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痛她所痛 只要她活得平靜、自由、輕鬆
李誼在滎澤久久未回, 傳回來的只有謠言。
在那些誇張又低劣的描述裡,李誼是在暗處壓抑十餘載,一朝得勢, 便無所不用其極、大行報復之能事的陰謀家。
這其中, 又儘可能避免產生“勵志”的奇異, 而全部聚焦在他小人得勢的嘴臉, 以及狼子野心的動機上。
這些生動的話語只是聽到, 就足矣想象到李誼在滎澤呼風喚雨、大動干戈的模樣。
然而。
在經歷失而復得的大喜大悲後, 李誼本就羸弱的身子愈發艱難。
莫說孤身與那個看不見的龐大怪物戰鬥,常常行幾里路就無法支撐, 又恐遭圍殺,往往只能勉強尋個隱蔽處藏身,每一日都暗藏殺機中僥倖生還。
比起自己不知哪天倒在路邊,就再也起不來。李誼更揪心的,是他隨身帶著的證據,要是他曝屍路邊,定將不存。
隨著只剩下最後一個清田之地,李誼的擔心越來越急迫,最終決定先將已收集的證據, 尋個穩妥之處藏起來。
同時, 給須彌去了書信, 言明如果自己不能回去,請她來取走證據。
幾經波折後,李誼終於安頓好證據,回程時故意繞行走水路,擾亂暗處敵人的視聽。
那一日,浩瀚的暴雨終於轉為連綿的細雨, 在滎江兩岸鼓起厚厚的霧障。
步入重霧,虛實無界,恍如大夢。
一葉小舟隨波搖曳,遠行而來,在重霧中若隱若現,時而似畫中景,時而似景中畫。
李誼坐在舟內,穿過舟篷沿下滴滴答答的水珠簾,看視線中,被舟蓬遮擋大半的遠山遠天相連。
雖然不完整,可也避免了被純粹美景震撼之苦。
李誼從來是文靜的人,但他從沒有過一天,如此時般沉靜。
比江面上生出的漣漪更短暫,比江中的游魚更無生氣,比困在江心的風更輕盈。
李誼確信,此時此刻此景,他見過。
江水、遠山、大霧、小舟。
在合目被雲遊的高人治療面上的傷疤時,在敦州的石窟中病入膏肓時,在給江荼換血的那一夜,在幾日前的烈火中。
他都看見了此刻的畫面。
就是今天了吧。
大限之日。
二十四年,作為一個大限之日落在任何一個人頭上,都短暫得太過不公。
可落在李誼頭上,卻是無法回首的漫長。
時至今日,李誼只覺得疲憊。
不是周身千瘡百孔的疲憊,而是所有瘡所有孔都腐爛,化作膿水代替血液注滿全身的疲憊。
無論是勉力撐起碧琳侯美麗脆弱的皮囊,還是躲在敦州、輞川,在一個個無聲的寂夜默默承受永遠無法停下的風雨。
都太累。
李誼感覺到自己在緩緩傾倒,卻一直沒有觸到舟蓬。
恍惚中回神,才發覺自己仍舊身正如松。
這一日就在今日到來,李誼沒有想到。
但從踏上這條江的那一刻起,李誼就知道自己不會再離開。
李誼平靜遠眺的目光微微一顫,餘光在輕點水面一下後,又匯入遠眺的目光中。
下一刻,小舟四面的水下,驟然躍出十幾人來,利刃所向,匯聚一點。
李誼緩緩站起身來,就像是見到鯉魚越出江面一般的稀鬆。
虞灃豢養許久的殺手,各個精良,也用在了最值得用的地方。
但以他們的本事,想殺李誼,絕無可能。
那也只是,換血之前的李誼。
換血之術,本是以命換命的大忌。李誼為了換血能成功,還用上了散血引。
那日以後,李誼本就根基不穩的身體,又受到無法逆轉的重創不說,自幼時苦習的一身武藝也盡數荒廢。
不論是當時,還是手無縛雞之力面對殺手的現在,李誼都覺得這不是一件壞事。
沒有,就不用藏。
大霧之中,十幾人落在一葉小舟上,就算是輕功了得之人,也搖搖欲墜。
說是殺手,也到底是困於生計、為人賣命之人。
在幾下抵抗後,李誼沒再躲開刺入肩頭的一刃,順勢仰落江中。
看著江面上,那轉瞬即逝的波動,耳畔卻沒有傳來應當對應著聲響。
殺手們面面相覷。俗話說兔子急了咬人,沒想到名聲這樣大的人,在殊死搏鬥的關頭,卻連一點像樣的反抗都沒有。
但他們當然不相信,最是狡詐的李誼會這樣從容就死,也紛紛投入江中,確切得監視他的死亡。
天命不該給李誼留下這樣的預告。
墜落的短瞬之中,李誼才發覺自己還能念及之人,是那麼少。
其實也就只剩下阿姐一家、李諍,還有須彌。
好在,他們都能靠自己過的很好,李誼很放心。
甚至只要想到他們過得好,李誼與他們陰陽相隔也不會覺得遺憾,只會覺得寬慰。
