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空聲之念 這一聲,沒了舌頭的人終究是……
“莫用那種眼神看本王, 若不是李誼和崔敬洲謀反,你的父母親族便不會遭此劫難,你也不會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你就是再蠢鈍如豬, 也該明白苦主是誰。
他從來都是這樣對我說, 在每一個我只求速死的時刻。
不過, 任他說再多, 凡他嘴裡吐出來的, 我一個字都沒有信過。”
南天竹面呈鐵色, 真像是四條拴他而起的鐵鏈匯合成的鐵釦。可看著江荼的那雙眼睛,卻是越來越凸起, 連眼周的肌肉都在抖動。
“可是,我憑甚麼不能恨崔氏、不能恨李誼?
就算李誼真是無辜的,枉遭此災的我就不無辜,我的親眷就不無辜嗎?
世道欠了我那麼多血債,我就只取這一條無辜的命,不為過吧?”
南天竹連連詰問,江荼只是沉默得看著他,除了眼中晦暗不明卻分明不再平靜的波動外,甚麼也沒有回答。
他是在問誰呢。
不過是問自己那顆不合時宜的良心。
越振振有詞的詰問, 南天竹繃著的勁卻越散了。
“就是那麼難, 明明就是手起刀落眨個眼的功夫, 他甚至都不會抵擋,更遑論反抗,比捏死一隻蟲子難不了多少。
可就是那麼難。
我怎麼就……怎麼都下不去手。”
一直沉默著的江荼,此時才緩緩起身,負手站在南天竹的面前。
開口時,江荼的聲音是啞的。
“他怎麼會不忌憚李誼呢。
不用自己反抗, 就能卸下敵人心中對他揚起的刀。只是……”
江荼苦笑,“你下不去手,就只能輪到我下手了。”
南天竹餘光看得見,便知道江荼根本沒想藏。
她身後的地上掉著長長的影子。匕首刺利的邊緣,像是盛放在果盤中的果子,清晰又突兀得存在她的影子之中。
“首尊……”明明身為魚肉的是南天竹,可他對著面前的刀俎,卻從磐石一般的求死決心中,生出難得柔軟的愧疚。
“是我對不住您……”
“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我也不會覺得對不起你。”江荼無聲得清了清嗓子,聲音比自屋門口挨著簷水的寒石尤更硬冷。
“你知道的,手刃同僚,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江荼說著,把身後的刀拿在了身前。
可每一次,每一條你被迫奪走的命,不都是橫叉在你心上的又一把刀。
否則你明明一次都沒有服用過那名為解藥,實則會讓愧怍之毒性更強且上癮性巨大的藥物,可毒發時卻比我們還要痛苦。
愧怍之毒,以人心中所愧所怍之情為蠱,毒發時猶如天地盡毀,只剩自己與自己手中的亡魂。
便是再心智扭曲、以殺人為樂的殺人犯,完全溺於那樣審視、詛咒、怨毒的目光中,也會因承受不住那樣的壓力,只能眼睜睜看那些亡魂淒厲得嘶喊著攀上自己的四肢,帶著索命的決心啃噬自己的骨頭。
阿荼,我說過要生生世世保護你的,卻還是做了成你心魔的一隻蠱。
南天竹想了太多,可喉結滾了又滾,說出來的,就只是兩行淚罷了。
江荼看著這兩行淚,只覺得脊背發涼得悲哀,握著刀的手不再自然。
他們誰都沒有提起,可又都太清楚。
背叛那個人,南天竹必死無疑。
從來沒有人,能背叛他以後全身而退。
今天讓江荼站在這裡,是因為他知道,為了讓南天竹能有個體面的死法,江荼只能親自動手。
而將自己的命添做江荼的揹負的血債,是比死更讓南天竹痛苦的刑罰。
他從來都算得那麼明白。
“首尊,我知道這些年,我從未和你說過,但你一直在照顧我的母親和妹妹,這些恩情,遠遠超過我這條命。
而今日要不是您,我必遭凌遲車裂之苦,死也死不安生。
能安安靜靜、完完整整得走,對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結局。
您看,我欠您的怎麼越來越多,怎麼都還不清了……”
南天竹眼裡的淚乾了,只剩下了乾涸的笑意。
“所以,您甚麼都不要想,今晚就寢時,再多添一盞燈。
若是夜裡醒來……就喝碗熱茶湯,接著睡,天……很快就亮了……”
