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擦肩而過 我以後可以喚您柚子先生嗎?
茶館打烊後, 江荼甩著小手往奉柘寺去,路過家門時原不準備進去,卻在往院子裡瞟一眼後, 還是轉步推門。
推門進屋後, 便見一青年男子站在屋中。那人見到江荼連忙要跪, 可江荼已一步到眼前, 一把奪下他腰間的劍, 手握劍鞘對著他的後脖子“啪”的打下, 壓著他跪下去時,劍已出鞘半指。
“為何在子時前出現在此地?”
江荼負手而立, 冷眼俯視腳邊的人。
一旁,江蘼端來熱茶一杯,小心翼翼送到江荼手邊。
那人已跪得更低,恭敬的聲音在發抖。“屬下參見臺首,是有萬分火急的事情,隋左使讓屬下速報給您。”
隋雲期看著行事荒唐,實則最是穩妥。他若有急事,定是要緊。
江荼未收劍,也未接茶。跪著的人方才斗膽顫聲道:
“稟首尊, 盛安有人將手伸進漠索了。”
江荼的臉色肉眼可見陰沉下來, “抓到甚麼了?”
“隋左使已將對方探子全部抓住, 但遍用酷刑,也沒審訊出結果,而這些人都找機會自盡了,所以目前還不知道對方知曉了甚麼……”
“還有甚麼要說的,直接說。”
那人顫顫巍巍探頭看了江荼一眼,又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首尊……賀利具的次子射摩在吞併思結部的關鍵一戰中, 使用了您改進後的長弩……”說完,他又立刻補充道:“不過戰後,他立刻清理了戰場,我們的人也去檢查了,確定沒有遺留甚麼”
“啪”的一聲,江荼把茶杯摔在地上。
江蘼一驚,連忙就要跪下,卻被江荼揪著後衣領阻止了。
江荼的暴怒不是一種心情或表情,而是一道氣場。
她仍舊平靜得沒有一丁點表情,卻將極怒的火燒了全身。
“我親自傳信給賀利具,讓他務必妥當善後,別惹麻煩,他就是這麼善後的?”
屋中鴉雀無聲,沒一個人敢接話。
“縱事出有因,但你違命在先,自己領三十杖。”江荼收劍扔到他眼前,又轉頭對江蘼道:
“你準備一下,兩日後啟程漠北。”
說完,江荼轉身大步離開,出了院門後看了眼天色,更加快了步伐向奉柘寺去了。
在穿過田埂時,一輛普通的馬車和江荼擦肩而過。
江荼回頭看了一眼,因趕時間也沒顧上多想.
這時,天上細細密密飄下了小雨,不一會竟有轉大的跡象,江荼小跑起來,總算是在還差半刻就到酉時時,衝進了寺門。
縱然擔心遲到,在文坊門口,江荼還是慢下了腳步,理了理衣發。
走到屋門口,江荼正要敲門,才發現門沒關嚴。從門縫中看去,岑恕坐在窗邊的凳子上,正望著窗外失神。
黃昏的斜光落在岑恕微微仰起的臉上,竟在他向來如深潭般沉寂的眼中落下一抹生命力。
可這抹生命力的底色,是更沉更深的落寞。
江荼回頭,也看向岑恕目光延伸的方向。
只是一棵樹罷了。
所想並非所見,那在想甚麼呢?
這時,江荼想起山下田埂間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馬車。
“咚咚咚”,江荼的拳面叩響了虛掩的門。
岑恕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清嗓子後道:“請進。”
在推門的瞬間,江荼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明媚笑容似層雲後,驕陽出,讓日光如退潮般流逝的昏暗屋中,驟添明亮。
“先生安好,學生來遲,讓先生久等了。”江荼顛顛跑進屋中,愧疚地行禮。
“江姑娘安,剛好,不遲。”岑恕起身迎來,請江荼坐時,才發現出神了半天,還沒擺上筆墨紙硯,忙道:“姑娘稍作片刻,我去準備筆墨。”
江荼屁股都捱到椅子,還是立刻彈起來,道:“我來吧先生!哪有先生為學生勞累的道理呢!”
