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恩大暴 如果沒有李誡
她死死按住地板, 極力控制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片刻後,眼前黑色淡去, 終於勉強搶回一分理智開始思考。
她立刻無聲檢查起馬車內, 發現鋪著厚毯子的車座下, 一塊一塊整齊堆著的, 全是金條。
這些金子, 足夠他們到任何一個地方, 豐衣足食過一輩子。
他不是臨時起意,不是開玩笑, 是真的動了帶她走的念頭。
趙繚喉中哽住一塊血塊,同時她身上那一百二十鐵鞭留下的傷,腰間的金字刑傷突然開始一陣劇痛,痛的鑽心。
這些傷,明明許久不疼了。
趙繚伸手到後腰,無論她願不願意,那真是一個刻進她生命裡的字。
誡。
是訓誡的誡,更是李誡的誡。
就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下, 隨即聽到李誡下車的腳步聲。
“繚繚, 要下來透氣嗎?”
趙繚如臨大敵地看著窗外, 一聲沒出。
“下來吧,我知道你沒睡著。”李誡扶著車廂指節叩響,笑聲都是疲倦的。
“是……”趙繚應了一聲,剛站起身來,李誡已經為她掀開了簾子,伸手要扶她。
“屬下不敢……”趙繚此時看到李誡的面容, 心中簡直一陣驚悚,堅決得避開他的手,輕巧跳下馬車。
李誡笑容陰沉了些許,也沒再計較,徑直往一邊走去。
趙繚別無選擇,只能跟上他,這才發現不遠處,居然有一片小小的湖泊。
此時在月色的播撒下,散發著粼粼波光,靜謐又幽然,
走到湖邊,最是喜愛乾淨的李誡直接席地而坐,轉身向趙繚彎了彎手,“來,坐。”
趙繚走到他身後,舉棋不定的時候,李誡已經探身拉住她身側的手,仰視著她,無聲得壓迫或祈求,一言不發。
“是。”趙繚坐在李誡身邊,李誡仍然沒有要放開手的意圖。
李誡看著月中的湖面,忽然開口道:“繚繚,做好決定了嗎?”
“屬下……”
“從今以後,別讓我再聽到屬下這個詞。”
“……是。”
“沒做好決定就慢慢做,反正這一路很長。”
趙繚笑了一聲,回頭看向李誡,才發現他沒在看著湖面。
許多年了,她許多年沒有這樣平視著與他對視了。
許多年了,她不能用主上稱呼他。
可她還能稱呼他甚麼呢,只能乾脆不稱呼罷了。
“我的決定還有必要嗎?”
“有啊。”李誡笑起來時,眼睛裡總是沒有一丁點笑意。
“我若給你下軟筋散,或者其他毒藥,你就算察覺到,會不服下嗎?
如果我要捆縛你的手腳,把你一路帶走,你會反抗嗎?
我沒有,就是還想聽你的決定。”
他說這話時,趙繚身上的鞭傷、口中的燒傷、腰上的剜肉傷,同時發燙。
這些刑罰烙在趙繚身上,也把一個道理烙在她的心裡,那就是:
忍受。
可最可怕的,是這一次次傷馴化了趙繚對李誡應激似的行為順從,可壓制她的心不能反抗的,是良心。
“你靴筒中有一把匕首,兩側袖口都裝備袖箭,腰間有一把淬了毒的短刃,裡衣的衣釦中裝著劇毒。”
李誡娓娓道來,同時拉開自己披風的衣帶,身上裝配的一目瞭然。
“我把佩劍留在盛安了,帶了一把護身用的匕首,不過因為這會兒用不上,所以也留在馬車上了。”
說著李誡自嘲得笑了一聲,“不過就算帶了,只怕在臺首尊面前,也沒有還手之力。”
說著,李誡握著趙繚的手,放在她腰間藏著的短刃上,直視她的雙目。
“此時此刻,你取我性命不必捏死一隻蟲子難多少。
之後你就可以回到盛安,你中蠱毒的解藥在南山上,我給你留了紙條,告訴你如何服用。
沒人再能控制你了,而你和神林的婚期將至,從此你就可以做神家宗婦,過平靜安穩的生活。”
李誡直視著趙繚的雙眼,趙繚才突然明白,她為甚麼完全想象不出李誼面具下的容貌了。
因為太相似的兩雙眼,讓她看到時,就會想起這張總是帶著笑,可笑意永遠未達眼底的一張臉。
“但是。”李誡的側靠在肩膀上,“除非殺死我,不然,你走不掉的。”
他直直看著趙繚的眼睛,笑著問:“可是繚繚,你會嗎?”
