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明暗同行 “在問我之前,你心裡有答案……
趙繚說著, 隨意地將話頭挑開。
“末將向來隨性慣了,尤其是離開了盛安。此番既沒和您請安,也沒用敬語, 還請七皇子您諒解。”
李誼聽這話, 居然有些無措。“將軍要是把我當皇子看, 說甚麼敬不敬的話, 才是真的冒犯。”
碧琳侯也有這言辭鋒利的一面啊。
趙繚心裡笑了一聲, 從一旁早備下的包袱中, 逃出一個藥瓶扔給李誼。
“補氣血的。雖然對你這個程度的氣血兩空沒甚麼用,但閒著也是閒著, 有比沒有強。”
李誼聽這話,沒忍住笑了一聲,開啟藥瓶,沒有猶豫仰頭就灌下一口。
裡面是黏黏糊糊的液體,黏糊到嘗不出味道來。
“是人血煉的。”
趙繚直直看著李誼,冷聲道。
“甚麼?”李誼還沒吞下去的濃稠液體,僵在口中,蒙得有幾分孩子氣。
“開玩笑。”
趙繚強忍笑意,拔開水壺蓋子, 別開臉仰頭灌了一口。
“……”李誼抿著嘴無奈地笑著搖搖頭, 努力將掛滿口腔的液體嚥下去。
“是豬血。”
“將軍……”李誼終於嚥了下去, 笑意始終比無奈多一些。
“你從來都這樣嗎?”
趙繚把另一個水壺拋過去。
“甚麼樣?”
“好脾氣。”
李誼已經拔開蓋子,在立刻用清水澆灌乾涸的喉嚨,洗刷粘稠的口腔之前,還是一手拿著蓋子、一手拿著水壺,認真地問道:
“這樣……就算好脾氣嗎?”
趙繚又仰頭喝了一口水,沒答。
李誼看她沒有要再說甚麼的意思, 也仰頭喝了一口水。
趙繚卻沒等他嚥下去,忽然問道:“你為甚麼要自請來滎澤。”
李誼許久沒喝水,怕喝猛了不舒服,正小口小口吞嚥,聽她開口,立刻將剩下的一大口水全嚥了下去。
“將軍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嗎?”隔著火堆,李誼也直視著趙繚。
“有。”趙繚點頭,脫口而出。
李誼淡淡笑著點了點頭,小口小口喝著水,就是回答了。
這些年來尷尬的處境,教會李誼的第一個道理,就是別去辯白那些,在他人心中已經認定的事情。
“你不愧是荀先生的學生。”趙繚直直看著李誼,突然提起了他們之間,最不該提起的人。
在李誼看過來之前,趙繚已經拿起木棍低頭挑動火堆,似是無意道:“哀哀萬民,何日無憂。”
這是荀先生垂死之際,還在唸叨的。
李誼拿著水壺的手從嘴邊垂落時,明顯要慢了許多,看著須彌的眼神,比在江水中看到她從天而降時,更不可思議。
他怎麼沒想到,須彌心中竟然是這樣的答案。
皮上清風霽月,皮下亂臣賊子的崔敬州死了,留下最像他的李誼。
從那時起,李誼最不敢奢望的,就是信任。
可須彌信他。
不需要他一遍遍賭咒發誓,將自己作踐到塵埃裡。不需要他聲嘶力竭地一遍遍陳情剖白,無力得恨不得剖開心肝。
甚至,不需要他回答。
而此時的趙繚,腦海裡卻響起了李誡說過的話。
他說:“繚繚,你定是沒有見過那樣流淚的人。他的眼眶不是一下就全紅了,而是一圈,一圈,一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浸透著紅。
然後眼皮、眼瞼,全都紅了。
可偏偏,那一滴淚懸在瞳孔中央,光影在上面轉來轉去,就是不落下來。”
但其實,還沒等趙繚看真切,李誼已經匆忙轉過頭去,仰頭喝了半天水。
趙繚從側面看的清,其實沒幾滴落入他口中。
“你……”趙繚正想開口,李誼已經轉頭回來,眼中的淚不在了。
“那將軍呢?
東宮左衛將軍,應該比我更沒有動機佈下這麼大的局。”
“你心裡有答案了嗎?”
