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哀婉之月 農夫與蛇,孰是孰非
“罰者長。” 翻身下馬, 扯下護手扔給隨從時,隋雲期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黑衣人揚了揚手。
“恭迎左臺使。”黑衣人躬身,恭敬有禮。
隋雲期走到他身邊, 並肩候在路旁, 說話卻不看向對方:“如今罰者的架子可是也來越大了, 都敢使喚首尊來施罰了。”
“怎麼敢怎麼敢, 只是以今日這人的分量, 除了首尊壓得住, 再無旁人敢動土了。”說著,黑衣人的腰身稍稍直了直。
“更何況, 讓首尊辛苦走這一趟,也是主人的意思……”
“既然是主人的意思……”隋雲期笑意不明,“那自然是得來。”
“那首尊……”
“來著呢。”
。。。
靜謐的深林層層掩映,讓一棟小小的木屋輕而易舉便陷入其中。
不論是從破損嚴重的屋體,還是屋頂稀疏的茅草來看,這座木屋顯然荒廢已久。
但出煙筒口處因溫度散去,而漸漸凝上的薄霜,縱使冷冰冰,卻也為木屋的荒蕪中, 添了一分人氣。
將近午夜的寧靜, 被“砰”的一聲巨響衝破。
木屋的破門被一腳踹倒, “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時,揚起月下漫天塵。
緊接著,只見一群身著黑衣的夜行者從四面的林中憑空出現,如洪水般湧入木屋之中,就像是黑夜被撕開後,隨風飄揚的一片又一片碎片。
深夜闖入不速之客, 總該有些激烈的搏鬥聲,或是驚懼的求救聲。
然而詭異的是,木屋的窗戶中傳來的一切聲音,不論是搜查聲、制伏聲還是腳步聲,都是緊然有序的平靜和利索,闖與被闖的雙方都帶著冰冷的默契。
當一個纖長的影子落在門口時,木屋已經在高效率的查抄後,重新陷入了安靜。
屋裡所有的東西都被堆在一起,黑衣人們整齊立於兩側。
在他們的盡頭,是一個四肢被分別捆在柱子上,像一張網般張開的男人。
他的頭耷拉在胸口,面色還如剛剛睡醒般紅潤,不見絲毫波動。
“咚-咚-咚”
屋外的人走入,當她停下腳步時,身後被拉長的影比整個夜都漫長。
一直垂著頭的人,此時也僵硬地緩抬起了頭。在他看到面前人的時候,血色如退潮般從他的臉湧向脖子。
縱使四肢被束縛,那人還是動了動身子,用盡可能的尊敬向江荼道:
“屬下南天竹參見首尊。”
江荼沒回應,看著南天竹的眼神,像月落竹林,層層影,斑斑駁駁。
複雜,蕭瑟。
南天竹的頭再一次垂了下去,垂得更低了。
“許久沒見了。”還是江荼先開了口。
“是啊……許久……”
“看到我,你好像並不驚訝。”
“原是很難不驚訝的……”南天竹聲澀艱難,苦笑出聲,“但既然是他安排的,那倒也合理……”
江荼也笑了,“是啊,合理。”
兩人又是半晌無話,江荼走到桌邊,拆開桌上的卷帙。
“背叛之刑。”
“是……”萬念俱灰的南天竹卻難得激動,“但首尊,我南天竹以母妹之性命起誓,無論我對觀明臺和他做過甚麼,絕沒有一刻背叛過首尊您!”
江荼不語,將卷帙好端端收起放回桌上,聲音毫無詰色,只是嘆息,:“可觀明臺就是我啊。”
“首尊……”
“這些年,你在哪?”
南天竹艱難平復住情緒,才答:“闐州。”
江荼立刻明白了,“在李誼身邊的,原來是你?”
“是……”
“主人身邊養著一隻極精銳的諜者隊伍,僅聽命於他一人,對他一人負責,便是連我都從未接觸過。
我以為這些人都埋在聖上身邊,沒想到李誼身邊也有。”
“不是七皇子身邊也有,是全都在七皇子身邊。”
“……”江荼啞然,“身在群狼環伺的盛安,他還騰出手對付闐州一個閒人。
他到底為甚麼這麼忌憚李誼?”