此時此刻,趙繚簡直要絕望得笑出聲來了。
笑這麼多年,他還是這麼會拿捏人心。
笑這麼多年,她還是能這麼輕易被他拿捏。
六歲,趙繚剛學射箭三個月,他就敢頭頂一枝梅花,讓趙繚在百米外射落花朵。
趙繚緊張得彎弓搭箭的手都在抖,果然沒有射中梅花,他就喚她再射。
直到,飛逝的箭刺入他的肩膀。
那時,趙繚嚇哭了,他卻一把拔下貫穿肩膀的箭,蹲在趙繚面前,摸著她的頭柔聲道:
“不哭了繚繚,沒事的,不哭了不哭了。
我怎麼會怪你呢,我只要你答應我,今後一定要好好練習射箭好不好。”
他說這話時,肩膀血流如注。
所有武器中,李誡最擅長射箭。
所以刀法、劍術、兵書、四書五經等等,這些李誡都是竭盡所能,分別請了全隴朝最好的名家高手來教趙繚。
但射箭,卻是李誡手把手親自教的趙繚。
在趙繚在百發百中前,大部分箭,都是從他的手握著她的手中射出的。
還有趙繚十二歲那年,面對餓狼窺伺,李誡也是扔了佩劍,就安安靜靜站在趙繚身邊,沒動手幫她,卻也一步沒有後退。
誠然,趙繚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因李誡而生。
但若沒有李誡,趙繚這位金尊玉貴的公府千金,如今出了姐姐的事情,管她以前的日子被呵護得多好,現在的她,就只能心急如焚等著神家給她一個判決。
若是神林判她活,她便可以低著頭做神家宗婦,承神林的大恩過上相夫教子的生活。
若是神林判她死,她便真沒了立身之本,只能去沉塘。
這件足以毀滅趙繚人生的事情,對須彌而言,能傷她一毫心神,都是最近太閒的緣故。
比起身上痛到實處的傷痕,趙繚覺得被困在棉花般的等待中,伸手卻無實感的窒息,才更可怕又可惡。
所以,這些年,趙繚怎麼可能不恨李誡。
可這些年,趙繚,又怎麼能恨李誡。
趙繚從腰間卸下短刃,抖落袖中的袖箭,取出靴筒中的匕首,探手入懷拈出扣中的藥丸,全部都扔在李誡面前。
全程,她始終看著李誡:
“既然是您給我的,自然想收便收。”
“只要你還想要,我就永遠不會收。”李誡牽過趙繚的手,將匕首柄放在她掌心。
“這一程沒有目的地,你喜歡南方,我們就去南方;喜歡北方,我們就去北方。
你想遊歷四方,我們就一直走。
你想做甚麼,我都會陪著你的。
就像,我折磨你,可也陪著你長大的這十幾年一樣。”
月色下,他和當年說會扎風箏,要趙繚和他走的樣子,一模一樣。
真誠,又可怕。
可趙繚看他的眼神,變了太多。
“去哪裡無所謂,我只有一個問題。”
作者有話說:寶子們放一百個心!就是太陽從被窩裡升起來,繚姐都不會放棄自己的掌控感,絕對不會戀愛腦,不管是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