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要害我?你為甚麼要說謊?”
趙承宗瞪著林子逸質問。
林子逸只是伸手指著自己臉上的傷痕,語氣裡透著無辜,“趙大人,我才是被害的那一個。”
趙承宗幾乎要咆哮出聲,“你這些傷,和我沒有關係!我根本就不知情!”
此時,饒萬的手下快步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饒萬抬起頭沉聲道:“剛才那兩個拉車的小廝已經招了,說是奉趙大人的命,將瓷器送出去。”
廳中再次響起蘇維楨的喝問:“趙承宗,你還要如何狡辯?”
“蘇大人!”趙承宗面色灰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他跪直身體,聲音急切:“蘇大人,我承認徇私放行,給了通關文書,但真正主謀是他!”他說著,手指顫抖地指向林子逸。
話音落下,陳規就帶著他口裡的合約來了。
“大人,取回來了。”
“呈上。”
蘇維楨展開一看,眉頭深鎖,冷聲道:“合約上,只有你趙承宗一人的畫押。”
他將文書遞給饒萬。
“不可能!”趙承宗不信,“絕對不可能!”
陳規把合約抵到他眼前,確實只有一人畫押印記,趙承宗嘶啞著嗓子,“這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忽然,他的眼神驟然一亮,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有人證!千香樓的芝兒!她當時就在場,她看見我與林子逸、瓷商三人簽約。林子逸拿合約讓我籤的,她能作證!”
陳規又去跑了一趟。
芝兒一踏入堂口,便被肅穆的官堂氣勢逼得呼吸一緊。目光在眾人間逡巡,最終落在趙承宗的身上。
她輕輕福身,跪在堂中,聲音柔弱:“見過各位大人,奴家千香樓芝兒。”
蘇維楨緩緩問道:“趙承宗言稱,他是在千香樓與瓷商畫押的。當時,你也在場?”
芝兒垂眸點頭,輕聲答:“是的。”
趙承宗的眼中隨即閃過一絲光亮,“芝兒,你快告訴他們,實話實說就行。”他看向林子逸,“看你還怎麼狡辯!”
芝兒的手指在袖中輕抖,眼神恍惚,似乎在心中權衡著甚麼。
在蘇維真的催促下,她才開口:“那日趙大人在千香樓喝酒,後來出去了一陣子,就在對面的雅間。”
“他見了誰?”蘇維楨問。
“奴家不知,當時奴家未隨行,在原雅間等候。”
趙承宗急得直起身,“你就說後來看到的!”
“後來趙大人回來了,又飲了一壺酒。”芝兒一邊回憶,一邊微微皺眉,“再後來,有個留著大鬍子的商人到來,把契書交給趙大人簽字畫押。”
蘇維楨追問道:“當時,可還有第三人?你可曾見過?”他轉頭,指向一旁的林子逸。
芝兒抬眸,堅定地搖了搖頭:“沒見過。”
話音一落,趙承宗的臉色瞬間漲紅,瞳孔因憤怒而顫抖。
他猛地吼道:“你胡說!那天明明是林子逸遞來的契約!你怎麼能說沒見過!”憤怒之下,抬手便給了芝兒一記耳光,“你這個賤人!幫著他們害我!”
清脆的一聲,打破了整座堂的空氣。
芝兒身子歪倒一邊,手捂著泛紅的臉頰,她哽咽著,“奴家確實未見他人。趙大人親手在合約上籤了名。若各位不信,可看那契上紅印,那是奴家的唇脂所按。”
話盡於此,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趙承宗,他已經無言可辯。
趙承宗跪在地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用帶著怒火的雙眼死死盯著林子逸,又轉頭望向紀青儀。
他似乎猜到了是兩人聯手對付他。
可惜,這份清醒來得太遲。
今日之局,從一開始便註定了他的結局,滿堂人心知肚明,他逃不掉了。
旁側的饒萬緩緩起身,他走到審案席前,“蘇大人,眼前情況已然明瞭。”
蘇維楨望著跪地的趙承宗,又轉向饒萬問道:“趙承宗盜賣貢瓷,按律當斬。如今失物已找回,可否從輕處置?”
饒萬拱手回道,言辭犀利:“趙承宗身為官吏,行事橫暴,竟敢私賣貢瓷,實屬罪無可赦。請依律革職,杖責六十!”
“這六十杖下去,人不死也殘廢了。”蘇維楨說著,將視線落在趙承宗身上。
趙承宗立馬嚇得打起了哆嗦,他伏地叩頭,聲音破碎:“大人,饒命!饒命啊!”
蘇維楨此時開口:“我身為上官,未能嚴加約束,亦難辭其咎。替他受三十杖刑,權作懲戒。”
說完他輕輕扶著自己曾受過傷的腿走到紀青儀面前,“紀娘子,本官如此安排,你可還滿意?”
