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掏心掏肺 她遠比他以為的悲傷,也遠比……
卻也是兩眼後, 就強令自己收回眼眸。
他想起那日,他從鄂國公和薛府的婚宴上離開,一路趕回藍田, 衝進縣衙大堂看到的那一眼。
她一襲零零白衣, 立於血泊之上, 渾身都在顫慄, 好似一朵在梢頭上迎風顫動的荼靡花。
可她卻將另一朵落花護進懷中, 讓她不至於在殺人兇手面前曝屍。
迎風顫動, 只見她花莖韌,不見她花苞柔。
她遠比他以為的悲傷, 也遠比他想象的堅強。
想到這裡,李誼的腳尖挪了挪,眼神隨著腳尖在地上掃過、掃去,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再次緩緩回過頭。
因自己的承受,李誼從未埋怨過天道,但此刻看著江荼的睡顏,那張明豔純淨如荼蘼花的面容,明明只該有無憂無慮的神色, 此刻雖在夢中, 卻也有了悽色。
還有那位已經含冤離去的陌生姑娘。
李誼第一次怨了天道。
春風習習, 撩撥江荼鬢邊發。髮絲柔軟撫過她臉頰時,更將幾分悽色染上。
懸在枝頭,這一年春天終於凋零,走到荼蘼花事了。
李誼反應過來時,自己的手已經不可自制地伸出,將江荼的碎髮攏入耳後。
那一刻, 他不可自抑地想要輕輕擦去江荼臉頰上,已經風乾了的淚痕,好像這樣能減輕一點自己心頭溢位的酸楚。
可僵持的瞬間後,李誼懸在她臉旁的手,還是怔怔落下了。
李誼知她雖看似柔弱無依,但既有膽魄,又有良識,所以竭力剋制自己對她有憐意,生怕汙衊了她的品格。
但此時此刻,看著江荼疲憊的睡顏,不可避免地,滿眼憐色。
“阿荼……你辛苦了……”
李誼的嘴唇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這一眼,就是直到落日也再沒能收回。
可天色漸晚,谷中風涼,此地已不適合休息。
李誼解下披風,猶豫半晌,還是不忍將她從難得好眠中喚醒,終於還是將披風蓋在江荼身上,一手扶著她的後背,一手抄起江荼的腿彎,將人小心翼翼又穩當得攬入懷中。
田埂上,晚風捲起李誼的衣襬,也卷落江荼眼角的一滴淚。
李誼怕摔著江荼,目不轉睛看著前路。
可這一滴淚,卻也落在他眼裡。
她沒睡著。
只是不想讓甚麼都說不出、也不忍看她悲傷的他,更有壓力。
睡著,他就不用安慰她。而她,也能在他身邊多留片刻。
李誼心中一聲嘆息,穩穩抱著江荼的手更緊。
在他懷中,謝卻荼蘼。
他走過田埂,留下世界奏對:
一片月明如水。
。。。
抱著膝蓋坐在小院門口臺階上的江蘼,臉靠在膝頭,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小巷的盡頭。
這一坐就是一傍晚,終於看到黑色的湧動後,走出人影來。
江蘼“噌”得站起來,喚“阿姐”時,腿也沒忍住跟著向前迎去。
就看到岑恕從黑暗中走出,懷中抱著過著披風的江荼。
江蘼霎時怔在原地,方才還熱切的腿,此時卻一動不動,原本只落在江荼身上的目光,也向上劃到了岑恕身上。
黑暗中,岑恕看不到江蘼眼中,萬浪翻湧。
“阿蘼,我就不送江姑娘進去了。”岑恕停在江蘼面前,原本是要把江荼送到她弟弟手上的,卻發現他愣住了。“阿蘼?”
儘管出了神,江蘼還是本能伸出手。
然而就在他要接住江荼的那一刻,卻突然驚醒般得回過神,猛地收回手,指間從她的裙裾上滑過。
“還是……麻煩先生送我阿姐進去吧,我怕換手把她晃醒……”江蘼的眼神完美藏在黑暗中,但聲音卻是輕易可以捕捉的失落。
說著,將院門開啟,自己退在一旁。
岑恕不再推拒,拾步進了與自己家對門,卻是第一次走進的江家小院,那個總是晾著衣服床單,經常偷跑出清香皂角味的小院子。
江家遠比外面看起來小,屋中卻溫馨又緊緊有條。
小心翼翼把江荼放在床榻上,拉開棉被時,黑暗中的小屋有了和她一樣的氣息。
簡單,純粹,長夜蓋不住的日照味道。
岑恕走出屋門時,端著燭臺等在門外的江蘼道了聲“多謝”,就轉身去關江荼的屋門,岑恕沒看到他的表情。
岑恕走後,江蘼就吹了蠟燭,重新回到江荼的屋門口,在門側熟練得席地而坐。
他原以為江荼幾日沒休息好,難得睡著,起碼可以睡到天亮。
然而他才剛坐下,就聽屋內傳來讓他本能迅速站起的聲音。
“阿蘼,進來。”
“哎”。江蘼推門進屋,江荼已經坐在桌邊。
燭火中,她的目光似熔鍊的銀水,蘊含著極熾的寒冷。
卻也不用說那清醒,不知多久沒沾染過睡意。
“首尊。”江蘼登時躬下身去。
江荼拂袖執茶壺,目光落在注入茶杯的水流上,如出一轍的了無熱氣,沉聲道:
“暗發觀明臺乙級行令,近三月內,觀明臺所有人不得告假、不得擅離、不得無旨擅動。
十日內逐步恢復和所有埋在滎澤暗線的聯絡。”
趙繚放下茶壺,拿起茶杯卻未直接送於唇邊,拿在手中晃了又晃。
“告訴他們,隱姓埋名十幾年的功勞,就在這數月中了。”
“是!”這一聲,江蘼應得格外堅定,轉身就快步離開去佈置了。
屋中,水杯被重重砸在桌上時,杯中一滴沒喝下的水濺了滿桌。
趙繚溼漉漉的指甲攥得嵌入掌肉,眼神卻愈發平靜莫測。
傅思義,我阿姐對你掏心掏肺,那我也要你對我阿姐,掏心掏肺。
。。。
子時,岑伯舉著火鉗,躡手躡腳近了李誼的臥房,原是來翻動屋中籠著的火盆。
卻不想見屋中亮光如豆。
“先生,又睡不著了?”岑伯送上一杯熱茶。
李誼聞聲抬頭,疲憊得笑笑做了回答,拉開旁邊的凳子。
岑伯坐下,餘光無意瞥到李誼筆下手邊,都是荀煊之前來的信。
他還是這個習慣,想念老師的時候,就會抄老師的書信,抄老師的手記。
好像這樣,也是和老師說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