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鶴同壽”的秘色瓷擺件被呈上,場面頓時熱絡起來。特別是為首的崔相,目光幾乎焊在那瓷器上。
太子神色凝重,側首望向宴席末尾的顧宴雲,二人皆滿臉訝異。誰也沒料到,紀青儀準備的壽禮,竟出現在陳昊安的貢品之中。
兩人的低氣壓和三殿下洋洋得意截然不同。
崔相忽地起身,向陛下行禮,“陛下,老臣素來愛瓷,今日借陛下恩典,可否近前一觀?”
“崔相自便就是。”陛下揮手示意。
‘鹿鶴同壽’秘色瓷被送到了崔相案前,他俯身細看,指尖輕撫釉面,片刻後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老臣曾遇過一位小娘子,她也曾為臣鑑過一件瓷,與此頗為相似。”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立刻被勾起好奇,紛紛追問:“哦?那她可曾斷真假?”
崔相卻含糊一笑,“老臣有些忘了,若是再見她,定要好好問問。”
滿座的期待頃刻散去。
此時,高鵬快步入殿,彎腰湊近太子耳畔低語:“紀娘子找到了,壽禮已備。”
太子一聽,凝重的神情,立馬松泛了不少,“可有把握。”他示意高鵬看陳昊安的‘鶴鹿同壽’秘色瓷。
高鵬篤定點頭,“紀娘子有把握。”
“好。”
高鵬離開時,向顧宴雲遞上了眼神,他立刻明白。
太子起身,躬身行禮,朗聲請旨:“父皇,您已觀三弟之禮,也請看看兒臣所備。”
“自然是要看的,呈上來吧。”
殿中賓客紛紛轉頭,目光齊聚門口。
紀青儀獨自一人,端著一個木匣子就走了進來。
因時間倉促,她僅換下弄髒的衣服,連鞋都未曾換,仍沾著泥點,髮間還纏著一縷乾草。
走至殿中,她一時不知如何行禮,索性“撲通”一聲跪下,連磕三響頭,聲音清脆,驚得眾人一怔,卻也顯得格外真誠。
“天子萬年,永御無疆之寶曆。聖人有作,再頒大定之治書。”
紀青儀低著頭念出了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祝詞。
陛下露出一絲笑意,她的出現,打破了祁慶殿的拘謹生硬,多了一份鮮活。
顧宴雲在一旁,微微湊身提醒她,“說名字。”
她趕緊補上,“草民紀青儀,越州人氏。”
“也是越州人氏。”陛下的目光深邃,早已看穿一切,“起來吧。”
紀青儀從容起身,未等太子開口,三殿下已搶先問道:“你所呈上何物?”
她看了一眼陳昊安手裡的‘鶴鹿同壽’,繼而抬眼看向他,他就忍不住心虛起來。
“草民所呈壽禮為,秘色釉萬福筆洗。”
崔相似是認出了她,意有所指說道,“又是秘色釉,越州果真能工巧匠輩出,這回可有好戲看了。”
太子與顧宴雲對視,神情緊繃,手指在袖中輕輕一攥。
紀青儀則面無波瀾,似乎胸有成竹,她隔著絲帕,從木匣中取出筆洗,雙手托起。
燭光映照下,那一抹千峰翠色宛如春山新雨,翠綠中透著一層瑩潤的光澤,令人移不開眼。
單看陳昊安的“鶴鹿同壽”雖精緻非凡,可放在紀青儀的筆洗旁邊,卻黯然失色。
紀青儀微微轉動筆洗,介紹:“陛下,這筆洗上的每一個‘福’字,皆由越州百姓親筆所書。”
她指著一個筆鋒遒勁的字,“此乃越州百歲老人所寫。”又指向一個稚嫩的字跡,“這是六歲孩童初識文字時所寫。”
“越州今日的安樂富庶,皆仰仗陛下治國有方。此筆洗,承載萬民心意。筆洗常伴文案,正如百姓常伴陛下左右。”
太子與顧宴雲心中一鬆,暗暗吐出一口氣。
皇帝微笑,語帶深意:“既是越州百姓的心意,那你的心意又在何處?”
