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枯木生春 岑先生怎麼知道解蠱毒的辦法……
元州南部的群山中, 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山野民房門前,馬車緩緩停下。
李誼步下馬車,就看見一旁參天的古柏後, 趙繚一閃而出。
“進來吧。”小院用柵木圍著, 院門不足一人高, 半掩著一推就開。
“不用了, 我在此處等你。”能讓須彌趕千里路來見的人, 說的定也是要緊話, 李誼無意打擾。
“你站這麼遠,我不放心。”趙繚已經推開了院門, “不是甚麼要躲著見的人。”
李誼聞言,這才跟著進了院子。
比起亭臺樓閣、花鳥林木的雅緻,這小院可以說把一點土地都用到了極致。
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田畦中,種著紫色的茄、橙色的瓜、綠色的彩,色彩豐富得不輸一片花田。
菜地旁用矮柵區分出的區域中雞鴨鵝等各類家禽嘰嘰喳喳、嘎嘎喔喔,別有一番樸實的生機。
還有搭成二層小樓的貓窩狗籠、綠意褪去的葡萄藤,都訴說著院子主人淡泊的樂趣。
“你等我一下。”趙繚走到屋前,回頭對李誼道:“應該不會很長時間。”
李誼立在院中央,正低頭饒有興趣看菜地的蔬菜, 聞聲抬頭道:“你慢慢來, 不著急。”
趙繚推門而入, 屋內因簷低而在日頭正好的時候,仍顯得幽暗。
木質傢俱呼吸的味道下,淡淡的藥香比任何薰香都悠長。
“你從來貿然闖入陌生人家裡,都這麼自然的嗎?”趙繚轉身關上門時,背後的躺椅上傳來一個聲音:“你再往裡走一步,我會毒死你。”
躺椅面對著窗戶, 背對著趙繚,看不到陷落在裡面的人,只能聽出這個聲音帶著午睡剛醒的慵懶,以及被攪擾的不悅。
可在他身後,腳步聲沒停,反而越來越近。
“看來你是不相信我有這個本事咯。”那人扶著躺椅把手,起個身就乏得“嘿嘿呦呦”,轉身看到趙繚時,沒忍住把內心活動說了出來。
“怪事,是個姑娘?”
從她靠近院門時,他就感覺到了一股獨特的能量,沒想到居然來自一個看著纖細的姑娘。
“你想做的事情,只有我能幫你做到。”趙繚不想讓李誼等太久,一點過渡都沒有,直白開口。
“哦?”瘦削得有些獐頭鼠目的中年男人故作感興趣的樣子,“我想要一百兩黃金,拿來吧。”
邊說著,他就攤開了手。
“我是須彌。”趙繚脫口而出,毫不遮攔地自報家門。
男人慵懶的不可察覺得一緊,又很快舒展開,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撓了撓脖子的癢癢後,順勢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火摺子,一邊仍舊懶洋洋道:“身如芥子,心藏須彌,好名字啊。”
說著,他開啟把玩兩下的火摺子,向香盒上的線香頂端湊去,“不過有這麼好名字的外鄉姑娘,大老遠來尋我一個鄉野村夫是有何事呢?”
他向窗外瞟了一眼,“尤其是還帶著夫君,我可更不感興趣了。”
“不用點毒香。”趙繚冷冷看著將被火舌碰上的線香,負在身後的手拿到身前,將一把匕首放在桌腳。
“如果你不想和我做這樁交易,我任你取我性命。當然……”趙繚又將手負回身後,“我也會取你的性命。
但你應該明白,能拿你的命換我的命,你不虧,和濯郎中。”
“哈哈……”目的和身份同時被拆穿,男人沒有尷尬,只是轉身回來時,慵懶一掃而空,所有心緒都凝結在緊皺的眉頭,和壓下的眼眸中。
“你要是知道,你是我最想殺的人,就不會來找我,還說甚麼做交易。”和濯的聲音已很不善。
“沒錯,屠我全家的是漠索人,可要不是你養寇自重,漠索人沒這個本事!”
“拿我做敵人日日憎惡,會讓你心裡更好受嗎?”趙繚輕蔑地問道。
“你說甚麼?”
“王朝中心失去掌控力,邊角處自會生亂,漠北的統一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不論是誰掌控了漠北,烏圖卓應山裡著有《血經》、最善治療血疾,據說可以‘化枯木為春樹’的和氏家族,都會被最缺郎中的漠北招納。
而不論漠北的誰來招納你們,你們也都會以命相抗。
所以,你們家族被滅亡,不是因為區區一個我,而是命運的必然。”
“巧舌如簧!”和濯大怒,“你不過是為一己私慾,行下滔天惡行的惡鬼,別美飾自己!”
