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劫後清晨 和牽掛之人共用的早餐
她喜歡看他教書, 喜歡看他走在鎮中的石路上,喜歡看他坐在街角和鄰里拉家常,喜歡看他緩慢的咀嚼, 喜歡看他臥在躺椅裡閉著眼曬太陽。
喜歡他認真傾聽的樣子, 喜歡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喜歡他笑起來彎彎的眼睛, 和眼角柔軟的小細紋。
喜歡只要看到他, 自己心底的不安就會吃了解藥一樣安靜。
他那麼暖和, 那麼柔軟,那麼真實。
因為有他, 江荼好像真的存在。
從記事起,趙繚就沒過過一天平凡的日子,她也從未想過。
甚至因為愧怍蠱毒的存在,趙繚只用想怎麼活過今天,明天干甚麼都無須規劃。
可是如果真有一天,生活裡再沒有了殺戮、緊迫、爭端,只用擔心茶葉賣得好不好,也敢計劃明天要做甚麼。
一睜眼,就能像現在這樣, 看到他……
只是想著, 趙繚的手指已忍不住伸出, 輕輕點在岑恕鼻樑側的淚痣上。
“首尊……”
隋雲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時,趙繚一個激靈,如夢初醒,緩緩收回手起了身,背對隋雲期道:
“無論如何,救他。”
施針後, 隋雲期推門而出,見到了門口坐在臺階上,望著藥壺出神的趙繚。
“油盡燈枯,無力迴天。”隋雲期坐在趙繚身邊,只說了這幾個字。
“嗯。”從今日看到岑恕的第一眼,趙繚就已經感覺到了。
隋雲期轉頭,月光灑在趙繚的身上,趙繚的目光就和月色一樣,平靜中蘊含著太多的悲傷。
趙繚多少次遊離在生死邊緣,隋雲期也從來沒見過她露出過這樣的神色。
認命的神色。
隋雲期只看了一眼,就別過了頭,半天后嘆了口氣,還是道:
“烏圖卓應山中有一避世的醫學世家,和氏家族,先祖和靈一是醫學名著《血經》的作者。
他們家有一祖傳秘方,可生血。”
“當真?”趙繚“騰”得從地上站了起來。
“縱得之,只可續命,不可改命。”
“在烏圖卓應山哪裡?”
“漠索數次入山侵擾,他們已離開故土,據我所知,現在應該在南方的元州。
只是和家人避世,很難面見,你要是親自去,只怕希望還大些。”
“元州……”趙繚眼中的月色不見,唯有星光。
“待清田結束後,我便去。”
。。。
李誼睜開眼時,縈繞周身的疲憊感中,還有一絲不可思議。
他真有一瞬以為,自己該是醒不過來了。
李誼起身下床,披了一件披風,推開內間的門才發覺天已大亮。
恍惚中,李誼想不起自己昏迷的那晚,是昨晚,還是更早以前。
久睡醒後,不知時間,悵然若失的感覺,以孤獨的形式將李誼抽離,一時不知道要做些甚麼。
同時,李誼感覺口渴無比,而岑伯和鵲印都被他支走,他便準備去廚房燒水。
剛推開屋門,李誼的腳步就停住了。
臺階上,江荼抱著小筐子坐成一團,髮髻上的絨球、衣服的絨邊都毛茸茸的,還搖頭晃腦哼著小曲。
聽到身後的聲音,江荼立刻轉身站起來,人面還未露全,滿面的笑意先溢位。
“先生,您醒啦!”江荼一笑,李誼的天都晴了,周身的疲憊也輕盈起來。
“沒想到先生也是貪睡之人,您肯定餓了吧。”江荼晃了晃小筐子,“給您帶了好吃的,快來看看。”
說著,也無須人邀請,江荼已經先一步鑽進屋子。
李誼搖了搖頭,淡若沒有的笑意從眼角緩緩展開。
他進屋時,江荼已經忙忙碌碌擺了一桌子,對他連連招手道:
“快來快來先生,我還說您再不醒可要吵您起來呢,都快涼了。”說完,江荼一手叉腰,得意洋洋介紹道:
“您不吃肉,所以我特意下廚給您準備了素宴。
您看,這是燉了三個小時的菌菇湯,喝的時候可得捂住眉毛,這是三碟子小冷盤,吃起來很有滋味,還有這個。”
江荼把野菜盒子的盤子端起來,連連指道:“這就是清溪的野菜盒子,果然很好吃!”
李誼看著江荼眉飛色舞的介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滿目笑意。
坐到桌邊時,李誼的感覺根本不像是生死一線後的劫後餘生,而是在一個普通的早晨醒來,吃一頓豐盛的早餐。
和自己夢裡也在牽掛安危的人。
“先生,您笑甚麼?”江荼看垂眸喝湯的李誼,滿面凝固的蒼白之中,分明地藏著笑意。“湯這麼鮮的嗎?”
“嗯,很鮮。”李誼點頭,抬起頭來直視江荼,“你面色好了許多,腰傷可好些了?”
雖然知道玉安真人道法極深,但李誼還是擔心江荼的魘症沒有根治。
“嗯嗯嗯!”江荼連連點頭,頭上的小絨球一晃一晃,“一覺醒來,渾身舒暢。”
“那便好。”李誼飲盡一匙菌湯,輕聲道,徹底放下心來的同時,眉尖卻不可察覺得一動。
蟲草、阿膠、黨參、白芍、當歸。
還有,品質極佳的山參。
李誼不動聲色地又飲入一匙,在唇齒間細細品味。
全都打磨成粉入湯,再佐以厚重的菌湯、生薑、紅棗,難怪一開始沒喝出來。
李誼抬頭看向江荼,心中暗暗疑惑。
這些藥材並不少見,但如此品質,便是在盛安出重金,可也湊不齊。
而且,阿荼為甚麼會為他準備補血之物。
正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挑冷盤吃的江荼,感覺到李誼的目光,倏爾回過頭來,笑問道:“怎麼了先生?”
“這湯鮮美醇厚,好像不只是菌菇湯。”
“是呀。”江荼連連點頭,“這些年我阿耶身子不好,我每每出去進茶,都苦心尋些好藥材。
我瞧先生面色不太好,就加了些進去,是不是有損口味,不太好喝?”
“沒有,很好喝,很特別。”李誼忙道,心裡暗暗後悔自己太過多疑,平白辜負阿荼的一片好心。
“那太好了。”江荼根本沒察覺到李誼的情緒一般,捧著小臉笑道。
話音未落,只聽窗外“嗡”的一聲長響。
江荼的笑容凝固一瞬,隨即立刻恢復,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無奈道:
“又是哪家孩子得了新鳴鏑,可得吵鬧一陣了。”
李誼笑笑,順著江荼的目光向窗外看了一眼,輕盈的目光卻在看到窗外飄著的風箏時,沉重些許。
“風箏?”江荼也看到了,轉過頭來並未在意,“也是,再不抓緊放放風箏,可都要入夏了。”
“是啊。”李誼轉過頭時,已恢復了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