紀青儀答得乾脆:“在盛世重現秘色釉,便是小女的心意。”
“世人皆言秘色釉早已失傳,如今竟同時出了兩家,倒真是巧事。”
陳昊安心頭一震,臉色微變。
話頭落到紀青儀這裡,她卻沒有趁機告發陳昊安偷走她的設計和秘色瓷配方一事,“秘色瓷並非我一家所有,人人可做。成色好壞,不過技法不同。”
皇帝目光銳利:“難道不是為了貢瓷嗎?”
“是。”紀青儀坦然承認,“不敢欺瞞陛下,紀家窯確實需要貢瓷的這個機會。”
三殿下皺眉,語帶譏諷:“紀家窯,不過是幾個月前剛剛建成的新窯廠,何談技藝精湛?”
太子緩緩開口,“三弟此言差矣,不以年歲論英雄,誰技高一籌,那就是誰的。”
三殿下冷笑:“太子莫非已下定論,認為紀家窯更勝一籌?”
太子拱手而答:“臣不敢妄斷,一切自當由父皇決斷。只是這筆洗之妙,諸位皆有目共睹。”
“誰說的!”
三殿下欲再辯,鄭貴妃立刻出言制止:“宗兒。”她目光含威,語氣柔中帶冷,“禮既已獻上,諸人退下吧。”
“是,草民告退。”
紀青儀與陳昊安齊齊叩首,隨內侍引領離開祁慶殿,前往偏殿。
這一天她被人擄走,又從林中出逃,一路艱難,只剩下沉重的疲憊。自顧自在椅子上坐下,趴在桌子上,閉目凝神。
陳昊安在一旁站著,目光落在她身上,卻神情焦灼,欲言又止。
他在門邊來回踱步,腳步聲在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刺耳。
紀青儀眼睛眯開一條縫,說:“你不累啊,坐下歇會兒吧。”
陳昊安愣了愣,終於在她對面坐下。
可他依舊眉頭緊鎖,時不時嘆息一聲,彷彿心中有千斤重擔。
紀青儀被他吵得沒法睡,撐起腦袋看向他,“你長吁短嘆的幹甚麼?”
陳昊安沉默片刻,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借用了你的圖紙?”
紀青儀冷冷地糾正道:“不是借,是偷。”
她收斂了睏意,表情嚴肅,“是春兒拿給你的,對吧?”
“你都知道?”
“知道,她還給了你新的秘色釉配方。”
陳昊安又一次在秘色釉摔了跟頭,“可燒出來,卻比不上你的。”
“那秘方的比例我改過,可我沒把最重要的寫上去。你自然燒不出來。”
早在她從處州回來,春兒拿出那張遺失的‘鶴鹿同壽’圖紙交給她時,就已經起了疑心,為了保險起見,改變了策略,做成了‘萬福秘色釉筆洗。’
東京的局勢複雜,她又多留了個心眼。並沒自己攜帶瓷器進東京,而是交給了後來出發的肖驍和苔枝。
“那你剛才為何不在殿上告發我?”
“不至於,告發你對你對我都沒好處。”紀青儀坦言,“雖說我們有時不對付,但你也從未真害過我。”
她的直白讓陳昊安一怔,心頭一陣複雜的情緒翻湧。他垂下頭,“陳家窯絕不能毀在我手裡。”
“撐起陳家窯的辦法有很多,只希望你不要走上歪路。”
“歪路……”陳昊安苦笑,眼底浮現出自嘲的光,“我曾看不起你借通判的權勢與我家合作,如今卻為了撐起陳家窯,反倒去攀附更大的權勢。到頭來,我竟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若他是真心幫你,也不必計較他的身份。若他不是真心幫你,就算是布衣窮戶,也會帶來禍端。”
陳昊安彷彿被她的話擊中要害,語氣沉重,“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走出東京。”
紀青儀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問:“你來東京時,可見過甚麼人?又是如何認識三殿下的?”
“是蘇大人告知的訊息,也是他為我引薦。”
“蘇維楨……”紀青儀喃喃出聲,聯想之前那‘獵戶’對她只抓不殺,被識破後仍執意要將她帶回越州。
她幾乎可以確定,這一切都是蘇維楨的安排。
陳昊安繼續說道:“蘇大人說是為了感謝我曾幫過你,才給了我訊息,送我入京。但偷圖紙,是我自己鬼迷心竅了……我太想贏了。”
紀青儀望著他,“能理解,因為我也想贏。”
她又低聲提醒:“三殿下……我初來東京時,差點死在他手裡。總而言之,你自己小心吧。”
這句話如同一陣冷風,吹得陳昊安心頭一緊。
忽然,殿門被開啟了,陳昊安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悄然閃入殿中,步伐急促而輕盈,直奔紀青儀而去。
“青儀,你受傷了嗎?”來人是顧宴雲,他的聲音裡滿是焦急。
“你怎麼來了?不是該在宴席上嗎?”
