坦蕩蕩之人的不可見人之物。
每日戴在身上,掛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一定是很珍貴的東西。
這麼想著,趙繚一時沒接。“可是前幾日夫人來提親時,已經將納采之禮也送來了。”
李誼解釋道:“這是先母在我兒時,就戴在我身上的,二十餘年從未離身。
那一日……不知為甚麼就想摘下來了。後來想來,應該是先母在託願,讓我留住你。
所以,這是我母親送給你的。”
說完,李誼把平安鎖放在趙繚面前的桌上,不等她拒絕,就站起身來,道:“阿荼,我們是不是該走了,今日輞河邊可能人會多。”
“嗯。”趙繚下意識點了點頭,雙手捧起平安鎖,抬頭認真道:“先生,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李誼忙搖了搖手,道:“阿荼,你不用有壓力。不管對我意味著甚麼,它本身就只是一隻平安鎖。
你戴也好、放起來也好,丟了也不要緊的。”
對這麼溫柔的話,趙繚實在是不會接了,捧著金鎖,看著李誼的雙眼亮閃閃,只連連點頭。
李誼這才放心笑著道:“那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取紙衣,很快就來。”
李誼離開後,趙繚的笑容才淡下去,將平安鎖戴在脖子上,收進衣領裡。
金質涼颼颼的,但很快就被趙繚的體溫感染,像是融進了她的肌膚裡般親密。
同時,趙繚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子,就拿在手裡摩挲,好似只有看見它,才能安心。
這是和濯開的藥方,可以治療岑恕的血虧。
裡面很多藥材偏門得很,饒是趙繚,也費了不少功夫才湊齊。
但其實,不論是去元州求藥時,還是艱難尋找藥材時,趙繚心裡都很平靜。
她知道,醫者醫病,不能醫命。
她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去期待,甚至祈禱一個結果。
但現在,趙繚的心裡不能平靜了。
她握著藥瓶時心想,一定要有用,一定要留住他。
。。。
兩個人來到輞河邊時,果然見到有不少人已經點起火堆在燒紙了。
雖然是寒衣節,但是熙攘的人群和喧鬧的人聲,卻將這本該悽清的節日,填充得滿滿當當,倒更像是在秋遊。
李誼和趙繚終於找了個空地,還沒等李誼開口,趙繚已經主動道:
“先生,要不您現在這裡燒紙,我去旁邊玩一會?”
李誼正要點頭,已經有孩子看到他們,一個個向張開雙臂的公雞一樣,從山坡上氣勢洶洶衝下來。
“岑先生!阿荼姐姐!”孩子們好久沒見這兩個人,圍著他們嘰嘰喳喳。
趙繚知道岑恕想安靜獨處一會,就拎著筐子摟住孩子們,把他們領走道:“走走走,姐姐帶你們去吃紅豆糕。看那邊有棵大樹,咱們去那邊吃。”
孩子們一聽有紅豆糕,都蹦蹦跳跳跟著趙繚走了。
在樹下,趙繚給孩子們分完紅豆糕,就拿出一個個葫蘆來劈開,給他們畫著玩。
但趙繚的目光,時不時就要看看不遠處的岑恕。
因為燒紙時的岑恕,和其他時候好像都不太一樣。
他本就是悽清的一個人,燒紙時,看著比他拿著的紙衣還輕,還薄。
他看著斑斕的紙衣,被火焰吞噬成灰燼時悲哀的眼神,就好像看著自己烈火焚身。
就在這時,一陣疾風襲來,捲起滿地的紙灰,如海底的渦旋一般,層層旋轉向上,像是千百隻破繭而出的蝴蝶。
李誼愣住,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灰燼匯成的巨人不斷旋轉,不斷向上,不斷衝破,像是有千言萬語要上達天聽。
濃煙燻眼,漫天紙灰,無言無言,似有故人來見。
李誼怎能不落淚。
他一個人過了許多個寒衣節,可從沒有一次送紙衣時,有名字可以掛念。
是不能啟齒的崔家故人,是不知名姓的萬千冤魂,是不敢念及的母親。
今年,因為有事要告知,他第一次喚了阿孃,喚了老師。
他們好像,真的聽到了。
李誼仰著頭,酸澀而不自知,一直看著最後一片紙灰,也騰入虛空,才終於收回了遠送的目光。
一旁的趙繚,看得比誰都清楚。
方才沒有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