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4章 一紙休書

2026-04-02 作者:鄭一金

“娘子,這是怎麼回事啊?”

苔枝握著那張從窗戶外飄進窗戶的傳單,上面赫然幾行大字,控訴紀青儀弒父、害弟、殺繼母、爭家產……字字句句觸目驚心,樁樁件件都是重刑的罪責。

苔枝她讀到最後,氣得面色通紅,“這簡直是胡說八道!”她將那紙撕成碎片,撒了一地。

林子逸也皺著眉,眼底隱隱透出擔憂,“青儀,別看了,我們回去吧。”

“也不知道是誰幹的缺德事!”苔枝越想越氣。

“除了趙語芳,還能有誰。”紀青儀語氣平淡,她繼續把眼前的早點吃完,這才起身,淡淡說:“走吧,我們回家。”

然而出門的一瞬,風中滿是白紙翻飛,滿街都落滿了控訴她的傳單。

路人聚於兩旁,眼神在紀青儀和畫像上來回遊移,確認是之後,後都露出了鄙夷的目光,交頭接耳地議論她。

街道狹長,眼神如刀,紀青儀步履鎮定。

直到一枚雞蛋破空而至,啪地一聲砸在她肩頭,黏膩的蛋液掛在衣服上。

“你幹甚麼!”苔枝怒喝一聲,衝上前擋在她身前,“怎麼能隨意砸人呢!”

“她幹出那樣的事,還怕人說!!”那中年男人用非常不禮貌的眼神打量紀青儀,“小小女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連自家的父弟都不放過!”

“你!”苔枝氣得直跺腳。

紀青儀卻不躲避,她上前一步,平靜地望向那人,“如果這事是真的,你便拿著紙去官府告我。若是沒有膽量,就別在這裡吠叫。”

說罷,她伸手,從一旁的攤子上取過一枚雞蛋,毫不猶豫地擲了回去。雞蛋破裂,那男人的臉上立刻糊成一片。

“還你的。”那一刻,所有的詆譭、羞辱與指控,被她冷然的一抹回擊。

圍觀的人群面面相覷,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誰也不敢上前。

她轉身看向那些人,嘴角揚起一抹笑,朗聲道:“一張紙一文錢!拿到我這裡就可以換,撿多少換多少!”

此言一出,原本僵住的人群像被點燃一般,立刻沸騰起來。

那是白撿的錢,誰不眼熱?

林子逸識趣搬出一張桌子放在街口,紀青儀坐在桌前,紀青儀穩穩坐下,身旁擺著一個寬口的大竹揹簍。

沒一會兒,一個漢子就拿著一疊傳單湊上來,眼神裡透著懷疑。

苔枝伸手接過,熟練地清點了一遍。

“一共十張,十文錢。”

林子逸掏出錢,遞過去。

那漢子愣了愣,隨即笑得見牙不見眼,揚聲喊道:“是真的!真能換錢!快來啊!”

他這一嗓子,引得所有人蜂擁而至,將那張桌子團團圍住,排起一條長隊。

曾經對傳單內容議論紛紛的眾人,如今眼裡只剩下對撿錢的渴望。

時間一晃,日頭已偏西。

等最後一個人捧著銅錢離開,苔枝伸手拍了拍癟下去的錢袋,目光落在那滿滿一揹簍的紙上,忍不住嘆道:“這趙語芳可真捨得花錢!這麼多紙!”

紀青儀抬眸,語氣平淡,“是有錢,但那錢不是她的,她掌控不了。”

林子逸拎起那沉甸甸的揹簍,問:“這些東西咋辦?留下也沒用。”

“帶回窯廠,送進火膛燒了。”

苔枝精神一振,仰頭笑道:“燒了好!正好給咱的窯添把火!”她又滿腹怨氣地嘀咕:“娘子,那趙語芳太囂張了,咱得給她點顏色瞧瞧!”

紀青儀神色未動,嘴角緩緩勾起:“不急。不必我們出手,她的劫數,馬上就到了。”

阿書上街前往藥鋪取藥,路上也撿到了這傳單。他抬眼望去,只見人群最密處,紀青儀坐著,正用銅錢換取他們手中疊好的傳單。

他將那傳單塞入衣襟,加快腳步,徑直趕回知州府。

蘇維楨受刑以後,只能趴臥休養。好在現在天氣轉涼,他不必再擔心傷口化膿。

房門開啟,阿書走了進去。

端上藥的同時,把那張傳單呈上。

“這是甚麼?”

“屬下在街上撿的,當時鋪天蓋地都是這傳單。”

蘇維楨接過,目光掠過紙頁,嘴角浮上一抹譏笑,“這麼蠢的辦法,也只有她那弟妹做的出來了。”他抬起頭,聲帶著幾分玩味,“紀青儀知道了嗎?”

