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遠鄉來客 親老師和親姐夫。
一旁的曾婆婆開口道:“我看小岑不僅會教書, 心地也好、做人也厚道。
那日我出了攤,家裡又有急事,正不知道怎麼辦, 就看小岑從寺裡回來。
他見我著急, 就說讓我去忙, 他幫我看著攤子。
結果我忙晚了, 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結果到那一看, 小岑還在原地等著我,已經把一車的豆腐都賣光、攤子都收拾好了, 整條街上就剩他一個人。
我知道他剛上了大半天的課,很是辛苦,還站在那裡等我一下午,心裡那個愧疚啊。
結果人小岑還是笑盈盈的,一點沒有嫌苦嫌累,還推著車給我送到家門口,把賺得錢一厘不差全都塞給我。”
“原來是這樣啊,我說怎麼那天見到岑夫子守著您的攤兒呢。
曾嬸子你是沒見著,那天岑夫子守著攤兒也不叫賣, 就安安靜靜站著, 見到人就抿嘴笑笑, 結果人人都買他的賬,過來過去都帶塊豆腐,沒一會就把一車都賣完了!”
“那肯定啊,夫子教咱們鎮的孩子讀書,那麼盡心盡力,還分文不取, 大家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所以但凡是夫子的事,誰不想出點力?”
江荼穿梭在桌凳間送茶點,心裡想的卻是岑恕站在豆腐攤邊,挽著袖子認認真真切豆腐的樣子,禁不住莞爾。
眾人指著江荼也笑了起來,小聲道:“瞧瞧,一說起岑夫子,看把阿荼樂的。”
江荼回過神來,也不否認,頷首甜滋滋笑笑,這時又有老主顧進店,揚手道:“阿荼,來壺佛見笑。”
江荼迎過去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吳叔,這幾日生意太好,佛見笑的茶底賣完了,您看吃個其他的可行?”
“無妨,隨便煎壺來就是!”
江荼忙送茶過去,還端了盤新出鍋的果子,“我過兩日就去進茶去,回來給您留兩壺佛見笑,吳叔您到時候來喝。”
“沒問題!”吳叔端杯喝了一口,讚了聲好茶,又問道:“這次去幾日?”
“應該不會太長時間,這次就去常去的茶園,買了就回來。”
“那你可得小心點,最近北方可不太平。漠北有個部落把其他部落都佔了,還建了個國。
從前這些狄人忙著內鬥,現在騰出手來,怕是要來騷擾我朝了。”
“方才我們還在說呢,那些狄人自己又不種糧食,那麼多張嘴全都靠搶,可不就苦了北境的百姓。”
“唉,惡僧的劫難才消停,漠北又不太平,咱們老百姓甚麼時候才能過上太平日子?”
“怕是難呦!那部落首領,好像叫甚麼具……對對對賀利具,是漠北有名的勇士,曾經赤手空拳搏殺過野狼。
這次用了大半年時間,先是殺了自己部落的首領,而後一口氣掃平十幾部落,在大漠中難逢敵手。
我聽傳聞,說他張起的戰旗是人皮,敲戰鼓的鼓槌是人骨,每次開戰之前,都要以一族首領的的頭祭旗!”
你們說這種人,會是能老老實實臣服的人嗎?”
一時眾人都唉聲嘆氣,感慨年歲不好,也囑咐江荼出門是多多打聽外面的訊息。
。。。
於此同時的文坊散學,孩子們都一溜煙湧出寺門。
岑恕把孩子們送到門口,目送孩子們遠去後,才扶著披風慢慢往回走。
下午的日頭不盛,落在古樹上,灑下滿院子盤虯的樹影。
孩子們雀躍的聲音向田野間蔓延,遠遠傳來和聲聲都清晰的木魚聲和在一起,將驟靜的古剎襯得愈加落寞。
岑恕從樹影間緩緩走過,染上滿身的檀香。
回到文坊後,岑恕復又坐回案前,拿起硃筆看孩子們的習作。
這時,屋門被敲了幾聲,有人問道:“李夫子可在?”
岑恕一聽這個稱呼,硃筆一頓,而後立刻轉身,就見一身著灰色襴袍的老者站在門口,身後是一高大的年輕男子,面板是被陽光浸透、甚至還帶著陽光味道的麥色,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見到這兩人,向來穩重的岑恕竟是急急忙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面前,落身重重長揖,恭敬萬分道:“學生李誼,問老師安。”
老者正是當朝司徒,同中書門下三品,當朝宰執之一的荀烜。
荀烜向前幾步,把岑恕拉了起來,“不必多禮,清侯。”
岑恕起了身,正要像身後人問禮,那人早已到了身前,連拍幾下岑恕的肩膀,開懷道:“好小子,身子骨還可以嘛。”
岑恕笑了,仍拱手行禮:“孑城侯。”
那人一把握住岑恕行禮的手,“幾年前還一口一個姐夫喊呢,現在倒生分得很。就像上月回盛安 ,你待了幾日,謐兒就等了你幾日。
也不見我們碧琳侯登門。”
這人便是宣平帝與元后崔氏長女李謐之夫,封孑城侯,駙馬都尉,關隴守備軍中任參旗將軍,駐紮萬年道。
也是岑恕的親姐夫。
岑恕還沒答,荀煊已先道:“你還不瞭解他?一顆心要掰成幾份來用,定是又想了許多。”
再沒人比荀煊更懂岑恕了。
離開盛安多年,岑恕做夢都想見老師、見姐姐姐夫。
可如今老師是當朝宰執、當代大儒,姐夫是領兵之將。
他們若和自己牽扯到一起,在聖上眼裡,那便是結黨營私。
所以再想見也不能見。
卓肆的手心暖得發燙,連帶著岑恕的手背都暖了,他也不解釋甚麼,眼中的笑容每一分都是發自內心,道:“是小弟生分了,姐夫莫怪。老師,姐夫,屋裡請。”
岑恕連忙側身,要將兩人讓進屋中,可一看屋中陳設,又侷促不安起來,“只是這裡實在陰寒簡陋,老師您的身子……”
“不妨事的,老夫也許久沒有到這鄉野田間走走,今日倒難得多接了接地氣。”
岑恕便扶著荀烜到自己的椅邊,拿衣袖將椅面拭了又拭,又撲上一張厚厚的絨毯,才扶著他坐下,又趕忙去爐邊熱水泡茶,撿出兩隻新盞來在開水中浸浸。
“清侯,你別忙活了。”卓肆也是荀煊的學生,坐在下位道。
“是。”岑恕答應著,端來兩杯清茶,侍立在一旁愧疚道:“學生侍奉不周,只有些粗茶招待老師和姐夫了。”
“這有甚麼的,你坐下。”荀烜端杯飲了一口,讚道:“盛安的茶馥郁太盛,倒不似你這鄉間一杯清茶淡雅可口。”
說完荀烜微微眯眼,回憶道:“我還記得十幾年前,你離開書院的第二日,我問侍者為何今日茶味更濃,茶香卻淡時,才知道原來你在我身邊讀書那幾年,都是親自為我做茶。
你為人淡泊耐心,做茶也清淡精細,生是將我的口味吃得刁鑽,再飲不得濃茶。”
“學生走之前,曾將茶方和做法留給老師的侍者,他們做得可合老師口味?”
“誰也做不出你做的味道。”
言語間,兩人都想起了曾經在書院的日子。
那時的李誼,每日所思便是讀書,所慮便是侍奉恩師,滿腔經世濟民的熱忱還不是罪過,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也不是罪狀。
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