“……這些年待在七皇子身邊,我大概是知道為甚麼的。”
江荼拉開桌邊的條凳,直面南天竹坐下,示意他接著說。
南天竹低著頭的漸漸抬了起來,遙遙看向門外,陷入了回憶。
“到達闐州後,我餓了半月,餓昏在七皇子的窯洞前。他救了我,給我吃喝,為我診療煎藥。
醒來後,我順理成章以報答為由,留在他的身邊做他的助手。”
南天竹苦笑一聲,“他答應留下我的那一天,對我說‘好好生活,往後會盡力顧我周全’。
那時我覺得好笑,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原來也這麼好騙。”
就在他的窯洞旁邊,他親自設計,請來村民幫忙,為我也箍了一口窯洞。”
說起七皇子,南天竹渾濁的眼睛亮了。
“我第一次對他下手就很順利,在他的水裡下了毒,他當著我的面飲下的。
當晚,我就潛藏在他的門口,將能容下一人的窯洞裡,再微弱的燭火也將他的影子投得好大、好清晰。
我看著他讀書寫字,那天夜尤其黑,燈芯被挑了幾次,燭火還是那麼微弱,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得見字。
不一會他就開始咳嗽,越咳越厲害,後來簡直咳得一聲不停、手抖得握不住筆。
可他卻左手死死握著右手的胳膊,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焦急地寫著甚麼。
我當他只是病慣了,不在意身子,並未察覺道異樣,才堅持寫。
直到……他猛地一刻後,噴出一口血,血濺了滿紙,他急急忙忙把紙擦了擦後,捂著嘴還是寫,越寫越快。
血就順著他捂嘴手的指縫往袖筒裡流……”
“後來呢?”江荼默然發問。
“後來,他還是倒了,在他擱下筆的下一刻。
那次,他本是必死無疑的,但就那麼巧,他暈後沒一會,夜裡東邊村子有個老人發急症,家裡人來請七皇子去瞧瞧,就發現他暈倒了。
那毒本是沒有解藥的,但村裡人用土法給七皇子灌下去許多醃酸菜的酸水,七皇子吐了許久,竟是醒轉過來了。
他們搶救七皇子的時候,我進了窯洞才看見,原來七皇子急急趕著寫的,是他那天診斷了、但還沒來得及開出的幾個藥方子。”
南天竹頓了好半天,才接著道:“我才知道,七皇子早知道自己中了毒,是擔心自己死了,就沒人給病人開方子耽誤了,才硬拖著病體,直到把方子開完,才暈過去……
我拿著那幾長被血染透的方子,又想起他喝下毒藥時的坦然,總覺得他明知自己喝下的是甚麼。”
“善藥之人豈能不辨毒。”江荼道。
“是啊,所以那天以後,我動手更加小心,可每一次都在要得手之時,橫生意外。
我開始慌了,以那個人的性格,我若長時間不得手,他不會任我留在七皇子身邊,定然會再派人來除掉我。
可我心驚膽戰得等啊等,幾個月過去了都沒有事。
我以為是那個人在忙其他事情,一時間沒騰出手來處理我,才讓我偷了幾個月的安生日子。”
江荼問道:“可凡是他敢用之人,必定已用愧怍之蠱拴住。觀明臺中人無一例外,你定也身中此毒,怎麼會幾個月沒有解藥還能存活?”
“這便是我當時更奇怪的事情。自我到七皇子身邊後,就只得到過一次解藥。
按理說愧怍之毒一月不服解藥便會發作,精神失常而亡。可我四個月未服解藥,居然安然無恙。
直到一次,我去鎮子裡買藥材,在茶館中喝了杯茶,晚上就脫力癱倒,突然從天而降十幾個黑衣人要殺我。
首尊,那一刻我真覺得冤,與其在觀明臺受盡折磨,然後橫死在關外的破窯中,還不如十二年前就和父兄一起死在大清洗中,也不白吃許多年的苦。
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七皇子擋在我前面,一舉擊退所有殺手。
您能想到我當時的震撼嗎?
那個我以為手無縛雞之力、覆手可殺的人,擋在我和死亡之間時,堅定得沒讓一縷風漏進來。
我也就明白了,這幾月的安穩日子,不是我偷來的,是他給我的。
我慚愧啊,就甚麼都和他說了。
面對一個自己好心相救、留在身邊,卻數次加害自己的人,他卻只有愧色。
我永遠忘不掉他立在月下的土丘,疲態重得要將自己傾覆,眼中的淚光比身後的月色更哀婉。
他說:‘你每一次下手,我都祈禱能就此死去。可又覺得這麼死去太無恥。
我的一條命,憑甚麼償你父母兄妹的四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