阿書立刻應道:“在場的百姓都看到了,她也在其中。”

“有人為難她了?”

阿書點頭,“是的。”

蘇維楨垂眸,片刻說:“那你帶人去看看情況。”

“依屬下看,是不用去了。”阿書緩緩道來,“紀娘子在街口擺了個小攤,一張傳單換一文錢,百姓們都在搶著拾傳單,反倒平息了爭端。”

聽罷,蘇維楨唇角的笑愈發明顯,“她還真是有辦法。”

阿書隨即跪坐在榻前,為他揭開紗布,用指尖輕輕抹上藥膏。那藥帶著寒意,令蘇維楨的臉色微微一緊。

阿書低聲嘆道:“大人真是受苦了,這刑本該趙承宗來擔。”

“若我不替他受刑,沒有這苦肉計,在三殿下那怎麼說得過去。”蘇維楨頓了頓,問,“貢瓷已經送出去了?”

“已經送出了。”

“離開了越州,那就隨他們鬥去吧。”他輕輕闔上雙目,語氣漸緩,“只要這傷能讓她心裡生出一絲愧疚,那我受的痛,也算有了價值。”

與此同時,胡卓廷獨自佇立在簷下,望著那街口。

他身後的畫齋裡面一片狼藉,又是一場無端的鬧事,而始作俑者仍是趙語芳。

他指尖微微顫抖,緊緊握著那張薄薄的傳單,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玉露從暗處走來,她輕輕瞥了一眼,語氣中透著驚詫:“她連自己的姐姐都不肯放過……”

“她就是個瘋子。”胡卓廷咬牙切齒,他一腳踢開了腳邊的雜物,“不過她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趙承宗被革職,身受重刑,沒人會護著她了。”

玉露遲疑地問:“那郎君打算如何?”

胡卓廷未答,轉身走進櫃檯後。他從抽屜中取出銀錢,推到玉露手邊,“你拿著錢,離開這裡。”

“郎君這是為……”玉露剛想開口,卻被他冰冷的目光打斷。

“讓你走,你就走。”胡卓廷語氣不耐煩,不想和她多說。

“是。”玉露欠身手下錢,離開了風月畫齋。

*

隔了一日,杜巖才得知街上的傳單一事,立馬猜到是趙語芳所為。

想到她次次胡來,他眉間的青筋就微微跳動。

他不想與紀青儀為敵,也不希望趙語芳仗著杜家做一些出格的事,因此連累到杜家。

他快步走到內院的房間,卻推門發現空無一人。

院中只有翡翠迎上前來,她低頭行禮,“見過郎君。”

“趙語芳人呢?”杜巖語氣不悅。

“夫人在紀家照顧孃家哥哥。”

“她倒是會照顧人,”杜巖忍不住吐槽,“她那個哥哥就是個蠢貨,她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天天就知道鬧事。”

翡翠垂下頭,小聲道:“要不要奴婢去請夫人回來?”

“算了。”杜巖冷冷擺手,“我自己去找她。這次非得同她好好說清楚,讓她長點記性,別再惹事。”他邊說著,邊往外走。

剛走到門邊,忽有個八九歲的小童從巷口飛奔而來,一頭衝進他懷裡,塞給他一張摺好的紙。

杜巖還未開口,孩子便轉身鑽進人群,眨眼間消失無蹤。

他皺眉,展開紙條,紙上只寫著三個字:“風月畫齋”。

“來金,”杜巖抬眼望向他,“你聽說過風月畫齋嗎?”

來金答。:“好像是最近才開的畫齋。”

“帶我去。”

“是。”

杜巖上了馬車,一路駛過長街,來到風月畫齋門前。

“郎君,到了。”來金低聲提醒。

杜巖掀簾而下,迎面是一座新漆的門坊,上方懸著一塊牌匾,正中寫著“風月畫齋”四字。

可大門緊閉,根本沒有營業的跡象。

他上前叩門,手指剛觸及木扉,門後忽然傳來“啪嗒”一聲輕響,門縫微啟,一股墨香和冷意一併洩出。

屋內昏暗,四周窗戶都被黑布嚴嚴遮住。

杜巖伸手把門推開一掌寬,陽光借勢透入,像一束利光,照亮了正前方牆上的一幅畫。

看到那幅畫瞬間,他的眸色驟然一變,神情沉了下去。

他回頭,擋住侍從的視線,吩咐:“你去紀家,把夫人接過來。”

來金雖然不明所以,但仍恭敬點頭,“是,小的這就去。”

“等一下,”杜巖伸手,“火摺子給我。”

來金愣了愣,立刻從腰間掏出火摺子,雙手奉上。

等人走了,杜巖獨自一人推開門走了進去,隨著蠟燭一支支被點燃,整個風月畫齋徹底亮了起來。

他站在畫齋的正中央,四面牆上掛滿了《美人圖》,而這些露骨的美人都被畫上了五官,那是趙語芳的臉。

巨大的衝擊讓杜巖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只是狠狠捏斷了手裡的摺扇。

他轉身,看到身後的櫃子露出一道提前敞開的暗門。

那是特意留給他的。

暗室內香氣濃烈,紅色的帷幔垂落,一張雕花的軟榻格外顯眼。床上散亂地擺著趙語芳曾經的衣服、頭飾、手帕......

