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風過竹搖 你看我的眼神,像看她最後的……
耀春樓頂樓的雅間中, 李諍獨自執杯飲酒。
從來穿紅戴綠的風流公子,如今一襲玄色衣衫,像是繁華人間沒入黑夜, 壓得他疏朗的眉眼都只剩孤清。
烈酒杯杯入喉, 苦澀由口及心, 眼中卻不見醉意氤氳, 只有清醒的痛越紮根越深。
李諍從沒這麼恨過自己曾經貪杯, 如今迫切需要一醉不醒時, 卻喝不醉了。
再斟滿酒,剛灌入喉, 原本空蕩蕩的房間,突兀傳來聲音。
“尋著你不容易。”
好在這聲音清潤,就算真是鬼發出來的,也還是好聽,叫人害怕不起來。
李諍側眸,才發現圓桌對面,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你回來了……”李諍今晚第一次發出聲音,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都是如此悲哀,清了清嗓子, 才又道:
“怎麼也沒提前知會一聲, 你大難不死回來, 總得給你接風。”
李諍故作輕快,還真的擠出一些笑意,和往日的模樣相差不大。
只是始終垂著頭,不正視李誼。
李諍在恍惚之中也不知道李誼回沒回話,乾脆自顧自說道:
“你這一路還順利嗎?”
“嗯。”
“那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真以為你就要交代在滎澤了呢。
來我的好兄弟,為你安然無恙地歸來,我們乾一杯。”
李諍垂著頭倒滿一杯酒,要舉起來時才想起甚麼,舉起的酒杯又落了回去。
“哦……我忘了……碧琳侯不食葷,不飲酒……”
“咚——”一聲脆響,酒杯相撞的聲音。
李諍半拿在半空中的酒杯,被李誼拂袖執杯碰上。
之後李誼一仰頭,飲盡杯中酒。
“你……”李諍有些不可思議,相識二十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見李誼喝酒。
李誼被烈酒刺激得眯了一下眼,很快就恢復了原樣。
“原本是專程來向你道喜的。”李誼轉頭,看了李諍一眼,“現在看來,倒是省了口舌。”
李諍苦笑出聲來:“南下一趟,你小子是習得給嘴巴淬了毒嗎?”
說著,李諍也仰頭喝酒,將一滴不剩的酒杯墩在桌上。
李誼不語,伸手夠過酒壺,給李諍的空杯滿上,給自己的空杯也滿上。
“行了行了,兄弟情義意思一杯就夠了,你第一次喝酒就喝這樣的烈酒,受不住的,要是一會……”
“是因為竹姐姐嗎?”李誼低頭倒酒,平和得截斷李諍的話頭,不像是打斷,倒像是解難。
李諍眼中佯裝出的酒意一掃而空,原本要奪過酒壺的手也頓住,看著李誼瞪圓了眼睛。
“你……你怎麼……”李諍的手失魂得垂回身側,眼中只有驚異。
那是他藏了十二年的秘密,自以為藏的天衣無縫的秘密。
現在,被一句話就輕描淡寫挑開,讓他連線一句話的餘地都沒了。
“我以為……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李諍垂著頭,盛安最聞名的風流郡王,此時像是個謊言被拆穿的孩童。
“你藏得很好。這些年,你一次也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過竹姐姐。
每一個你會會想起竹姐姐的節點,也沒流露出任何心緒來。”
李誼的指腹摩挲著細膩的杯壁。
“但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竹姐姐留在世界上,最後的遺物。”
李誼以為捂了這麼久,杯中酒總該暖了一點。
可落入口中時,流入喉中心間時,還是冷。
只是這次,李誼沒被刺得眯眼。
李諍所有的防衛都卸下,明明還是坐著,整個人卻像是又下沉了許多,自嘲笑著道:
“也是,我居然還想瞞過你。阿竹很久以前就說過,清侯雖然性子軟和,但眼光最是毒辣。
只有你不想說破的,沒有你不能看破的。
清侯,你還記得……”
李諍自言自語半天,突然轉頭時,就看到李誼正安靜地看著自己。
柔若三春之水,溫如萬千燭火。甚麼都不說,就是甚麼都明白,又甚麼都能包容。
就像她……
李諍立刻別回了頭,話也說不下去了。
“記得。”李誼輕聲接過話頭。
“竹姐姐畫功一流、極善撫琴,可惜當時我太年幼,看不出畫中語、聽不出曲中音。
之後每每想起,很難不震驚於竹姐姐在花團錦簇中,一刻不曾淡去的清醒。”
李誼娓娓道來,李諍雙手按在膝上,涕泗橫流。
“清侯……”李諍已聲滯難語。“有時候我真的……挺理解虞意言的……
但我和虞意言又不一樣……她走的那一日,我們還有二十二天……就要成婚了……”
李誼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氣來,明明努力把心口堵著的濁氣都吐了出來,眼眶卻還是紅了。
“阿竹是……那麼好……她不是因為不諳世事才純真良善……
她甚麼都知道,甚麼都能參透,卻仍然甚麼都能理解,甚麼都能包容……
我父王為了勸我放下,告訴我崔家人的善意都是假的……
可不論崔家人到底做了甚麼,只要見過崔竹搖的人,誰能說出崔家人的好是假的?”
