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全在枝頭 像一尊雕塑,等了她許多年。
李誼看著趙繚, 目光幾乎沒有甚麼重量,嘴唇抿住後動了動,像在斟酌表述, 話出口時卻連同搖了搖頭。
“我雖在盛安, 但出身商賈, 對朝堂之事並不瞭解。”說完, 他又補充了一句“對須彌將軍也是。”
“盛安的街頭不談論其人嗎?”趙繚將腰枕抱在懷裡, 枕芯中填充的藥草味穿過棉花。
李誼頷首, 避開趙繚的目光,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好吧……”趙繚低低應了一句, 心中的情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拿手描摹著腰枕上的針腳。
就聽李誼沉思半天后,還是低聲道:“旁的事情我不曾聽說過,我只知道須彌將軍十二歲時,便守護住皇城免受叛軍洗掠,智謀過人,膽氣更無雙。
馬牢城一戰,將軍蹈鋒飲血, 勇冠三軍, 更是扶國於將傾, 救萬民於水火。”
趙繚描摹針腳的手停住,仍長長低著頭,半天才道:“可是,她殺害了荀夫子。”
李誼眼前,是那日大殿下,皮肉爛做汙泥, 血注磚縫如溪,仍死死拽著自己衣角,打問觀明臺情況的須彌。
“代人受過,身不由己。”李誼聲音輕的,像是一聲苦笑的低鳴。
趙繚像是聽不懂其中意,半天沒有做聲。
“啪嗒”“啪嗒”。
李誼聞聲抬頭,只見豆大的淚珠從江荼垂著頭的方向滴落,砸在她懷裡抱著的腰枕上,留下一個個或許不會再消失的淚痕。
李誼心中又慌,“江姑娘你……”
“明明剛剛還喚我阿荼呢。”趙繚抬頭,卻分明是笑著的。
雨打荼靡,點點花意濃,全在枝頭。
“以後您就喚我阿荼,可好?”
她歪頭看他的那一瞬,眼中珠光掠影,睫毛顫顫,猶掛淚滴。李誼的心不自覺得震動。
觀刑那日,所有被封死在心頭的不忍和矛盾,此刻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好。”李誼所有的思緒纏繞,僅存的意志就只足夠他怔怔點頭。
趙繚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抱著小腰枕向前傾去,粉腮紅鼻映襯在黑髮中,愈顯動人,“我這段時間總不好出門,先生能不能多來看看我?”
“好。”李誼持續點頭。
“給我讀讀書也行嗎?”
“好。”
“最無趣晦澀的書也行?”
“好。”
“您答應的這麼痛快 ,倒像是哄我呢。”趙繚故意道。
李誼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極淡的一絲笑,像是透過面板的紅血絲。
“謝謝你,阿荼。”
他仰頭看她,陰霾仍濃重不可窺破,可縫隙之中,陽光似甘露,點滴滴落。
趙繚不問他為甚麼道謝,只在他告辭起身的瞬間,望著他的側影,輕聲喃喃道:“謝謝先生。”
“甚麼?”李誼沒聽清趙繚說的話。
趙繚回了神,推開被子伸腿去探鞋,“我說我送您到門口。”
李誼急忙拒絕,趙繚已經忽悠著和他一起走到了屋門口。
李誼走出院子,回身關院門時,正與屋門口還站著的趙繚對視上。
傍晚時分,晦暗的光影和朦朧的夜色交織,像是一層模糊的霧氣。
短暫而漫長的一眼中,兩人臉上都不帶笑意,可神情較之相見之前,分明都放下了些甚麼。
趙繚進屋時,感到輞川山中溼潤的空氣,又重新變做吐絲的蠶,將她心底的裂縫緩慢填補。
穿過堂屋,往臥室走時,床邊放的那一豆燈光,將漿洗得發硬的床單,也融得柔軟。
然而,趙繚提步進屋,轉身合住屋門的那一刻,燈滅了。
方才還溫馨柔軟的屋子,瞬間沉入冰冷夜色。
可屋中,並未開窗。
趙繚的心已狠狠一沉,轉頭時果不其然,床邊已坐著一道影。
薄光中,他玉冠如月,面色如霜,雙眸落在暗中,沉靜得看著她,像是一尊雕塑,在這裡等了她許多年。
這一眼,只有震悚。
普天之下,唯一他未存在過的地方,從今也有了他的氣息。
趙繚單膝落下行禮時,絲毫不吝嗇自己腰上即將撕裂的傷口。
“屬下參見主上。”
李誡不知在看甚麼,半天才道:“起來吧。”
趙繚一時沒動,仍低垂著頭,恭敬道:“勞主上勞頓,但請主上吩咐。”
“起來。”李誡複道,已有不悅。
不用抬頭,趙繚都能感覺到,李誡的目光在如何苛責得審視著她。
趙繚只好起了身,千百個心眼來回拉鋸,也沒想明白李誡為何會出現在輞川。
她在輞川生活了十幾年,這是李誡第一次現身於此。
這尊雕塑終於動了,李誡探手入懷,同時道:“過來。”
當他將從懷中掏出的瓷瓶蓋子取下後,發現趙繚仍在原地沒有時,不再復言,只不輕不重看著趙繚,眉頭微鎖。
趙繚無法,只好走向床邊,又屈膝要跪,不想膝蓋還未落地,已被李誡一手抓住胳膊,拽著她坐在了自己身邊。
“主上您……”
趙繚話還沒起頭,已被李誡按著肩膀,伏在了他的腿上。
趙繚正要起身,被衣襟掀開後鑽入的涼風冷的一機靈,緊接著冰涼的手指帶著冰涼的藥膏,落在了傷口處。
趙繚無法再動,竭力想將注意力,從傷口處分散開時,能感知到的,就只有他衣袍上散發的,披夜而來的霧氣。
與這霧氣截然不同的,是他突然開口時,已不復方才凌厲。
“繚繚……”他喚了一聲,過了許久,才接著道:“你受苦了。”
皮肉之苦算甚麼。趙繚心中冷笑。
觀明臺險些滅門之時,誰又不是怕惹火上身,冷靜得隔岸觀火。
“多謝主上掛懷。”趙繚的聲音,像是吸足了他身上的冷霧之氣。
李誡沒再開口。
自從上次他試圖帶趙繚私奔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處。
這其間,又發生了這許多事情。
對李誡而言,他想對趙繚說的話更多了,可能對趙繚說的話,卻更少了。
兩人無距離得接觸著,卻都一言不發。
趙繚心中也緊張過一瞬,擔心李誡是否早藏身於附近,聽到了她和岑先生的對話,瘋病大作後,對岑先生不利。
但很快,趙繚又放下心來。
以李誡的傲慢,他根本不會把小鎮上的教書先生放在眼裡,便是出手剷除的耐心都不會有。
果然,李誡自始至終沒有提。
只是他擦藥的速度很慢,慢得好似要硬耗過這一夜。
作者有話說:繚繚好嬌!小李好乖!寶們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