阿荼。
這個名字在竭力避免之後,還是出現在了李誼的腦海裡。
離開盛安前,李誼見的最後一個人,是李諍。
李諍得知李誼自請去滎澤後,驚急交加,登時衝去李誼宅院,卻被強硬地拒之門外。
之後他每日醒來就是去砸李誼的門,又罵又求,卻始終沒有見到這個看似溫和,實則只要打定主意、就堅如磐石的人。
直到李誼將啟程前的最後一日,自己出現在了朗陵郡王府。
還沒等李誼開口,李諍先圍著他暴跳如雷一個多時辰,聲嘶力竭闡明此行滎澤的利害,聲音高得能掀翻房頂,妄圖勸他回心轉意。
可李誼,無論李諍說得多麼急躁、多麼難聽,只是溫和地看著他,一杯杯給他倒茶。
等一杯茶涼後,就把茶水倒進自己杯中,再給他倒一杯熱茶。
等李諍終於跳不動,也說不動的時候,坐在李誼對面喝那一口熱茶,比喝下砒霜還難受。
“李清侯,我不明白,現在的日子不好嗎?你在輞川好好生活不好嗎?為甚麼一定要入必死之局?”
李諍攥得茶杯“吱吱”作響,沙啞得到聲音中卻已不見了氣盛,只有哀嘆。
“現在的日子對我來說,是好。”李誼跪坐在地,雙手放在膝頭,整個人就像他的衣料一樣柔順,散發著淡淡的皂角味。
“可清崖,對徐嬋兒姑娘一家來說,不好。”
“就只為了徐嬋兒?”
“滎澤有太多徐姑娘。”
“我就知道……從前事事順心的時候是,現在走投無路了也還是,你總是放不下你那一套……”
李諍咬牙切齒道,卻不見兇惡,只有無奈。“你要甚麼,我當然理解。
但你可知,你這一片仁心放在朝堂上,要被踩成狼子野心的。”
李誼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不去,難道就不是狼子野心。”
“可……”李諍語塞一瞬,“清侯,我說真的。你此行要真是為了廢儲奪嫡,就算是千難萬險,兄弟我也絕不攔你。
至少你是為自己……他們給你使絆子、處處妨礙你,我都不氣。
我最氣的,是他們踐踏你的清白。你明明……”
“清涯,其實,能有這個機會,我很開心。”確定李諍的停頓後再沒有其他話要說,李誼才輕聲接道。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
李諍心裡酸澀難忍,眼見就要湧上雙眼,連忙生硬得別過頭,冷聲道:“我管你做甚麼。
你今天到底來幹嘛的?專門來給我添堵?”
李誼笑著微微偏頭,去追李諍別過去的臉,“是有事相求兄長。”
李諍回過頭,端杯一飲而盡,將杯子重重墩在桌上,語氣仍是生硬:“說。”
李誼把放在膝頭的雙手抬到了桌上,沒多時又緩緩垂回膝頭,過了半天才探手入懷,取出一張折住的紙放在桌面。
說起赴死時都平靜的語調,難得有了不忍。
“我多年來身無餘財,所剩之資都存在我院中堂屋的木櫃中。
如果……我沒能從滎澤回來,請你將裡面的財物送去這個地方,給一位姓江的姑娘。
鎮子上的人越來越少,日後生意不好做。這些財物雖然不多,但好歹在困難的時候能週轉一下。”
李諍轉過頭時,簡直像是被泥漿灌了一樣僵硬。
他不可置信地開啟紙條,上面寫著輞川鎮的鴻漸居茶樓。
“還有就是,麻煩你儘可能多幫襯她。”說完,李誼立刻補充道:“不用大富大貴,也不要帶她來盛安是非之地。
只要她活得平靜、自由、輕鬆,就好。”
李諍方才湧起的所有情緒,全都哽在喉中,半天才艱難道:“她是你的……”
李誼慘淡得笑了笑,“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是你對她沒意義了,不是她對你沒意義了。
“就當是為她呢?還是要走嗎?”
李誼不語,想起藍田縣衙內,脫下外裙裹著秦符符帶她回家的江荼。
還有她眼中含淚,問他:“這仇要怎麼報,向誰報,才能讓我阿姐回來?”
“就是為她,才一定要去。”
要不是她的痛讓我痛,我還不知虞黨的一句話、一個決定、一個婚約,就能成為百姓頭上一朵逃不掉的烏雲。
它在遠處,我不知道便罷了。
它下的雨 ,已經落在我身邊,落在我身上了。
我該如何視而不見?
作者有話說:小李你真的!!!!是最會愛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