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春笛似水 他是真心悲傷時,才應該見的……
“岑先生?”
“嗯嗯嗯, 先生今日專程來找我,讓我把這包點心帶給你。”友華重重點頭,“先……先生一直送我到鴻漸居, 不知道為甚麼不肯進來。”
鴻漸居就在秦家斜對面, 坐在二樓的話, 甚至能直接看進院子裡。
這還是岑恕第一次到鴻漸居。
友華走後半天, 江荼才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
正如她所料, 難吃, 非常難吃。
而且一入口,趙繚就發現這糕點中, 放了安神靜心的藥。
這奇怪的味道散開,江荼腦海裡就出現了岑恕在灶臺邊,認真又笨拙做點心的樣子。
趙繚吃完一塊,扶著床沿站起了身。
看到江荼從屋中走出來,李誼的第一反應是連忙起身,留下茶錢匆匆下樓。
正要邁出鴻漸居,就見江荼迎面走來。
不過短短几日,江荼原本圓潤的小臉上清瘦了一大圈,從來笑眼彎彎, 如今眼眶的紅還沒晾乾, 髮鬢也沒有束緊, 毛茸茸的碎髮散著。
“先生……”她有些啞的聲音一喚他,李誼的心莫名一揪。
她不等岑恕回話,緊接著道:“如果您沒事的話,能陪我去散散心嗎?”
秦符符才剛剛被人汙了清白,李誼實在不能再讓江荼惹麻煩,正想如何委婉拒絕時, 再看她通紅的眼睛,所有話到了嘴邊,卻也只有點頭。
“好。”
走在田間時,李誼始終跟在江荼身後一點的位置,既不會讓旁人看來太親近,她說話他也能清晰聽見。
可一路走去,江荼始終沒有說話。
一直走到一棵大樹前,江荼停下來。這棵樹有數百年曆史,枝繁葉茂,其中一個較低的樹杈,剛好夠江荼雙手一撐坐上去。
岑恕走到江荼身邊,背靠樹杈而立。
“我以為您起碼要安慰我兩句呢。”江荼道。
李誼轉頭仰看著江荼,甚麼都沒說,可眼中感同身受的溫和和關切,分明像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江荼。
再轉回頭,輕柔的聲音像是長長的嘆氣。
“失去親友的痛,怎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安慰的。”
未經他人之痛,就輕飄飄說出的安慰,當然有好意的存在,但除了表達“看我對你多好,這麼耐心安慰你”之外,多少還有對他人正在承受痛苦的輕薄。
這一句,江荼就明白為甚麼,剛剛聽到岑恕名字的那一刻,心中別無他想,就想到他身邊。
她不想把自己的痛苦露在別人面前,給別人平添負擔。
但岑恕看起來,就像是失去過很多的樣子。
要不為何,他哪怕是笑著,眼底都是言不盡的悲傷,像是一隻裂花瓷瓶。
也像是一個,只有真心悲傷時,才應該見的人。
“先生。”江荼雙手撐著樹杈,轉頭看著岑恕,含著淚的眼睛只有迷茫,問道:
“您帶我讀的書裡面,說過‘善惡有報’,可如今要怎麼報,向誰報,才能讓我阿姐回來呢?”
這話,是趙繚真心發問。
須彌惡鬼,觀明臺首,朝乘將軍。
在不考慮後果的情況下,普天之下,沒有她殺不得的人。
所有事情最壞的結果,不過是玉石俱焚。
所以她很少會為甚麼事情為難,或迷茫。
可此時此刻,江荼外衣之下的束腰中,就是淬毒的匕首,她卻不知道殺了誰,才能換回秦符符。
李誼的心口好像被綿綿打了一拳,一陣酸澀氣湧到了喉間。
他沒辦法告訴這個眼中有光的的姑娘,秦符符的死不是縣令一人做的孽,而是她的未婚夫為了入贅虞氏,又不想有損自己的聲譽,和虞家大小姐聯手做的局。
雖然她根本也不在乎背後的這些,她只是想要她的姐姐回來。
回過頭來時,李誼從來溫和堅定的目光,在江荼真誠發問的目光中,潰不成軍。
李誼垂下目光,身側的手捏住的衣服,嘴唇動了動,卻甚麼也沒有說出來。
書讀萬卷,此刻不知如何答她。
江荼也沒有逼他要個答案,苦笑了一聲道:
“先生,我走進縣衙,看到那個場面時,最先想到的不是對狗官的恨,而是想到……我再也不能聽我阿姐說話,不能挽著她的手了……”
江荼的手指輕輕揉搓著手帕,眼神只落在手帕的繡花上。
李誼靠在樹杈上,腦中一閃而過的,是朝暉樓上,自己拼命伸手,卻從掌中滑落的,母親的衣袖。
李誼低低收斂著眸光,默然點頭。
江荼垂眼,撐在樹杈的手掌邊,是安靜的人,是因為不知如何安慰她,而感到為難的人。
是明明不該明白她痛,卻同樣悲傷的人。
他說不出話,但江荼能感覺到,自己描述不出的那些痛,因為他也在承受,所以他都懂。
幾乎是沒有思考,江荼脫口而出:“您能給我唱一支歌嗎?”
她緊接著補充:“歡快的歌。”
李誼轉過頭來,眼含不解。
江荼一怔,不明白自己為甚麼突然這麼說,然後才想起來李誡那天說的話:
水中妖類,善舞善歌。悲傷之人聞其歡歌,則喜笑顏開。
剛剛那一刻不知怎麼的,江荼把這句話安在岑先生身上了。
“對不起先生……我……”江荼自覺冒昧,連忙道歉,卻聽岑恕也同時道歉。
“江姑娘我……實在不會唱歌……”岑恕面含愧色。
“是我冒犯了。”
岑恕轉過頭,沉默片刻,從懷中摸出一物,轉過頭看著江荼,認真道:“不知笛聲可否?”
江荼想聽的,明明是歡快的。
可岑恕的笛聲一出,江荼就感覺自己的愁傷都具象成了聲音,如細細彎彎的水流,在風中流向遠山。
然而,當這愁傷的溪流,從心間流淌而過時,又好似再若有似無地撫摸心底的裂痕。
或許是因為這笛聲,眼前的春山都黯然,又或許是因為方才點心中的安神藥起了效。
連日的疲憊壓上心頭,江荼靠在樹幹上,緩緩合上了眼。
不知吹奏了多久,李誼停下笛聲時,回頭就看見靠在樹上沉沉睡去的少女。
在她合住雙眼的時刻,他終於能好好看一看她。
作者有話說:在輞川的時候,小李和繚繚相處的節奏會比較慢,但是到了盛安廝來打去節奏就快咯~也快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