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醉裡描春 無關理想抱負,只關於美人
面對少年又是鬧又是控訴, 胡瑤只是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沒有分毫的動容,也沒有下令堵他的嘴, 只有臉上覆著的霜又重幾分, 待少年說完後半晌, 才冷冷開口。
“說完了嗎?”
少年不語, 仍舊怒瞪著胡瑤。
胡瑤手一揮, “把這個賤人給我拖到遠興坊的下窯去, 逼那兒的老鴇高價買她。
至於這個賤種……查抄他所有的財產,讓他給我乾乾淨淨滾出侯府, 就是件衣裳都不準留!
然後把他送去護城河,就說我們侯府捐了個力工來,力氣大體力好,不過他腦子有點問題,發瘋時就愛攀扯侯府,別信,往死裡打就懂事了。”
這話一出,就連青樓的老鴇都愣住了。
遠興坊多是劊子手、屠戶、搬屍工等聚集,那裡的下窯也是為他們服務。
進了那兒的女子, 等於雙腳都進了閻王殿, 無一例外不是連人帶魂都爛在那裡, 埋身的土都洗不去恥辱。
而胡瑤還要逼下窯的老鴇高價買,可想而知老鴇必定瘋了一樣逼著她接客,從她身上把這些錢再榨出來。
莊九孃家能在眾秦樓楚館雲集的平康坊獨佔鰲頭,靠的就是莊九娘不把人當人使的手段。
可此時看著胡瑤,莊九娘只覺得脊背發涼。
不為她手段毒辣可怖,為她眼中毫無悲憫, 一絲情感都無。
最終,不論地上的母子如何抱緊彼此不想被拖走,還是被生生扯開,被分別拖向兩座煉獄。
而胡瑤,怎麼來的怎麼走。
從屋中走出時,跟在她身後的老者小聲開口道:“大小姐要處罰那對賤人,該回侯府中、關起門來處置的。
此處人多眼雜,今日您在莊九孃家賣人的事兒,定是捂不住的……”
“捂甚麼?”胡瑤目不斜視地大步往外走,聲音冷而亮,不壓分毫。
“我想做甚麼,就做了。至於旁人要說嘴……”
胡瑤沒說完,只是牙後擠出一聲笑來,將上位者的輕蔑抬到極致。
說著,胡瑤已走出後院,在穿過中院時,聽到側旁一陣喧譁,轉頭去看時,就見一屋的屋門大敞。
屋中絲竹並奏,香氣襲人,人影綽綽。
只見約莫二十幾個女郎圍著一人,她們或笑或嗔,或仰或臥,時而倚柱掩慵姿,時而抱扇遮玉顏。
而在無正中的望山榻上,一人寬衫春袍,姿容懶倦,衣衫已是不整。他身子半倚在榻上,一手執眉筆在面前女子的臉上點妝,一手持著酒壺搖搖晃晃。
他畫幾筆便仰頭灌酒,清澈的酒汁灑了滿臉也不在意,喝得酒酣耳熱。
在女子臉上,他落筆看似隨意,但筆筆精妙,用明朗的妝容將女郎的嫵媚成倍放大。
有時他盡情了,便扔下眉筆仰而賦詩,無關錦繡山川,無關理想抱負,只關於美人,詞藻華麗又直白,聽得女郎都羞低了頭。
看到這個人,胡瑤的腳步停了一下。
朗陵郡王李諍。
李諍不知如何感受到門外有人,轉頭來看,便見冷麵長身的姑娘立在院中,周身平靜的戾氣和周圍格格不入。
“巧啊!”李諍眯眼確認一下後倏爾展顏,隨手扔了酒瓶,懶洋洋倚著向門外熱情地揮手。
或許是不知道胡瑤根本不在乎被人認出來,他沒有叫胡瑤的名諱。
胡瑤沉默著看了李諍一眼,一句話都懶得和他說,轉身就走。
李諍也不在乎,反而笑著搖搖頭,復又抓來一瓶新酒,朗聲道:“我們再來!”
胡瑤走出莊九孃家時,還能聽到李諍爽朗的聲音,和女郎們嬌滴滴的笑。
“他向來如此荒唐嗎?”馬車上,胡瑤面含鄙夷地問。
車窗外跟車走的下人沒說是與不是,只道:“朗陵郡王素以風流聞名,一年中足有三百日留連平康坊中眠花宿柳,相好之人無計其數,光是廣為流傳的美人詩都留下幾十首。
如今這些樂坊花樓中流行的樂曲,大多都為他所譜。還有京中當下最時興的妝容“月輝妝”、“晨曦妝”等,也都為其所創。
因其為人豪爽慷慨,又頗具才情,性子也有趣隨和,在京中章臺女子間頗有口碑。
許多花娘伴朗陵郡王都不為了取金銀,就為了博他一眼,能得個曲兒,或得首詩,那名動盛安便指日可待。”
“果然荒唐。”胡瑤道,語調中並無不屑,反而有一絲羨慕似的。
“不見人間愁苦之人,不荒唐他還能幹甚麼?”
“大小姐說的是。梁王妃薨逝後,梁王再未娶妻,只留一子,對其視若明珠,百依百順。
京中恐怕再未有第三人,能比這位朗陵郡王的日子好過了。”
“有人命慘,自有人命好。”胡瑤嘆了一聲,馬車已經緩緩停在了嘉平侯府門前。
胡瑤一路入府而去,直到遇見了一個人。
“父親安好。”胡瑤垂眸看著地,行了一個硬邦邦的禮。
嘉平侯胡海山走到胡瑤面前,甚麼都還沒說,抬手就是一個耳光甩在胡瑤的臉上
這一巴掌胡海山掄圓了胳膊,打得胡瑤整個腦袋都發麻。
“你還沒死,我何來安好?”
胡瑤身後的侍衛立刻上前來,想要護住胡瑤,卻被她揮手令退了。
胡瑤扶著臉抬起頭,仍舊平靜的雙眸砸進了胡海山的眼中。
“人也不是安好才能活,但要吃飯才能活。
胡海山,過個生辰都沒銀子操辦的日子,你還沒過夠?”
“你!”胡海山暴怒,梗著脖子再次高高揚起手。
眼看又是一巴掌要落下,胡瑤非但不躲,反而向前迎了一步。
“上一巴掌我忍了,但要是再來一巴掌,胡海山,你和你那一屋子的米蟲,下個月不會見到一個子兒。
打吧。”
胡海山氣得連連跺腳,巴掌越揚越高,脖子上漲起的血管總有半個腕子粗,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但最終,他的手還是狠狠砸回了身側。
他這個反應顯然在胡瑤的意料之內,她冷笑著搖了搖頭,“胡海山,現在我還要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那對賤人母子膽敢私吞我家產的事兒,我回來再和你算賬!”
說完,胡瑤原本要走,卻又退回來一步,接著道:
“看來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次,這座侯府能建起來,靠的是我阿孃的家底,能不倒,靠的是我弟弟給人做質子。
他們是我最親的親人,如今一個埋骨泉下,一個在人間煉獄,所以我見不得你們吸著他們的血,過逍遙的日子。
你們恨也罷,咒我也罷,但這座侯府是我阿孃、阿弟和我的。
這期間,你們要是還想在這有口飯吃,就給我老老實實地討生活,別舞到我面前來。”
說完,胡瑤瞥了胡海山一眼,大步走了。
在她背後,胡海山鉚足了全部力氣,指著胡瑤吼道:“胡瑤!老子再容你得瑟兩天,你就和你那短命鬼的娘一樣,都不會長壽的!”
最親的血親,最狠毒的詛咒。
胡瑤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