說完,南天竹一幅心滿意足的神情,緩緩合上了雙目,挺起了脖頸兒。
“南天竹,求首尊賜刑。”
江荼的面色仍是平靜。
唯一露餡兒的,是她不自覺蹙起的眉尖褶皺裡,藏著由表及裡的顫慄。
刀尖的影先一步,落在南天竹安詳得像是已經死去的臉上。
那影兒像是微風流過的花瓣,在細微的末梢,顫啊顫。
可這影,終究沒等來和本體匯合的一刻。
只見南天竹本安詳的五官驟緊,還不等江荼反應,汩汩的血順他的嘴角而下。
“阿荼妹妹……”
南天竹稍一張口,血瀑便從他的口中爆出。
這一聲,沒了舌頭的人終究是沒能發出來。
。。。
隋雲期等在山下,天都快亮了,也沒等來江荼。
卻等來了山頭的一把火。
遠遠看去,那火像是升在山裡的太陽。火光裡,木屋有秩序得坍塌。
“走吧。”
隋雲起抬頭看那火的時候,一人從他身邊走過,輕得像是一片雲。
“首尊……”隋雲起連忙轉身追上,向來多言的他看著江荼挺拔卻將摧的背影,沒想出來能說出口的一個字。
。。。
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可孩子們寧可曬得滿頭大汗,也要在庭院中用膳。
明亮和溫暖,是他們對人間僅存的執念。
“雞腿!”雞湯端上來的時候,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立刻飛起筷子,衝著雞腿就去了,卻被另一雙筷子“啪”的一聲開啟了。
男孩正要發作,順著筷子看到主人時,卻也只是氣鼓鼓地撇撇嘴,眼睜睜看著那人堂而皇之撕下雞腿,放進其他碗裡。
“和阿荼妹妹搶雞腿吃,你也真好的意思。”男孩被白了一眼。
或許因為江荼的碗太小了,放了一隻雞腿就顯得滿滿當當。
江荼雙手捧著小碗,仰著小腦袋看身邊的人,笑得眉眼彎彎,“謝謝天竹哥哥!”
說著江荼的小手抓起筷子,就要分割雞腿和大家分享,卻被南天竹製止了。
他眼裡的笑意比日頭還暖,“阿荼妹妹吃吧,吃飽了才能快快長大。我們阿荼妹妹長大了,一定是頂頂可愛,頂頂善良的小女娘。”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日頭黯淡了。
身姿頎長的少年拉著江荼的小手,順著她小小的步子慢慢走。
江荼抬頭看他的側臉,想知道為甚麼他握著自己的手,那麼涼。
“清嚴哥哥,我們這是去哪裡呀?”
“哥哥帶繚繚做個遊戲。”少年低下頭笑著看她。
最後,他帶著她停在了一座石臺邊,石臺上一人仰面朝上被捆住了四肢。
那人看著江荼,江荼也看著他。
就在這時,少年單膝跪地,把江荼摟進懷裡,將一把匕首放進她掌心,然後用自己冰涼的大手包住江荼暖暖的小手,將匕首間對準臺上人的心口。
江荼立刻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攥得動彈不得,像是已經和匕首融為一體。
“清嚴哥哥……”江荼轉頭看少年,聲音都在抖。
“不怕,有哥哥在,阿荼不怕。”少年轉過頭來,溫柔地看著江荼,柔聲安慰她,把她攬得更緊了。
可江荼已經聽不到他說甚麼了,她看著臺上人的雙眼,就像是無底洞一樣讓人暈眩。
她從未見過這麼絕望的一雙眼。
也是在那一天,江荼太早地明白,原來真正的絕望,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在絕望之中,還混合著對生的強烈渴望。
“可是我不想……”再開口時,江荼已經掛上了哭腔。
不論江荼如何抗拒,她的手還是被攥著越來越低。
江荼下意識抬起另一隻手捂眼睛,卻被少年的另一隻手拉回了身側。
她想轉過頭去,卻被少年從身後捏住下巴,強行把她的頭擰了回去。
“不怕,阿荼不怕,哥哥會一直陪在阿荼身邊。”少年的下巴抵在江荼的肩頭,耐心得一遍遍柔聲安撫,臉輕輕挨著江荼的臉。
最終,江荼是看著那個人的雙眼,落下了匕首,熱乎乎的血濺了她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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