紀青儀面對蘇維楨的目光,終於有了反應,皺起了眉頭,卻依舊沒說話。
她的沉默,比言語更讓人心碎。
蘇維楨眼裡閃過失落,轉身令道:“行刑!”
隨著令聲落下,趙承宗被衙役們拖出大堂。
就在蘇維楨往外走時,紀青儀看了一眼他的腿,最終還是伸手拉住了他,“你不必替他受刑。”她心中始終對於蘇維楨為了救她而傷了腿的事耿耿於懷。
他回過頭,眉頭舒展開,“此事我也有責。若當初我能更謹慎些,便不會令他有機可乘,給你帶去麻煩。”
公廨裡的行刑的聲音此起彼伏,板子與肉體接觸的沉悶聲響傳進幾人耳朵。
忽然,門邊傳來一聲驚慌的喊叫聲,“哥!”
趙語芳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訊息,她小跑著撲向趙承宗,擋在他身前,一瞬間紅了眼眶,“哥!哥!”說著推開行刑者,“你們幹甚麼!為甚麼要打他!他可是越州的司戶!”
陳規幾步上前,粗暴地將她拽到一旁,毫不留情地低喝:“他現在已經不是了!”
“那為何要行刑!總要有個說法吧!”趙語芳不依不饒。
“趙承宗私下盜賣貢瓷,本是死罪,如今只是革去官職,杖打三十已是大人網開一面!”陳規看向行刑的人,“繼續打!”
看著慌亂阻止的趙語芳,始終冷眼旁觀的紀青儀終於開口,“這三十板一次打完,他還能少受點罪。你再鬧,只會讓他更痛。”
趙語芳聽見,抬頭看向紀青儀,眼裡的恨意要將她撕成碎片,“又是你!你害死父親,害死我娘,還不夠嗎?現在連我哥你也不放過!你是想把我身邊的人都奪走嗎?!”
紀青儀面無表情,只是伸手,一把扣住趙語芳的手腕,將她硬生生拉到一旁。沒有了她的阻攔,板子的聲音再次響起。趙承宗的悶哼在一片木聲中顯得格外淒厲。
“你到底想怎麼樣?!”趙語芳氣急敗壞地喊。
“這話是我該問你才對。”紀青儀側目看她,“是你先對齊叔動了手,就別再怪我。”
趙語芳僵住,咬著唇不再說話,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板板落下,看到趙承宗的衣袍被鮮血染透。
“三十。”陳規數著,隨後高聲止令:“好了。”
行刑終於停止,趙承宗已然昏迷。平日裡錦衣玉食的他,哪承受得住這樣的刑罰。
趙語芳衝上前跪在他身旁,朝著公廨門外喊道:“快來人!快!”
幾個小廝慌忙奔入,將昏迷不醒的趙承宗抬走。
此刻,蘇維楨也行刑完畢,他臉色蒼白,額角沁著細密冷汗,他特意取了一件外衫,遮在狼狽的地方。
他對饒萬行禮道:“饒大人,這件事還請您務必如實上報,以免影響貢瓷進京。”
饒萬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本官會如實上奏。”隨即轉身,望向立在一旁的顧宴雲,“瓷器已經搬上車,我們也該回去了。”
“我送你們。”蘇維楨勉力擠出一個笑,支撐著身體將幾人送出院門,似乎是體力不支,身子一歪,整個人朝紀青儀方向倒去。
紀青儀下意識伸手,卻被顧宴雲快一步接住,穩穩掣住蘇維楨的肩膀。顧宴雲語帶提醒:“身體不適,就不要送了,還是回去躺著養傷吧。”
阿書氣喘吁吁跑來,驚呼一聲:“大人!”便連忙扶穩他,“馬車已備好,大人快回府吧。”
蘇維楨只點點頭,任由阿書攙扶著離去。
兩箱貢瓷被安全送回紀家窯,饒萬親自清點,直到確認無誤,又吩咐人二十四小時守衛。
他鬆了口氣,又招手喚來顧宴雲:“小云,你也來再核對一遍。”
等顧宴雲靠近,饒萬稍俯身,壓低聲音道:“以防萬一,我看我們明日便啟程進京,不必再等。”
“好。”顧宴雲略頓,望了一眼春雪堂,“經歷了這番折騰,想來也不會再有甚麼波瀾了。”
饒萬看出他話中幾分情緒,嘴角含笑:“怎麼?要進京了,倒捨不得紀小娘子?”