“沒有。”李誼誠實地回答。
趙繚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但我知道能排除的答案。”
李誼整個人都給人以搖搖欲墜之感,只一雙眼,水滴石穿般堅定。
“因為我也是徐嬋兒。”趙繚低聲道了這晦暗不明的一句,不去想明白自己為甚麼要說真話,還不等李誼說話,已經先自嘲道:
“稀奇吧,就算是像我這樣的鬼,也有在乎的人。”
說著,趙繚從懷中摸出幾個栗子丟進火裡。
“怕招蟲子動物,沒準備吃的。路上看到栗子樹,還沒熟,湊合吃吧。”
栗子的加入,讓本來就噼啪作響的火堆,更多了異物聲。
李誼短暫的不解,很快舒展開來。
“在將軍守土佑民時,我不過是千萬仰望的人中,最無建業的一個。
現在,卻能坐在將軍面前,這才是稀奇。”
“你很會說話,但這話我接不住。”趙繚直截了當道。
小小的理直氣壯。
李誼沒忍住輕笑出聲來,眉眼俱彎道:“看來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說著,李誼扶著山壁要起身,“將軍休息吧,我去洞口處看著。”
趙繚已經先他一步站起身來,從包裹裡掏出一件披風來扔在李誼身上。
“我要是氣血兩虛到朝不保夕,我會選擇先睡一覺。能走路,才能不給別人添麻煩。”
說著,趙繚又抽出一件披風,披在自己身上,徑直向洞口走去。
洞口處山石林立,坐在石後,倒可擋一些冷風。
可一走到山體外,儘管鑽入披風的冷意啃噬著趙繚一點沒幹的衣服,但趙繚還是忍不住立著去感受。
感受純粹的星辰、純粹的山、純粹的夜、純粹的風。
感受從前好像只有躲在青松落雪屏風後,才能難得感受到的,心底而生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趙繚感覺到山洞裡的火堆熄滅了,便輕手輕腳走進山洞。
剛開啟火摺子,就看到火堆旁的水壺上,剝好的栗子像訓練似的,排排站得整整齊齊。
李誼蓋著披風,合目斜靠在山壁上。
趙繚手中,火苗的影子在山壁上躍動,卻遲遲沒有咬住柴火堆。
趙繚看著李誼,忽然能想象到,他在敦州的洞窟中,生活的那將近十年。
。。。
李誼再醒來時,天邊不過擦上一抹亮光,燃了一夜不斷地火堆已經熄滅,須彌也不見了蹤影。
在火堆旁邊,多了幾個藥瓶,多了幾張還留有餘溫的餅。
李誼艱難地站起身來,扶著牆挪動知覺不明顯的雙腿,在走到洞口的那一瞬,被明日初升的廣闊天地撞了個滿懷。
鳥鳴陣陣,林風簌簌,平靜地好似昨日的那些生與死,都沒發生過。那個離開的無聲無息的人,沒來過。
但李誼知道,須彌沒走。
。。。
最後一個清田之地任務不輕,光是在田間地頭走訪調查,就用去多日。
但因為有須彌在暗處,李誼不需要走走藏藏,反倒比從前進度快很多。
中午街角的小麵攤中,對食物可口程度毫無要求的李誼,在嚥下麵條時也皺了眉。
眼神卻在端著盤子的店小二與自己擦肩而過的瞬間凝住。
他懷中藏著武器。
而店小二的餘光在掃見李誼的瞬間,殺氣畢露,托盤下的手向懷中摸去。
“——”微不足道的一小聲響動之後,小二原本緊繃的瞳孔像冰化水一般,瞬間散開。
隨即整個人向後直挺挺倒去,連一聲呻吟都沒發出來。
周圍的客人頓時驚慌失措,卻又看不出他怎麼了。
李誼終於放棄和麵條抗爭,好在已經吃得很飽。
他看似不經意地瞟了地上人一眼,他的內臟被射來的小石子打穿了。
李誼將銅板放在桌角,抄起一旁的披風起身離開,與小攤角落一位頭戴帷帽的食客擦肩而過。
那是一位女子,用筷子挑著麵條卻不入口,嫌棄之色在帷帽下都清晰可見。
李誼第二次從火油的味道中驚醒。
上一次時,他還來不及跑出去,火已經著了起來。
這一次,也已經著起來了。
李誼翻身下床,拿起椅背上的披風披上,走到窗前推開窗。
在不遠處,茅屋已經在火焰的淹沒中,只剩下了形狀。
一個窄腰長腿的影子嵌在火焰中,長長的髮帶在風中起起伏伏。
。。。
李誼以為下一次再見須彌,是在盛安了,沒想到所有證據都收集齊全,訂好馬車準備返程的清晨,就見到了她。
李誼剛剛穿戴整齊,準備推開屋門時,身後多了一個人。
“七皇子,回盛安之前再去一趟元州。”趙繚開門見山道。
李誼點頭。“好。”
趙繚愣了一下,雖然他沒問,但還是解釋道:“你一個人回不安全,我要去元州辦一點私事,所以麻煩你和我同去,我再護送你回盛安。”
“嗯。”李誼還是一點遲疑都沒有。
“這麼痛快?就不怕元州有鴻門宴等著你?”
李誼展顏:“我是武功廢了,不是腦子壞了。
在這裡殺我,和趕到元州去殺我的區別,就是多跑上千里路。”
趙繚卻正色道:“可是你離開盛安的時間太長,朝中可能會生疑。”
李誼的笑意沒淡,只是苦了。“我現在就回去,朝中便不生疑了嗎?”
趙繚沉默著點了點頭,雙指夾著一張紙遞給李誼。“那還是照舊,你去這個地址等我就行,我走暗處。”
作者有話說:突然發現一個很奇妙的事情!兩個寶寶的三種相處模式中,1.趙繚和李誼——繚繚是真臉,小李戴面具;2.江荼和岑恕——小李是真臉,繚繚是面具;3.須彌和李誼——繚繚和小李都戴面具。倆寶寶有真有假得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