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死不休 你有沒有一刻,希望過李誼只……
“問。”
“為甚麼是現在?”
這個普通, 又一切都在正軌上的時刻。
“不然是甚麼時候呢?”李誡反問,“等我帶不走你的時候嗎?”
“我不明白。”趙繚直白道。
李誡緩緩放開趙繚的手,轉過臉, 遠遠看著湖中的長天, 半天才問:
“如果用一種動物代表李誼, 在你心裡, 李誼是甚麼?”
趙繚沒想到李誼的名字會如此突兀出現, 思索一瞬, 還是脫口而出:
“狐貍。”
李誡回頭看她,笑了一聲。
“撒謊。”
“……”趙繚沉默片刻, 斟酌著道:“毒蛇?”
“還不是。”李誡的眼睛笑彎了,卻還是沒有一絲笑意在眼底。
“繚繚,只是隨口閒聊,你不用如此如臨大敵。”
不待趙繚再組織些精妙的謝罪之言,李誡已伸手指向水面。
“在我眼裡,李誼像海妖,或是河妖。”
趙繚眉間微蹙,不解其意。
“古籍有載,水中妖類, 貌美聲甜, 善舞善歌。
善之又善, 蠱惑人心。
悲傷之人聞其歡歌,則喜笑顏開。
喜悅之人聞其悲歌,則悵然淚下。”
李誡回頭問道,比趙繚還疑惑。
“不像李誼嗎?”
趙繚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畫面,便是李誼年少時,在父親壽宴上作畫的場景。
沉靜的意氣, 生機的謙和,和“妖”字天差地別。
“不像。”趙繚實話實說。
李誡也不辯,只問道:
“你見過李誼落淚嗎?”
一共沒和李誼見過幾面的趙繚,甚至無需回想,便搖了搖頭。
“那便對了。我第一次有這種想法,是博河之亂平定後,第一次見李誼。
皇上和當時的虞貴妃,也就是當今皇后高立高臺,其他皇子站在兩邊。
李誼一個人跪在下面,說是被問話,其實就是他被各方連審多日無果後,被丟出來,放在所有宗親前接受羞辱的懲罰。
皇上問話時,厭棄而憎惡,恨不得生啖其肉。
皇后問話時,故作溫和,卻處處陷阱。
李誼聽他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丟擲來,自始至終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皇上皇后不知道問甚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跪在地上的李誼,緩緩把頭抬了起來。
繚繚,你定是從沒有見過那樣流淚的人。
他的眼眶不是一下就全紅了,而是一圈,一圈,一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層浸透著紅。
然後眼皮、眼瞼,全都紅了。
可偏偏,那一滴淚懸在瞳孔中央,光影在上面轉來轉去,就是不落下來。
他就這麼一雙眼,迷茫、哀傷又決絕地看著皇上。
一言未發,但又說盡了千言萬語。
當時別說皇上,就連一向最恨他的皇后,都沒發現自己,眼含憐色。”
只是聽著,趙繚好像真的從湖面上,看到了那一雙粼粼波光的眼。
哀婉。
“就是那蠱惑人心的一眼,這個真的坐過皇座的人,皇上再恨他、再忌憚他,終究還是沒殺他。
當時我就明白了,為甚麼孤傲的荀先生,見了李誼一面,就主動收他為徒。
為甚麼崔虞退婚十載,虞意言仍至今未嫁。
為甚麼這個亂了天下的禍源,世人還總是記他的好。
還有你……”李誡轉過頭來:
“明知荀煊之死,是虞氏覆滅的絕佳契機,卻還是沒忍住出手為他解圍。”
李誡自嘲一聲,“還是在李誼舉著你的長臂弓,一箭射向你的短短几天后。”
趙繚沒有回頭,聲音盡是坦誠。
“荀先生一生粹守文心、著書立說、教化世人,家資盡數散至各地書院,供貧苦學子讀書。
這樣的人,不該死在最泥淖的黨爭中。”
“那輞川的那個教書先生呢?”李誡緊接著問,溫和而循循善誘,頓了一下,才問道:
“你說你接近他,是為了豐滿江荼的形象,我相信你的初衷是這樣的。
可你當真沒有一瞬間,認錯過他嗎?”
滿園清白春色中,屏風前那糾結又急迫的瞬間,怕畫中人不出來,又怕畫中人真的走出來的那一瞬間。
趙繚怎麼會忘記。
在她這沉默的一刻,李誡得到了回答。
他笑著長長嘆息一聲:“你不會希望岑恕就是李誼,但是趙繚……”
李誡從來沒有光的眼中,此時不知從何處剪下一縷純粹晶瑩。
“你有沒有一刻,希望過李誼只是岑恕。”
那個,你可以隨本心信任,也不需要因此付出巨大代價的岑恕。”
趙繚本可以斬釘截鐵否定這個她從未有過的想法。
可話到嘴邊,卻又卡住了。
她腦海中轉瞬即逝,是山林中,自己一箭射殺李讓的時刻。
是烏圖卓應山的山峽下,李誼箭鋒直指她,箭尤未發的那一刻。
他們都給過彼此以警告,以威脅。
如果沒人放棄一切從局中抽身,那兩人真正短兵相接的那一天,還會遠嗎?
真是神了。
趙繚心中笑了一聲。
李誡真是神了。
不僅能猜她心中所想,還能先她一步,猜到她心中所想。
李誡看著趙繚,嘴角揚起,眼中的晶瑩也同時落下。
“繚繚,你問我為甚麼是現在。
現在若還不走,趙繚,不論是留下心,還是留下命,總之你還走得了嗎?”
趙繚回頭,今夜第一次這樣認真得看著李誡。
“主……殿下,我對天明誓,我絕……”
“好了。”李誡探身,反手覆住趙繚的唇。
“我怎麼會不信你?
面對李誼,誰會沒有被蠱惑的一時半刻呢。只是……”
李誡的手落下,雙目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看著趙繚。
明明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與趙繚接觸,可因這眼神,兩個人卻絲絲縷縷完全糾纏在一起。
“繚繚,你六歲那年,在晉王府過的第一個除夕,我在殿中宴賓客,你偷了我的酒在花園中喝。
我去尋你時,你說你想家,羨慕我可以每日和家人在一起。
你還記得,那時我和你說甚麼嗎?”
趙繚的眉尖不可察覺得顫動,有些生硬別過頭去:“殿下恕罪,時間太長,我……”
“我說,其實我也只有你。”
李誡伸手撫住趙繚的下巴,同樣生硬得將她的頭掰回來。
“我說,我只有你。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你,哪怕一丁點。”
作者有話說:李誼:李誡,開庭的時候帶上你的破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