趙繚被罵也不惱,沒有任何情緒地,直截了當丟擲籌碼:
“我拿漠索部全族的人頭,來祭你和家流的血。”
“甚麼……”和濯愣住的瞬間,燃起的氣焰也漸漸熄滅。
“聽不懂嗎?”趙繚不耐道:“男女老少,所有流漠索部之血的人。
當然,你要是有甚麼奇怪的癖好,他們的馬匹、牛羊、貓狗,我也都可以提頭給你。”
和濯方才揚起的手僵在一半,只覺得每個字都熟悉的話語,他怎麼有一點聽不懂。
她輕飄飄提起的、用以交換的,可是上千條人命。
“如果是平時,我可以等你想,但是今天不行。”趙繚看了眼窗外,“有人在等我,我不想拖延時間。
雖然我不明白你有甚麼好猶豫的,這不是你一直想做到的事情嗎?
你也知道,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和濯終於回過神來:“你要甚麼?”
“這是症狀,給我一個萬全的方子。”趙繚從領口摸出一張紙遞過去。
“就這麼簡單?”和濯不可置信。
“你先看看。”
和濯接過來拆開,剛鬆開的眉頭就又緊了起來,抬頭看了趙繚一眼。
“你中過蠱毒?”
不愧是和氏家族百年來最出名的天才,在藥毒兩道都名聲大噪的神醫和濯。
“與此何干?”
“看來是為你了。這個病症的主人,行過換血之法,還用了散血引,才會是這個結果。”
趙繚驟然一怔。
這麼長時間,趙繚始終沒有弄清楚,李誡給自己下的愧怍蠱毒,怎麼會一夜之間解毒。
其實,就算到了質期,李誡也不會給她解藥的、任她離開,趙繚早就明白。
所以,她早就做好和蠱毒長期共存,直到死於蠱毒的那一天到來的準備。
可是,那麼恐怖難纏的蠱毒,解得莫名其妙。
趙繚心裡也預設過無數個答案,可沒有一個,和岑先生相關。
岑恕,怎麼會呢,他只是一個尋常的教書先生。
他怎麼會發現自己的毒,又怎麼會解毒之法呢。
直到此時,趙繚才發現,當她的腦海裡出現絡石層映中,那個青衣白衫,像一場春雪落下的人時,血管裡的血液好似有些異樣的感覺。
像是呼應。
“是他吧。”和濯看向窗外。
那是一個與晦暗逼仄截然不同的世界。
秋高氣爽、日光明媚之下,瓜果初熟、綠葉將凋之中,一襲白衣的男人俯身蹲著,撓著小貓的腦袋,周身縈繞的溫和像一條水質的飄帶,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
趙繚也回頭去看,很快回過頭來。
“不是他。”
“須彌就是這樣的形象嗎?還沒開始交易,就開始撒謊。”
“真的不是。”趙繚眉頭微蹙,“這有甚麼需要隱瞞的嗎?”
和濯聳了聳肩,像是在說“那誰知道為甚麼”,隨即道:
“我不是閻王,那些甚麼‘化枯木為春樹’的傳說,純屬傳說。
換血是逆天之法,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
趙繚直直盯著他,等他的下文。或者說,逼他的下文。
“好吧……但我可以延緩他的終局。”
“多久?”
“五六年?三四年?一兩年?生死的事,這誰說得好。”
和濯能感覺到面前的空氣凝住了,立刻補充道:
“你也別覺得虧哈。”和濯揚了揚手裡的紙,“能延幾年我不知道,但要真是這個情況,他活不過今年的。”
說著,和濯看了眼窗外,意味深長道:“現在,可已經是秋天了。
而且對須彌這樣的人來說,就算用千條人命去換他一年時間,你不換嗎?”
“好。”趙繚終於開腔,“開方吧。”
“那你給我的東西呢?”
“還不是時候,但你應該信我,因為除了信我,別我選擇。”
“不不不。”和濯擺了擺手,指著窗外,“你可以用他的命給我起個誓。”
“難道你真的指望違約的人,自有天雷來劈?
就你這句話,我很難不懷疑你的腦子以及醫術。”
和濯不惱,只陰陽怪氣道:“你也別無選擇。”
趙繚眉頭蹙起,“這裡面沒有他的事,為甚麼要用他起誓?”
“誰知道呢。”和濯晦暗不明道了一句,不知道在回答趙繚說的前半句,還是後半句,但態度卻是不容置疑的堅決。
“好。”趙繚難得妥協,“屠滅漠索全族,如我有違,讓他不得善終。”
“很好,但就像你說的,除了誓言之外,我還要點實在的東西。”和濯隨手從身後的桌上,拿起一個空筆洗,“灌滿它,用你的心頭血。
我要用你的心頭血,澆灌我和氏陵墓的墳頭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