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落雪青松 趙繚有很重的魘症
是小石的聲音, 趙繚分辨的出,卻根本分辨不出聲音來自哪個方向,就聽那她的聲音時大時小、時遠時近, 就像是溺於水下的人聽見岸上的聲音。
然後她又回到了南山上的屋裡。
窗外, 是細密的風雪撲打南山, 呼啦呼啦。
窗內, 火焰舔舐火盆中的柴火, 噼啪噼啪。
都是讓人無法忽略的聲音, 都是讓人敏感而揪心的聲音。
但其實趙繚甚麼也沒聽見。
她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數直了耳朵,聽已燒成半個拳頭大小的炭火被火鉗子夾起時, 用蘊滿的能量灼燒著冰冷的鐵器,騰起瘦薄霧氣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直到她的嘴邊。
若是能窺得大地的最底層,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吧。
火色如蜿蜒的紋路,細細密密得纏繞在黑色礦物的層層面面。
那灼眼的紅色,是熾熱。那沉靜的黑色,亦是熾熱。
那是來自生命基底的,古老而可畏的力量。
執火鉗子的人蹲下來,仍舊可以俯視跪在地上的趙繚。
他連嘆氣的聲音都是溫和, 道:“來, 張嘴。”
將那塊炭火含進嘴裡時, 趙繚才發覺原來那死物也是有惡毒的靈性,她一吞入,就吐不掉了。
每一絲灼熱的氣息都像是一把鉤子,死死吸住、勾住她口腔內的皮肉,然後拼命地拉拽。
當她口腔裡的每一厘皮肉都被拽住的時候,竟有一種她整個人都要被拖拽進那礦石裡、被它吞噬的感覺。
那溫度在她口中越來越膨脹、越來越膨脹、越來越膨脹, 簡直要將她整個人摧毀,直到……
“三娘子!!”
小石抓著趙繚的肩頭,已經把她扶著立起了身,用盡全力得搖晃,終於是感到她手中已經因喪失直覺而變得輕飄飄的人,漸漸恢復了一分重量。
趙繚在一陣眩暈後,終於緩緩睜開眼睛。
其實這時的她,遊離在夢境和現實的交界處,那一瞬間既忘了做著甚麼夢,也忘了現實的存在,是甚麼意識都沒有的。
可饒是如此,她一睜眼,便是兩行熱淚破出。
小石跪在床邊捧著趙繚的臉,也哭了。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趙繚到底夢到了甚麼,只聽隋公子囑託她時淺淺說過,趙繚有很重的魘症。
或許對旁人來說,夢魘是虛幻的恐怖。
可對趙繚來說,夢魘就是真實的回憶,甚至不需要甚麼想象力。
小石緊緊把趙繚的頭攬入自己懷中,一面輕輕拍她的肩頭,一聲聲柔柔地喚她。
“三娘子……都是夢都是夢……三娘子……已經好了……”
在她的懷裡,趙繚抖得像是犯了病,明明已經睜開了眼,就是無法從夢裡醒來。
她死死咬著下巴,連一句細細的嗚咽都沒從嗓子尖漏出來。
過了好久好久,小石懷中的溫暖和淡淡的清香終於安撫住了趙繚砸著床板跳的心,死死咬著下巴的牙齒也一點點鬆開,露出一個咬到殷血的牙印。
趙繚緩緩從小石懷中坐了起來,神情仍舊恍惚,而一頭青絲被汗水打得溼淋淋。
“三娘子……”小石不知道說甚麼,但又堵了滿心的話,最終還是甚麼也沒問,只拿手帕給她擦滿頭的熱汗。
趙繚深呼吸了半天,眼裡終於恢復了神采,勉強地展開一抹微笑道:“我沒事了,就是又做噩夢了……”
“你身後擦的藥呢,可是已經蹭掉了?”小石不想提起夢裡的內容,稍稍背過臉去擦了擦滿臉的淚,隨手撿起一個輕飄飄的話題。
用了牛乳之後,趙繚果不其然後背起了紅疹,無論趙繚如何說沒必要,小石還是堅持在睡前給她擦了藥。
趙繚伸手把小石肩頭耷拉下來的衣服披掛好,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還沒蹭掉呢,你快去再睡一會吧,天亮還早。”
小石不肯,但拗不過趙繚。
小石一走,趙繚的笑容就散在睡了一夜也未暖的床帳中,抱著雙膝坐著發呆,再睡不著,也不敢睡了。
都醒了這麼久,她身上還是一層又一層地出汗。
隨著毒越來越深,她發病的時間也越來越沒有規律。
起初浸泡冷水還可以稍作緩解,可如今,已是再無辦法能緩解個一星半點。
就在這時,趙繚突然想起些甚麼,掙扎著把床幔掀了起來。
在床幔外,是一座素紗的屏風。
在身心俱疲的一日、噩夢纏身的一夜之後,此時靠在萬籟俱寂的凌晨,趙繚看著這面屏風,緊繃的身體一點點鬆了下來。
尋常的屏風,都是將題畫置於外,而這一面,則是題畫置於內。
絹素屏風之上,映著一副松雪圖。
屏正中,是一座聳立的孤山,危峰兀立中,處處峭壁奇石,筆墨濃淡中,盡顯山勢險峻。
而在山巔,一株落雪青松傲立,靜穆而聖潔。
因為這一株青松,便是危崖峻嶺中,都有了幾分恬淡山色,令人望而生敬不生畏。
除此之外,畫面便是大片留白。全圖不見一片雪花,卻又漫山都是風雪。
趙繚自認對美實在沒有甚麼獨到的鑑賞,但她每每看見這屏畫時,都要感慨該是怎樣一雙丹青手,又是怎樣細緻的巧思,才能透過虛實風景的變化,以如此淡雅的工筆 ,將傲寒青松的偉峻與恬淡,盡數譜就。
趙繚看著看著,身子不知甚麼時候直了起來,直挺挺坐在腳跟上,與屏風對望出神。
那一刻,就和之前每一個在這陌生床上、陌生家中無所適從的不眠夜一般,看著這面屏風,趙繚心中所有亂糟糟的情緒,都剝離了。
“北山有芳杜,靡靡花正發。未及得采之,秋風忽吹殺。
君不見拂雲百丈青松柯,縱使秋風無奈何。四時常作青黛色,可憐杜花不相識。”
趙繚看得出神,小小聲地低喃著詩句,唸完許久,忽而常常舒了口氣。
以黑暗、無望、偏頗為底色的人間,到底也是能長出傲然青松、落下皚皚白雪的地方。
心一靜,趙繚突然記起了鄂國夫人給趙緣說的一句話:
“七皇子明天也要來。”
自回京來,七皇子從未在宮外的任何場合露面,這次卻要出席鄂國公府的探花宴,也難怪國公府的人都以為是自己有面子。
但趙繚卻知道為甚麼。他暗中護送李讓露了行跡,又受了傷,此番是要借探花宴表明他還在盛安,也並未受傷,起碼在明面上堵住人口。
過了許久,趙繚出神的目光才終於從屏風上緩緩垂下,像是忽而想起甚麼來,掏出手帕把被汗浸溼的掌心擦了又擦,探身從床內的木櫃中取出一個木匣子。
這是一隻木料和做工都極佳的首飾盒,但隨著趙繚“咔噠”一聲撥開銅釦,只見盒中一件首飾都沒有,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摺扇。
趙繚小心翼翼將摺扇取出,也不開啟,就只握在手中。
李誼,李清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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