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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茉莉依舊 緬懷和懷疑毫不矛盾,因趙繚……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38章 茉莉依舊 緬懷和懷疑毫不矛盾,因趙繚……

趙繚用摺扇輕敲自己掌心, 合著節奏在心裡喃喃這個名字。

語氣是無喜無悲,只關乎探究和回憶的。

說起來,算上迎他入城和昨夜交手, 趙繚見李誼的次數, 一共不過三次。

而第一次, 已經是十二年前。

那年李誼十歲, 是皇后嫡子, 母家是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 舅父是位極人臣的衛國公,老師是隴朝名儒荀煊先生。

這每一個身份, 都像是添在溫水下的一把火,它們無聲無息地燒啊燒啊,不知甚麼時候就將水燒得沸騰,將其中的人燃得忘乎所以。

然而李誼,他彷彿置身熱烈火焰中的一面青銅鏡。任它火光滔天,他猶自澄澈淨明。

就在那年的除夕夜宴上,皇上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忍不住感慨道:“開國方三載,我隴朝還不是盛世, 但見清侯, 便如見盛世之明日。”

那時的宣平帝還沒學來皇帝該有的城府和緘默, 這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同年趙峴的生辰,李誼代宣平帝來鄂國公府赴宴,宴後李誼應邀為鄂國公府提一面屏風。

鄂國公差人抬了一面紅木絹素立屏擺在正堂門口,所有賓客都離席圍到李誼周圍,都想一睹名動盛安的天才少年是何風采。

趙繚那年才五歲, 卻淘氣得厲害,趁著鄂國夫人不注意,像小泥鰍一樣鑽來鑽去,一直鑽到人群最前面,搶據最佳觀賞位置。

只可惜當時的趙繚年紀實在太小,她身旁的人都在討論畫面佈局之精妙、色彩把握之精準、意境情感之磅礴,趙繚卻甚麼都聽不懂,畫她也看不懂。

甚至做畫那人的長相,做畫時流暢的動作,面對眾人圍觀的坦然,她都不記得。

趙繚就只記得,李誼做畫時神情專注、雙目炯炯,轉向眾人時,又先抿出一抹笑靨。

是用來應付場面的,也是真實的、謙遜的、溫和的。

是將自己的一切光環都不動聲色收起來,只把自己這個人本身推出來坦誠相待的。

就像身後的丹青般,不虛不實,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而那日讓趙繚記得最清楚的,是李誼將畫大體做完後,放下筆又仔細端詳了一番,而後或許是覺得哪裡不妥當,又轉身取筆。

當時,李誼的眼睛還流連在畫中,自然地彎起小臂,隨手揚了揚,衣袖被振得向下退了半寸,露出一截入嫩藕般的手腕,四指叩筆而起。

那一刻,四周人聲鼎沸、鬧鬧嚷嚷,白衣青衫的小少年專注地看著畫,趙繚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仰著小腦袋看著少年,嘴角多了兩枚小梨渦,眼睛亮晶晶的。

那時,小趙繚心裡甚麼都沒想,就是小腳丫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幾分。

連趙繚自己都沒想明白,她為甚麼會對這麼微小而隨意的一個動作記憶猶新。何況因為寬袖不便,抖抖袖子再提筆,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之後,趙繚也留心觀察過,哥哥趙緗以及來府裡找他的公子哥們,也都會在拿筆之前抖抖袖子。

可他們的動作,要麼過於生硬刻意、要麼平平無奇,可以說毫無美感,再沒給過趙繚眼前一亮的感覺。

很久以後,趙繚第無數次回想起李誼抬袖子的那個畫面時,才終於明白,令她記憶猶新的,不是抖袖子,而是于謙卑內斂之人的細微處,不自覺流露出的少年意氣。

內斂的書卷氣與蓬勃的意氣交織,就像是一枝落雪嶙峋的梅枝之上,悄然綻放星點梅苞,不近人情的高潔之中,多了幾分生動。

九天閶闔開宮殿的磅礴,青牛白馬七香車的繁榮,獨得八斗的才學,倉廩實的知節。

何為盛世,五歲的趙繚不懂,卻不自覺地刻在心頭。

那天李誼做完畫後,一群人圍著他探討畫中意境,圓滾滾的小豆包趙繚扒拉開人群,擠到李誼的面前,眨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拉住了李誼的衣襬。

“寶宜也想要。”趙繚的小肉手指了指屏風。

趙峴見狀便要把趙繚抱起來,嗔怪道:“你這小傢伙,不能對七皇子無禮!”

