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哀哀萬民 年紀輕輕就連中三元,開國第……
趙繚率觀明臺衛進入大內察事營時, 察事營的判官和營衛層層退出,直到察事營完全轉入觀明臺的管轄。
審訊室中,皇上還沒來, 荀煊站在中央, 搖搖晃晃幾次沒站穩, 要手扶著旁邊放置刑具桌子的桌角, 才能勉強撐住身子。
趙繚立在角落, 看屋中的老人, 想起兒時,父親抱自己在膝上, 讀荀先生的來信。
她用手隨便點了一句,問父親:“阿耶阿耶,這寫的甚麼呀?”
趙峴道:“生之有時,用之有度,哀哀萬民,何日無憂。”
說完,趙峴長長嘆了口氣,目光漸遠,似有所感、若有所思。
這一句, 年幼的趙繚不懂, 長大的趙繚不忘。
荀煊一生著作等身, 趙繚能背誦的不少,但再沒一句,有這句記憶猶新。
之後每每看到“嘔心瀝血”一詞,趙繚腦海中就要浮現荀煊的身影。
這位年紀輕輕就連中三元、成為隴朝開國第一位皇榜狀元的驚世天才,亦是身居高位、衣食無憂的重臣。
他一生無兒無女,所思所慮, 便是懷悲憫之心常哀其民。
可這個高呼“哀哀萬民”的狀元郎,此時立在陰仄的審訊室中時,兩鬢已全都花白。
趙繚不忍看他,只頷首靜默。
多時,一串腳步聲從神經的末梢響起,層層減弱。到耳畔時,就只剩一人的步聲。
趙繚連忙下跪,叩道:“末將叩見陛下。”
荀煊鬆開扶著的桌角,艱難跪下叩首時,身型比年輕的趙繚絲毫不曲。
“微臣叩見陛下。”
“咚,咚,咚。”
平穩而厚重的腳步聲算是回應了他們。
腳步聲的盡頭處,是高長榮緊跟著搬來,放在皇上身後的軟椅。
趙繚低著頭,看不到皇上,但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沒有掃在自己身上。
屋中沒有人聲的這漫長一瞬,其他所有的聲音都在喧囂,就連蠟芯“噼啪”的燃燒聲都震耳欲聾。
跪在冰涼的石地上,雖然很好忍受,但膝蓋上也必然是不適的。
趙繚不知道荀煊,是怎麼熬過這身心俱煎的時刻。
“荀司徒,聽說你從察事營出去後,大病一場,現下可好些了?”
許久後,皇上終於開口,不鹹不淡問了一句。
荀煊的頭叩在地上,傳來的聲音清晰又模糊,像是從地裡傳來。
“深謝陛下關心,微臣已無大礙。”
“也是。”皇上乾笑了一聲,“司徒名滿天下,自然有人將至寶尋來,給司徒送上。”
荀煊回去何止是大病,直直昏迷多日,昨日才有了意識。
昏迷中發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此時皇上說這麼一句,倒讓荀煊不知怎麼接了。
好在皇上似是隻是隨口一提,緊接著道:“好了,都起來吧。”
“是。”
趙繚起身,才看見審訊室已屋門緊縮,屋中就剩只皇上、荀煊、高長榮和自己。
皇上端坐軟椅,高長榮立其身後。
暗無天日的鐵屋中,燭火勉力搖動的光明在皇上面上撲朔,明暗交替中愈發讓人看不清。
趙繚都垂首靜立半晌,荀煊才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長袍籠罩得住身形,籠罩不住雙腿因無法支撐身體,而發出的顫抖。
讓人跪了半天的皇上,好像才剛剛看到荀煊的虛弱,怪道:“不知荀司徒病重嗎?怎麼也不給拿個矮墩。”
高長榮告了罪,忙不疊取了個矮墩,放在荀煊身後。
荀煊惶恐得側目看了一眼身後的矮墩,一時沒敢坐,還是高長榮低聲道:
“司徒大人,皇上讓您坐呢。”
荀煊這才緩緩坐下,卻覺得比跪著還不舒服些,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裡。
“還不到朕給你的時限,你倒是想明白得很快,就是不知道想明白了甚麼。”
“陛下……”荀煊抬頭,衰老的眼睛看著皇上,“臣荀煊,是元慶三年先帝在金鑾殿上欽點的開科狀元,是天子門生。
臣一生無兒無女、無家無業,心之所向唯有海晏河清,隴朝天下千秋萬代。
臣萬死,也絕不會橫生異心,題寫反詩,背後更無人教唆。”
這一番話,荀煊已經剖白了太多遍,但每次還是恨不能剖開心肺,讓君父看見。
“司徒。”皇上伸手,高長榮連忙將一封奏摺捧上。
“察事營在你的書桌上,拿到了你還未給朕遞上的請辭書,說你想落葉歸根,告老還鄉。
你一生勤勉,功績斐然。便是受人教唆,無意寫下一些詞句,朕也可以寬恕你,會允你帶著夫人回到故土,安度晚年。”
“陛下……”荀煊起身,膝蓋重重落地,蒼老的眼眶通紅,一字一句道:“陛下聖鑑,誠無人教唆卑臣。”
趙繚低著頭,聽得心中一驚。
原來皇上不是全然不信荀煊,只是太想把握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毀掉心腹大患。
甚麼審訊,不過是一場誘供。
“若沒人教唆你,那丹鳳門外,口口聲聲說朕不察民心、為你請願的學子,便是受你教唆了?”
誘供不成,這便是威脅了。
這一問,荀煊剛努力平復住的心情,再次開口時,還是老淚縱橫,長長叩首道:
“卑臣掌科考文育,然履職不嚴、教習無方,讓群生褻瀆聖威、喧譁聖庭。
此皆卑臣一人之過,叩請陛下念在他們苦讀艱辛,又年輕不曉事,饒恕他們,莫要堵死他們的求學科考之路。
這些學子,都是日後可用的人才啊。臣……”
荀煊哽咽住了,半天才終於能接著道:“自知罪孽深重,無願回鄉,只願贖清罪過、萬死不辭。”
趙繚恍然,荀煊今日求見皇上,不為學子求情,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以命換他們的前路。
這決心只讓皇上不適,他身子向前傾來,臂撐在椅扶手上,直視荀煊,厲聲問道:“你這是要用自己的晚年和數百學子的前路,換他一人?”
荀煊半天未答,緩緩直起身來時的艱難,客觀地勾畫出他所下的決心。
再開口時,淚已止住,聲音沉靜。
“終臣一生,奉守己心,百折不悔。
門外學子,苦讀聖賢,只為經世濟民。
卑臣是不願讓這些潔淨之物,成為構陷他人清白的利器。”
這回答,著實夠硬。可以說徹底堵死荀煊所有的生路,趙繚簡直要愕裂眼角。
作者有話說:老師最後一次保護小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