顧宴雲微微一怔,隨即坦然:“自然有些不捨。”
饒萬放聲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那姑娘我看有主見得很,沒有你也能顧好自己。”
桃酥從不遠處走來,她恭敬行禮,“兩位大人辛苦了,春雪堂已備下晚膳,請移步用餐。”
到了春雪堂卻沒看見紀青儀,顧宴雲徑直走向主屋。
推開半掩的門,紀青儀獨自坐於桌案前,指尖撫過卷軸,神思卻不知飄到了何處。
顧宴雲輕叩門扉,“青儀?”
她回過神來,眼底有些悵然,嘴角勾出一點笑意:“你來了。”
“在想甚麼呢?這般入迷。”
“沒甚麼,就是覺得有點累。”紀青儀情緒淡淡的,她沒有勝利後的歡喜,而是感到疲憊。
顧宴雲坐到她身旁,柔聲道:“我明白。你只想安靜地過日子,可世事偏不由人。命運逼著你反擊、爭奪,所以才累。”
紀青儀微微一笑,笑意裡透著自嘲:“我以前不懂趙語芳為甚麼恨我,如今回想,當初的我,不也恨得牙癢癢?恨趙惟,恨付媚容。”
她指尖緩緩摩挲,“其實我不怕困難,也不怕面前的風浪,只是……怕因為我而讓身邊的人受傷。”
顧宴雲沒有再說甚麼,只輕輕把她擁入懷中。
紀青儀閉上眼,臉貼在他頸間,輕聲問:“你們甚麼時候啟程?”
“明日清晨。”他答得很輕。
“這麼快……”她抬起頭,“路上一定要平安。”
顧宴雲點頭,語氣篤定:“會的,你放心。”他又問,“那趙語芳,你打算怎麼辦?”
紀青儀眉間不見波瀾:“趙承宗已失了官職,,對她來說就少了一份依仗。我也不會要她性命。”
顧宴雲垂眸思索,“我看齊叔近來好得多,也許可以問問他的意見。”
她微微頷首,“好,”
顧宴雲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桃酥走來,正欲叩門,抬眼卻見二人相偎的一幕。
她驚得一怔,立馬捂眼退後,小聲慌道:“奴婢甚麼都沒看見!”
紀青儀趕緊從他懷中站起,理了理衣襟,笑著打圓場:“走吧走吧!用飯去。”
顧宴雲輕咳一聲,隨她出了屋。
*
一大清早,二十箱貢瓷就送到了碼頭,船隻在霧氣散去之前駛離了岸邊。
紀青儀站在橋上,抬起手,向甲板上的顧宴雲揮手告別。苔枝看著遠去的肖驍也依依不捨,眼睛泛紅。
她嘆氣道:“怎麼又走了。”
紀青儀伸手摟過她,柔聲安慰:“沒事兒,很快就能再見的。”
藏在拐角處的林子逸見船隻遠去,這才從暗處走了出來,站到兩人身側,“別看了,都走遠了。”
苔枝聞聲驚喜,“林掌櫃!”卻被他臉上的青紫嚇了一跳:“你咋傷成這樣了?”
林子逸擺手道:“小傷,小傷。”
紀青儀問道:“我給你拿的傷藥都用了嗎?”
“用了,羅仁術也來瞧過,就是皮外傷。”林子逸咧嘴嘿嘿一笑,說著扯到了傷口,不由地吸了一口氣。
紀青儀心頭一酸,“真是難為你了,我沒想到你會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
“我若不弄成這樣,他們怎麼會信是被半路搶劫?那齣戲得演全了才行。”
“是我連累你了。”
林子逸立馬出聲,語氣輕鬆,“你可別這麼說,我是心甘情願的。我早看他不順眼了,能借機教訓他一頓,這傷算甚麼。”
“謝謝你們幫我。”
林子逸擺出一副豪爽的樣子:“客氣啥!”隨即又想起甚麼,“對了,柴遼那傢伙怕被認出來,先出了城,躲幾日再回來。”
“上次那批瓷器出貨,情況如何?”
他略帶笑意地補充,“瓷器反響很不錯,接下來得趕緊加快進度嘍。”
紀青儀點頭應下,“好,我會盯著的。”
苔枝在一旁聽著,突然肚子咕咕叫了幾聲,漲紅了臉,尷尬地笑道:“娘子,出來得急,早飯還沒吃呢。”
三人對視一眼,往街口的早點鋪去。
此時天已大亮,晨霧散盡,整條街都活泛起來。
他們坐下點了幾籠熱氣騰騰的包子,剛咬了一口,外頭忽然傳來斷斷續續的議論聲。苔枝好奇從窗戶望去,只見紙張如雪花般漫天飛舞,其間一張從窗子飄入,輕輕落在他們的桌上。
三人同時低頭,只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那紙上,畫著紀青儀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