“我佯裝醉了,趁亂溜出來。快讓我看看。”他一邊說,一邊將她轉過身去,仔細打量,生怕有半點傷痕。
“我沒受傷。”
顧宴雲的眉頭仍未鬆開,“你被帶到哪裡去了?我把整座城都翻遍了,也沒找到你。”
紀青儀嘆了口氣,聲音疲憊,“當然找不到,我被帶去了蕪山的一處荒廢木屋,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顧宴雲微微張嘴,驚訝不已,“那你怎麼回來的?”
“綁我的人想把我帶回越州,被我察覺後反奪了他的牛,正巧遇上肖驍和苔枝趕來,這才得救。”
顧宴雲聽完,眼裡滿是佩服與欣賞,“你可真是太厲害了!”
紀青儀失笑,“這......這就厲害了?”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終於輕鬆了些。
聊了許久,顧宴雲才注意到一旁沉默的陳昊安,被他一眼掃來,竟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他卻並未為難陳昊安,只淡淡說道:“等出了宮,你最好早點回越州去,莫要耽擱。”
陳昊安連忙點頭,“好。”
紀青儀打趣道:“我還以為你要揍他呢。”
顧宴雲笑了笑,“若要揍他,你肯定比我先動手。既然沒有,那就說明你們已經談開了。”
說罷,紀青儀他拉到一旁問:“貢瓷的事,可有訊息了?”
顧宴雲搖頭,“還沒有。陛下的心思,難以揣測。”
紀青儀默默點頭,又問:“我甚麼時候可以離開這裡?”
“很快。但我得先回去了。”
“好。”
又過了半個時辰,祁慶殿內的歌舞聲終於停歇,傳來散場的聲音。
偏殿的門在一陣輕響中被徹底推開。
一名內侍快步上前,眉眼間帶著慣常的恭謹,“你們跟我走吧。”
陳昊安急忙問道:“去哪兒?”
那內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一挑,“自然是出宮。難不成你還想在這兒待一輩子?”
紀青儀率先跟上了腳步。
等到了宮門口,一輛馬車早已候在那裡。
顧宴雲探出頭來,眼中閃著光:“青儀,這兒!”
紀青儀快步登上馬車,可一抬眼,卻見太子也在車內。
她立刻收斂笑意,規規矩矩地坐到一旁,雙手疊放在膝上,不再多言。
太子目光落在她那雙沾滿泥濘的鞋上,揶揄道:“看樣子,這一路吃了不少苦啊?”
“還好。”紀青儀縮了縮腿。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片刻後,太子府到了。
接下來,兩人只能步行回去。
紀青儀的兩條腿痠得跟甚麼似的,艱難挪動。
顧宴雲回頭看她一眼,忽然蹲下身來,“我揹你。”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隨即笑著撲上去,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輕聲問:“我們貢瓷一事,是不是沒希望了?”
“眼下只能等。”
“每次來東都都要經歷這麼多事兒,”她嘆氣,“以後不來了。”
顧宴雲笑了笑,側頭看她一眼:“好,以後不來了。”
他又問:“你怎麼會提前準備那‘萬福秘色釉筆洗’?”
“其實我對那‘鶴鹿同壽’擺件本就不滿意。陛下甚麼寶物沒見過?即便是秘色瓷,也未必能入眼。後來我又察覺春兒有異,便乾脆換了。”
“你真是太厲害了。”
“這是你今天第二次誇我了。”
“是嗎?那我還要多誇幾次。”
靖安侯府門前,燈火搖曳,肖驍與苔枝一左一右站著,像兩尊守門的石像,早已望眼欲穿。
見到倆人身影,立刻飛奔上前。
“郎君,娘子,你們可回來了。”
紀青儀從顧宴雲背上下來,腳還未站穩,苔枝已撲上前,一把抱住她,淚光閃爍:“娘子,你沒事就好!”
紀青儀拍了拍她的背,柔聲問:“春雪堂一切都好嗎?”
“都好,”苔枝連連點頭,“春兒也安分,就等娘子回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