一切都在想他昭示,這是趙語芳偷情的地方。

杜巖努力消化著這一切。他並非痛心,也不是嫉妒,是一股徹底的屈辱席捲全身。更是一種屬於所有物被“佔有”的憤怒。

此時,來金也到了紀家,見到了趙語芳。

她正守在病榻旁,為趙承宗拈著藥匙,一聽說是杜巖找她,她便沒好氣的拒絕。

“我現在忙著,你去告訴他,我晚些時間回去。”

來金神情為難,仍低聲勸道:“郎君說,無論如何,都請您務必過去。”

趙語芳本還想拒絕,可如今都要依靠杜家,她若再推拒,難免惹惱對方。

思量片刻,勉強答應:“好吧,我這就去。”

一路上她閉目倚靠,神情中透著倦怠。

等到了,聽見來金的呼喚,才醒過神。

“夫人到了,您請下車吧。”

“知道了。”趙語芳揉了揉太陽穴,慢悠悠下了車,抬頭看到是風月畫齋,整個人像被雷擊般僵在原地。

“你……你帶我來這裡做甚麼?”她的聲音顫抖。

來金垂手,神色恭謹:“郎君在裡面等您,小的不便進去。”

趙語芳的臉色一寸寸慘白,心底的恐懼如潮水般襲來,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每抬一步都艱難至極。

趙語芳推門而入,腳步剛一踏進廳堂,便看見杜巖筆直地立在那裡,他的神情陰鬱得令人不寒而慄。

她環顧四周,那些畫讓她不由得踉蹌後退一步,她伸手捂住嘴,淚水卻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

那些畫,畫的是她,而她卻從未見過。

甚至有很多都是在她睡著的時候畫的,她自始至終都以為只有紀青儀送到她手裡的那唯一一副。

對她來說,除了震驚,更多的是後怕和心痛,胡卓廷瞞著她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緩緩邁近一步,冷聲譏諷:“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這樣一處快活的所在,這裡的掌櫃就是你的情夫吧。”他裝作思考,“叫胡卓廷是吧。”

趙語芳淚眼朦朧,喉嚨顫抖,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杜巖眼神如釘,死死盯著她,“你知道我怎麼發現這地方的嗎?”他揚手將一張紙條丟到她腳邊,“就是你的情夫胡卓廷。”

在她來之前,杜巖就核對過字條上的字跡。

趙語芳再也承受不住了,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

杜巖本就對她沒有感情,現在更是厭惡,他冷冷說道:“我會給你一紙休書,你收拾好東西就離開杜家吧。”

“不要……不!”她哭喊著,“你不能休我,我不能離開杜家!”她顫抖著抓住他的衣襬。

趙語芳呼吸一滯,面對這聲撕心裂肺的質問,她,呼吸急促,卻說不出反駁。

她的沉默,已是答案。

杜巖閉上眼,諷刺地勾起嘴角,“我已經給你留了最後一點顏面,立刻離開杜家。”

徹底沒有了希望,趙語芳趴在地上痛哭嘶吼。

來金被這哭聲驚到,正要上前,房門卻在下一刻被推開。

所有的畫都被杜巖扯了下來,堆在正中間,用火把點燃,火苗瞬間竄了起來,墨與焦煙混合著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火勢漸大,兩人退出門外,杜巖沒有絲毫遲疑,將火把擲入屋中,轉身關門。

轉眼間,整座風月畫齋徹底被烈火吞噬。

這場火映紅了天,卻沒敢上前救火,只能任其燃燒。

杜巖乘車離去,率先回了杜家。

當趙語芳再回到杜家時,府門前已堆著她的包裹,上面壓著那封冰冷的休書。門廊下,翡翠正懷抱著霖兒,滿眼驚惶。

“夫人,這……這是怎麼了?”她快步迎上來,眼底藏不住的擔憂。

趙語芳只是搖頭,唇色慘白,不發一言。

忽然,府中傳來婆子的喊聲:“翡翠!家主吩咐,把孩子交給她,快回來!”

翡翠無奈將孩子遞過去,輕聲說了句:“夫人保重。”隨即轉身回府。

那扇門在她眼前重重合上。

趙語芳抱著孩子跪在門前,終於崩潰,仰頭痛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