“不過虛禮,姑娘不必縛己。”說著,岑恕先取下爐上的水壺注滿茶杯,“先用些熱茶壓壓寒氣。”
“好吧,那就辛苦您了。”江荼乖乖坐下捧起茶杯,看岑恕轉身向內室去。
掌間驟暖,激得江荼一個機靈。方才跑得熱沒注意,這會汗溼在內,雨溼在外,屋門外層層風來,倒真有些冷意上身。
江荼縮在凳子裡喝著熱茶,目光狀似無意地在屋中打量一圈。
“姑娘昨日可溫習功課?”在擺紙硯的時候,岑恕問道。
“溫習了的!”江荼捧著杯子驕傲地揚頭。
“真好。”岑恕說著,俯下身子籠起火盆來放在江荼腿邊,而後起身坐在江荼對面,翻開了書冊。
“那在今日往下學之前,姑娘將前日所學誦讀一遍即可。”
“好!”江荼也翻開書冊,眼神卻向岑恕身後瞟了一眼。
屋門還是沒有關,但有岑恕擋在風口,用瘦削的身子將風也削得瘦了。又有火盆中的火舌如小狗的舌頭般,用熱氣舔舐著江荼的小腿,竟真的沒有那麼冷了。
江荼低頭看書,嘴角多了一抹笑意,出聲誦讀起來。
陰雨連天的日子裡,不過一會天就麻麻黑了。
江荼原本捧著書冊立著讀,隨著光線一點點變暗,便放平了書冊多借一點光。
她才剛讀幾個字,眼前就亮了。
江荼抬頭,就看到岑恕一手圍攏在燭芯旁,護著被風搖得亂跳的火星,一手蓋住燈罩,點起一盞燈來。
這是江荼第一次覺得,燈火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
火苗明明瘦小,卻可以從如亂石堆砌般的黑夜中破縫而出,在牆面上張牙舞爪地躍動,叛逆又生機。
可當它落入岑恕的眼中時,就像是紅日墜海,灩接星津,澄澈又溫煦,還帶著綿綿的倦意。
這才是日暮的意義。
“怎麼了?”岑恕聽江荼的讀書聲斷了,回頭就看到她正看著自己。
“哦……”江荼這才回過神來,“我急急忙忙趕來,還沒來得及用晚膳,現在……”
江荼拍拍癟癟的小肚子,“餓了。”
岑恕回頭看了眼天色,道“姑娘稍等,這會寺中還有齋飯,我去取一些。”
“不行不行,學生怎麼能勞動先生,我自己去取來就是,借先生的傘一用。”岑恕話音剛落,江荼已經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抄起一旁的傘就要衝出去,小跑到門邊才想起回頭問道:“飯堂是在……?”
“後院……”
不多時,還沒見人,就聽江荼一溜小碎步穿過廊下,嘴裡還一連道:“好燙好燙好燙……”
岑恕忙起身,剛迎到門口,就見江荼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粥來了,便從江荼手裡接過粥碗,“姑娘燙傷沒有?”
“沒有沒有。”江荼背過身去,偷偷用齒間含了含手指,才轉身往屋裡走,“飯堂的師父可能有事出去了,我原想尋個托盤的,結果沒找到。”
走到桌邊,岑恕已經把筆硯收到一邊,而江荼的椅子上多了一張羊毛褥子。
“還是寺裡熬的粥最香!”江荼舀起一勺來圓著小嘴“呼呼”吹了吹,“啊嗚”一大口下去,小臉都有了光。
“嗯。”岑恕應了一聲,也舀起淺淺一勺,手卻在勺子送到唇邊時停住了,不經意地側頭向門後看了一眼。
江荼埋著頭呼嚕呼嚕的手也頓住,抬頭看向岑恕。
“怎麼啦先生?”
岑恕回過頭來,神態如常。“無事,聽外面靜了,以為雨停了。”
江荼直了直身子,從岑恕的肩頭向後看去,院子裡漆黑一片、空無一人,只有簷下雨漣漣。
“風好像是小了些!”江荼嘴角點兩個小梨渦,低下頭心不在焉吃了幾口,眼神一直在岑恕和碗之間來回流轉,果然還是憋不住話,探身來小聲道:
“岑夫子,我一直想問您來著,我看許多讀書人都有表字,您可有?”
岑恕用膳很慢,此時聽到江荼發問,快嚼了幾口,將口中的食物囫圇嚥下後道:“敝字子宥。”
江荼沒有問是哪個字,心裡便有了答案。唯有寬宥之宥,方能釋饒恕之恕。
“子宥……”江荼的勺子抵著下巴,小聲重複幾遍,忽而笑出聲來。“您的表字真好,聽起來甜甜的。”
“嗯?”岑恕抬頭,眉間含著淡淡的疑問。
江荼扳著手指頭數,“您看啊,古有孔子孟子韓非子、老子莊子鬼谷子,而您……”江荼雙手攤開對著岑恕晃,像是在引他隆重登場。
“您是柚子。”
“……?”岑恕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
江荼見狀立刻收斂了笑意,收回雙手藏在身後,低下頭眉眼都耷拉了,小心翼翼道:“我錯了先生,我不該拿您打趣……”
在她面前,岑恕卻莞爾,輕輕笑出聲來。
“無妨,江姑娘果然才思敏捷。”
江荼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先生您……不介意?”
岑恕搖搖頭,“是我沒反應過來。”
江荼這才放心,復又開心起來,順杆爬道:“我真的好喜歡您的表字,我以後可以喚您柚子先生嗎?”
“姑娘稱呼岑某,自然順姑娘的便。”
“嗯!!”江荼重重點了點頭,開心之色溢於言表,低下頭刨粥的時候還喜滋滋地輕聲喃喃,“柚子先生。”
岑恕看著江荼,方才湧上的笑意在眼中多留了一瞬。
仍是清粥一碗,冷屋一間,不過多了一隻喋喋不休的小喜鵲,暮色好像便不似往日沉重了。
只是可憐雨打瓦當,點點滴滴送春聲,今夜再無人,獨守孤燈,傾耳細聞。
因為用晚膳耽誤了一點時間,江荼戌時才下課回家去。
江荼前腳剛走,岑伯就進來了,一進門環顧四周,然後趕忙到岑恕身邊,壓低了聲音道:“夫子,漠北那邊有……”
作者有話說:阿荼真的好會啊!!!小岑先生真滴好溫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