“……?”小趙繚耍賴似得躲開阿耶的懷抱,而後仍轉回李誼面前,一雙圓圓的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在思索如何能“有禮”,然後對著姐姐的樣子照貓畫虎,雙手疊在身側認認真真行了一禮,之後又指屏風:“寶宜也想要。”

連著趙峴的苦笑,周圍眾人也都哈哈笑了起來。

趙緗上前來要把妹妹拉走,就聽李誼笑著道:“鄂公無妨,一幅畫而已,承蒙三姑娘不嫌。

只是屏風過大,恐姑娘拿取不便,不知摺扇可否?”

說著,李誼從腰間取出一把空白摺扇,看向趙繚。

“嗯 !嗯 !”趙繚重重點頭,身子前傾時雙手捏著小拳頭不自覺舉到身前,具像化了期待。

提了筆,李誼又有些猶豫。作為皇子公主中年紀偏小的一個,和這麼大點的小豆丁打交道,縱使事事周全如李誼,也被難住了。

“不知趙三姑娘想要一幅……?”

“呃……呃……”激動之下,趙繚腦中劃過一堆東西,但都是些點心,趙繚覺得它們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就在趙繚憋紅了小臉,也想不出甚麼大雅之物時,她看了李誼一眼,脫口而出道:“茉莉!”

就連趙峴都一愣,這小傢伙從來將一切花類都統稱為“漂釀發發”,她怎麼會知道茉莉?

李誼亦是一怔,順著小趙繚的目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白衣青衫。

“好,那便茉莉。”李誼笑著提筆。

李誼走後,他題的屏風一直襬在鄂國公府的正堂,直到衛國公案發,趙峴把屏風扔進了倉庫。

趙繚一次回家時,看見那面曾被達官顯貴競相圍觀的屏風,如今孤零零站在倉庫的窗邊,雖仍舊恪盡職守攔住刺入屋中的日光,但到底被塵染得灰濛,還結下幾座蛛網。

趙繚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屏風搬到自己屋中,題畫向內,正對床榻。

反正趙繚的屋子一年到頭都空著,既沒人住,也沒人來,正好安安靜靜、乾乾淨淨,容松落雪。

松可落雪,卻不該染塵落灰。

於是,她救它免於囿於塵埃,它則在她不在的日日年年,為她的小屋擋風遮光。

在她在的日日夜夜,為她擋住腥風血雨和心灰意冷,容她難得一夜心安。

月風吹露屏外寒,青松臥雪枕邊安。

而李誼題了茉莉的摺扇,此時此刻就在趙繚的手中,只是多了一道青色的流蘇,以及藏在流蘇中,一枚雕成茉莉的玉珠。

青松,茉莉。

趙繚不知道,自己執著地不肯忘記那一日,到底是為緬懷逝去的明亮少年,還是為銘記自己僅有的,須彌和江荼之外的,只屬於趙繚的回憶。

就像她也不知道,鄂國公府一別,再見李誼就是十二年後的盛安城外,她領觀明越騎全軍,覆重甲、執利刃,迎他回都。

趙繚苦笑一聲,是嘲他可憐,也是嘲她自己。

隨著笑,她一格一格地開啟摺扇,青白茉莉躍然紙上。

這把摺扇被趙繚保護得很好,扇面上的茉莉歷經數十年,卻仍如當年初畫時栩栩如生。

趙繚用指腹隔空描摹著花形,始終沒有落下。

她執著於緬懷當年的李誼,和無法相信如今的李誼,本是毫不衝突的事情。

因她不敢相信的,不是李誼,而是十二年。

只想想那一天的另一個主角,那個童言無忌的小豆丁,她自己,到如今變了有多少。

趙繚便知,茉莉依舊,怎能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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