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佳音難送 李誼第二次失而復得
雙腳落地, 踩在實處時,李謐只覺得這踏實,比方才的墜落更不真實。
但其實, 看似驚險萬分、生死一線的瞬間, 從須彌的手抓住她手的那一刻, 李謐依然心跳如鼓, 但好像沒有那麼恐懼了。
好在是觀明臺第一時間發現了情況, 趕來崖邊降下繩索。
李謐抱著須彌的腰, 一點一點升了上來。
“參見殿下,稟首尊, 崖邊原本埋伏之人已經全部拿下,送回觀明臺待審。”
“好。”須彌平靜得點點頭,立刻看向李謐,關切地問道:“殿下您傷到沒有?”
“一點也沒有!”李謐說話間,看見須彌的手掌,因帶著兩個人的重量拽藤蔓、拽繩索而磨擦得血淋淋,立刻向前來一步,抓住她的手,著急道:
“你受傷了!”
“皮外小傷而已, 多謝殿下關心。”須彌自然得抽出手, 行了個禮, 看著面前氣質與李誼如此相似的人,聲音也柔和起來。
“殿下您受驚了,請您上車,觀明臺護送您回去。”
“將軍你不回嗎?還是儘快找郎中包紮的好。”李謐忍不住關切了一句,她在須彌的聲音中,已經聽不出任何方才經歷生死一線的波瀾。
“回, 就是現在還有一點要緊的事情。”
果真是極其要緊的事情,說話的同時,須彌已經“嘶啦”一聲撕下一片衣襟,食指在掌心的傷口處來回划動,用血濡滿指腹。
然後將衣片攤在掌心,用指腹艱難寫下幾個字,期間又蘸了幾次自己的血,放才書成。
須彌沒有避人,李謐只輕輕一瞥,就不小心看到她寫的字。
她寫的是:無恙,放心。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寫完後,須彌一吹口哨,就有一隻信鷹從天盤旋而落,停在須彌肩上,帶著短短的血書,又很快消失了。
雖然自覺有些冒昧,但李謐還是忍不住問道:“將軍,這信是送給清侯的嗎?”
須彌有些吃驚於公主的聰慧,毫無保留地點點頭:
“七皇子南下查辦案件,是觸人軟肋。
您之所以遭逢此難,末將斗膽猜測,只怕也是衝著七皇子。
如您遭遇不測,七皇子勢必要停下手頭所有的事情,回盛安來。
我擔心那些人,已經火燒眉毛到等不到親眼看見結果,就早早將訊息南送了。
所以末將才著急先一步送您無虞的訊息給七皇子,免得七皇子焦心。”
或許是李謐的氣質,讓須彌太熟悉、最近也太牽心,須彌看著她,忍不住輕輕嘆氣一聲,聲音裡有一線難以察覺的觸動。
“他在南方,已經很難了。”
都說地獄鬼首人面獸心、冷血無情。
可這一刻,須彌眼中的不忍穿過眼簾的縫隙,清晰得為李謐察覺。
“我總以為,清侯已為老天所棄,從某一天開始,他就只有失去,再沒有得到上天絲毫的眷顧。
我無時不刻不在擔心他、心疼他,擔心他受傷、受委屈。”
李謐柔聲說著,從懷中掏出絲絹,捧起須彌受傷的手,小心翼翼擦拭血汙,眼中的溫柔如涓流縈繞。
“直到今天,我才發覺,老天還是一如既往疼愛清侯,才讓他遇到將軍。”
世間溫柔的女子有許多,但須彌從未感受過如李謐一般的溫柔。
那樣的和潤細膩,又那樣的熟悉。
尤其是再看她的眉眼,她的聲音,更是熟悉得讓趙繚的腦海裡,瞬間就浮現出一個清晰的身影。
只是,那個身影竟然不是最該和李謐相像的胞弟李誼,是岑恕。
“將軍放心。”李謐將手帕留在趙繚掌心,握著她的手放回她身側,對有些發愣的趙繚道:
“我回去之後,會立刻面見父皇,將今天的事情放大,求父皇徹查此事。
並以驚懼成疾為由,請求父王允許我帶著夫君孩兒,暫住啟祥宮。
他們縱使再隻手遮天,也不能將手伸到啟祥宮。”
李謐溫柔的聲音裡,注滿堅定,又重複了一遍:
“所以,請將軍放心。”
崔家的天賦,真的這樣可怕啊。
這是看著李謐時,趙繚心中唯一的念頭。
一樣的溫柔謙和的外在,一樣的堅定如磐的核心,一樣聰慧,一樣擅長蠱惑人心,讓人平白就是想靠近。
。。。
“怎麼了?”下山的路上,趙繚敏銳得感覺到隋雲期沉默看著自己的眼神。
隋雲期不語,只是腦海中又出現了方才的畫面。
李謐墜崖時,觀明臺就在附近,可離崖邊最近的,不是趙繚。
之所以是她救下李謐,是因為在李謐落崖的瞬間,其他人都在下意識尋找工具。
只有趙繚,她是沒有一絲一毫猶豫的,直接衝著崖邊狂奔,而後一躍而下。
但凡當時,她有一瞬間考慮到自己的安危,都來不及救下李謐。
不知道趙繚會不會,但隋雲期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還是心有餘悸。
“說。”趙繚又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張口時,隋雲期一貫的笑容還是揚了起來。
“您看重的,到底是承諾,還是李誼?”