李誼,博河崔氏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遺物。
聽到這些話時,沒有與有榮焉,只有寸斷肝腸。
“放下吧。”
三個字在李誼嘴邊幾次要說出,卻始終說不出口。
世上許多事,能放下的,只是能放得下的事。
總有一些事,解不開的。
“胡娘子雖然囿於深宅,但敢愛敢恨,勇敢果決,實在可敬可佩。”半天,李誼才終於說話。
“皇祖母發問時,她不回答,等你回答,就是給過你選擇的機會了。”
“是……”李諍平靜半天,終於能說出話來,“但當時宮裡宮外那個情形,如果我……
她要如何面對皇祖母和陛下,如何面對原家,如何面對全盛安的流言蜚語?”
“其實,那只是我們以為的胡娘子。”李誼平靜道:“覺得她會困於情面、流言和指摘,所以想幫她。
但胡娘子之智勇,絕不遜於你。她既然敢做,就一定承擔得住所有後果。
她只是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她不需要任何人救。”
“甚麼……”這番話,是李諍從未想到的。
其實,直到不久以前,李誼還從沒有意識到這些。
是他見過在秦家小院門口,為秦符符擋住流言蜚語的江荼,見過縣衙裡守住秦符符最後體面的江荼,才突然意識到的。
他們自以為的保護,是多麼的自負。
“往事已經困住太多人了,別再困更多人了。”李誼又斟滿了李諍面前的酒杯。
這一杯下肚,李諍終於醉了,醉得突然,醉得徹底。
“我們清侯甚麼都好……就是性子冷……”所有積攢的酒氣衝上頭腦,李諍的意識瞬間就抽離了。
“可怎麼如今說起感情,也這麼……這麼頭頭是道了……?”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李誼站起身來,才發覺自己的腿也有一些發軟。
“哦……對對對……”李諍誇張地恍然大悟了一下,“我們清侯,也有心儀之人了……”
不對啊……李清侯今年才……才十歲……”李諍炸開十個手指,若有所思道。
“好好……我們邊走邊說哈……”李誼想把李諍從凳子上扶起來,卻被李諍一把抓住,強硬地拽到自己面前,一本正經地問道:
“不對……李清侯滿二十四周歲了……那你為甚麼還不娶親?謐姐姐和阿竹不得著急壞了……她們從來都偏心你……
難不成……你心愛之人也已經不在……”
“兄長!”李誼趕在李諍說完前截斷了他,“人家好著呢,紅口白牙混說不得。”
“哦……”李諍低頭老實了一瞬間,又立刻湊過來,更正經問道:
“那你……你為甚麼還不娶妻?”
“我……”李誼被醉鬼問住了,不想敷衍他的認真,又發現就算和清醒的他說這些,自己也是說不清楚的。
“哦!”李諍“啪”的一巴掌拍在李誼背上,差點將他拍翻,“我知道了!”
“嗯嗯你知道了……”李誼還沒放棄把他拖起來,一邊扶著他往起站,一邊順著他的話頭應。
“你一直身體不好……”李諍湊到李誼耳邊,打了個酒嗝,才接著一臉正色道:
“所以你怕自己不行。”
“……?不行甚麼?”李誼把李諍抓著桌沿的手掰開,正艱難得把他的胳膊扛到自己肩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晉……之好,夫……夫妻之倫,陰陽之……和。”
“……”李誼皺著眉思考了一瞬,反應過來的瞬間,臉登時著了火,就連玉質的面具都遮擋不住。
“你別擔心……哥哥肯定會幫你的……我認識一個非常有名的老郎中,專門治……”
這邊,醉鬼還在認真出謀劃策,被扛著的胳膊就突然鬆開,整個人又坐回了凳子上。
“我真是多餘管你……”李誼的耳朵都紅得要滴血。
“好好好……好弟弟……哥喝醉了,你就當我胡說……”
李諍喝得滿臉通紅、嬉皮笑臉。
這個樣子,讓李誼氣也氣不起來,只能又把他扛了起來,用腳輕踢開屋門,把他往出拖。
這時,半天沒吭聲的李諍,突然回頭看著李誼,又問道:
“不過你到底多不行,還是給哥哥交個底。要是太不行,人家郎中也不……”
“我鬆手了,哥哥今夜睡街上吧。”
“別別別啊……”
兩人正說說鬧鬧地下三樓的樓梯,就見對設的對面樓梯,一個周身為帷帽遮擋的女子正款步下樓。
雖然根本看不出這位姑娘是誰,但在她身後,還有兩位公子,相貌出眾得一眼就能認出。
一位是太傅原氏二公子原澗,一位是嘉定侯府的小侯爺胡瑛。
作者有話說:更新戰線有點點長,怕寶寶們忘了,崔竹搖是崔敬州的女兒,小李的表姐,堂哥的未婚妻~(對對,胡瑤、李諍這條感情線肉眼可見也甜不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