“好沒有意義的思考。”趙繚毫不留情地嘲笑一聲。
作為這個自己回答不出的問題,潦草的答案。
。。。
趙繚猜的一點都沒錯,還沒等李謐遇害的結果做實,南下的訊息已經早早找上李誼,迫不及待要擾亂他的心神。
滎澤,破舊的草屋外,大雨傾盆。
李誼攥著信的手始終沒有垂落,更忘了退回身後的屋裡躲雨。
大雨將李誼貫穿,卻無法在他心裡留下絲毫感受。
此刻,他的心已經被撕裂。
崩裂的悲傷和絕望決堤時,李誼站在距離盛安千里外的陌生地方,感受到的只有無助。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這樣無助,是母后去世後,第一次見到姐姐。
他跪在姐姐面前,哭得癱倒在地。
“阿姐……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和他一樣,正在艱難承受喪母之痛和巨大變故的李謐,遠比她本應該表現出的,更鎮定更堅強。
她也跪在地上,緊緊抱住李誼的時候,淚水同樣不斷,但聲音卻只有堅定。
“清侯,這一切,是舅父的錯、是父皇的錯,沒有一星半點,是因為你。”
她直起身來,用指腹擦乾李誼滿臉的淚水,握著他的雙肩。
“既然沒有錯,那我們清侯就坦坦蕩蕩好好活下去。
只要阿姐在一天,清侯就是有人疼的孩子。
阿姐永遠會為你的開心開心,為你的難過難過。
我們都好好的,好嗎?”
因為阿姐在,時至今日,母后已經離開十餘年,這世界還是留有母親的味道。
可現在,沒有了。
李誼已經忘了如何流淚,但心上的每一條縫隙都溢位淚水,已是千瘡百孔、斑駁不堪。
回去,無論如何要再見阿姐一面。
這是李誼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李誼立刻衝進草屋,抄起破舊桌上的劍和文碟,登時就要離開。
可就要走出木屋,李誼的腳步卻又停下了。
在桌邊遺留的,還有他一個月以來收集到的,虞氏一族在滎澤惡行的一些證據。
只是這些證據還沒有收集完全,就算現在帶回去,也是不痛不癢的廢紙一堆,不會對虞黨的根基產生任何影響。
可自己一旦回去,以後就再沒機會來滎澤了。
自己雖死無憾,但一定會加劇群臣對虞氏一族的忌憚。
日後,敢於反抗虞黨的人,會越來越少。
那滎澤百姓的境地……
這一刻,李誼就像站在井邊的徐嬋兒的弟弟,最真切地感受到那個孩子的絕望、掙扎和無助。
他要是就此離開,虞氏這朵烏雲不知還要在滎澤的上空,再遮天蔽日多久。
那樣的話,滎澤又會有多少孩子被迫放開姐姐溫暖的手,成為徐嬋兒的弟弟。
矛盾像是一場落針之雨,從上到下、徹徹底底穿刺著李誼。
他用雙手按住自己的眼睛,原想努力從窒息的痛中收回一些思緒、供他思考。
可觸碰到的,只有自己痙攣一般的顫抖。
就在這時,一隻鷹穿過風雨,穩穩落在李誼肩上,就像是嘗過他的血一樣熟稔地找到他。
李誼已經麻木到甚至沒有吃驚,只是用餘光看見了鷹爪上綁著的東西。
無恙 放心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白衣血字看起來觸目驚心。
可李誼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寫下的字,就知道她在說甚麼。
於李誼而言,這承載著四個血字的衣片,根本不算是一封書信。
這簡直是上天給他的一道大赦令。
那些絕望、掙扎、痛苦像是潮水一般,瞬間從李誼心頭退去,同時縫補了他心上所有的裂縫。
李誼的雙腿一軟,整個人驟然垂落在地,熱淚終於衝出眼眶,將血書緊貼著臉埋在心口,久久不能平靜。
他不敢去問上天,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如此幸運,在江荼落崖復生後,阿姐也能失而復得。
暴雨之中,李誼不用壓抑自己的淚水。哽咽之中,萬感交集之際,李誼一遍一遍輕輕喚著,哭著也笑著。
“須彌將軍……須彌將軍……”
就像敦州的石窟裡,他得知須彌守住了宮城、守住了他所有的親友時,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發現了崔家血脈的特性:喜歡趙繚(偷偷說:還有兩個一直在靠近繚繚的崔家人,已經出現很多次了哦
小哭包清侯差一點又成全世界最慘的崽崽,不過小李的每一次失而復得,都是繚繚給他的,嗚嗚嗚嗚倆寶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