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迎來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豪華的馬車緩緩停在門前,車裡的人沒有急著下車,而是由侍從通報。
聽聞來者身份,顧宴雲立刻整了整衣襟,親自出門迎接。
他拱手,語氣恭敬而穩重,“不知崔相前來,未曾遠迎,實在失禮。”
話畢,車簾緩緩掀開,崔相走下馬車,面帶笑意,“是老夫未曾受邀就貿然前來,還請顧二郎多包涵。”
“崔相言重,裡面請。”顧宴雲微微一笑,側身請入。
兩人步入廳堂,茶香嫋嫋,侍女奉上新沏的香茗。
崔相目光掃過府中陳設,似乎陷入了舊日回憶,緩緩道:“當年老侯爺在世時,我曾來過一次,如今再入此府,竟未見半分變化。”
“家父常年鎮守寒州,府中人少冷清,故而未曾改動。”
崔相點頭,忽而話鋒一轉,提及昨日見到的紀青儀:“昨日與你同行的小娘子,今日怎不見人影?”
崔相淡淡一笑,轉而問起,“昨日同你一起的那位小娘子,怎麼不在府上?”
顧宴雲略感意外:“崔相認得她?”
“自然認得,”崔相笑道,“她為我鑑瓷,還拿走了十兩金。老夫今日來,正想再見她一面。”
顧宴雲微微點頭,看向肖驍:“你去看看紀娘子是否得空,若是願意,請她過來。”
“是。”肖驍應聲而去。
崔相一副看透的表情,揚起嘴角,“像你這等侯門貴子,只怕婚事可由不得自己做主。”
顧宴雲神色平靜,“旁人或許不能,我卻可以。父母在世時便叮囑我,唯願與心中所愛相守。”
崔相似笑非笑地追問:“若朝廷命你鎮守寒州,你去是不去?”
“自然要去,保家衛國,義不容辭。”
“那邊疆苦寒,刀槍無情,你那紀小娘子又當如何?”
顧宴雲沉默了。
就在此時,廳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紀青儀身著淺青衣裙,神情明朗地走了進來。
她朗聲答道:“若天下太平,他自當留在越州陪我;若戰事起,我亦不退縮,刀山火海,一同闖。”
崔相聞言,目光一亮,忍不住讚歎:“好志氣。”
顧宴雲看著她,心中湧起一陣暖意與驕傲。
紀青儀恭敬地行禮,“多有冒犯,還請崔相不要將我丟去餵魚。”
崔相哈哈大笑,顯然被她的機敏逗樂:“紀娘子記性真好,還記著餵魚一事。”
她問:“崔相大駕前來,是有甚麼事吩咐小女嗎?”
崔相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老夫此來,是為瓷器之事。”
“崔相請講。”
“昨日見你手中秘色釉燒製的爐火純青,心中甚喜,特來求一隻秘色釉如意紋葵口碗。”
“崔相客氣了,吩咐一聲便是。”
“也不能白要,”崔相笑著起身,“我寫了一幅字相贈,權作謝禮。”
紀青儀一愣,旋即含笑頷首:“那便多謝崔相。”她小心翼翼從崔相侍從手裡接過。
“好了,老夫先回去了。”
送客至門外,崔相上車離去。
紀青儀站在門邊,開啟了那個匣子,裡面的畫卷上寫著三個大字:紀家窯。
三字遒勁有力,筆鋒盡顯。
她轉頭看向顧宴雲,忍不住嘀咕:“這字寫得真好看,只是這一幅字,倒不如錢來的實在。”
“崔相一字千金,他的墨寶若掛在紀家窯前,便是最好的招牌。”
紀青儀恍然,嘴角輕揚:“這麼說,也值了。”
她又問:“我們甚麼時候能回越州?”
“再等一日,”顧宴雲答道,“若無旨意,你們便先回去。”
話音未落,宮中內侍便急匆匆趕來,手捧聖旨。
兩人跪地聽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命顧宴云為窯務官,即刻赴越州,督辦紀家窯秘色釉貢瓷一事,三月內完工,不得有誤。”
內侍將聖旨遞上,又補了一句:“此事緊要,望顧大人儘速動身。”
“三個月?”紀青儀從地上起身,有些驚訝,“會不會有點太緊了。”
內侍冷聲反問:“紀娘子此言,是覺得難以完成?”
她立刻挺直腰身,笑著答:“能辦,能辦!”
“速速動身吧。”內侍將一本冊子遞給紀青儀。
等人走遠,她才翻開那冊子,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貢瓷清單,碗碟、茶盞、酒壺、擺件……足有數頁。
越看她眉頭皺得越緊。
“怎麼了?”
她將冊子遞給顧宴雲:“這也太多了。”
顧宴雲輕嘆:“聖旨已下,想逃也逃不了了。”
紀青儀深吸一口氣,嘴角帶著一抹苦笑,眼神堅毅:“有機會,就絕不放棄。”
苔枝小跑著從巷口出現,手裡舉著一塊糖餅,另一隻手還攥著咬了一半的糖葫蘆,笑意盈盈地喊道:“娘子!我們要回家了嗎?!”
紀青儀見她滿臉興奮,笑問:“你這麼大早去哪兒了?”
“去逛街了!”苔枝一邊說,一邊往後指去。
只見肖驍正氣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後,左手拎著包裹,右手抱著盒,連脖子上都掛著禮品,活像個走動的貨架。
紀青儀看得目瞪口呆,“你買了這麼多東西?”
苔枝咧嘴一笑,“有給桃酥的,還有一月、二月的禮物,當然也不能忘了齊叔。”
“你想得可真周到。”
“那是自然!”
一行人即將啟程回越州。
紀青儀心中既有歸途的喜悅,也有隱隱的憂慮。她擔心貢瓷要如何按時完成。更憂心如何面如今立場相對的蘇維楨。
*
春雪堂的門前格外熱鬧,遠遠便能聽見人聲嘈雜,笑語連連。
與往日的冷清截然不同。
紀青儀率先下了馬車,目光掃過那些原本冷淡的面孔,眉頭微蹙,不由暗想:難不成,又有人來鬧事?
顧宴雲緊隨其後,從車上跳下,穩穩地站在她身側,微微偏身,護著她不受人群的擠擾。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桃酥小臉通紅,眉眼間滿是喜氣,幾乎是連蹦帶跳地跑到紀青儀面前,“娘子,你回來了啦!”
紀青儀的注意力卻仍在那群人身上,她低聲問:“他們來做甚麼?”
“娘子,咱們紀家窯進京獻禮,被陛下親口誇讚,還下令讓我們製作貢瓷。這訊息啊,早就傳遍越州了。”桃酥忍不住笑出聲,“他們都是來道賀的,送的禮物都快堆不下了!”
紀青儀微微一怔,沒想到訊息傳得如此之快。
她輕嘆一聲,率先邁步向前。
身後,桃酥和苔枝一邊跟著,一邊小聲嘀咕著,言語裡滿是掩不住的喜悅。
穿過人群,發現蘇維楨正端坐在桌旁,神情淡然,似在等她。
紀青儀心中微動,立刻明白,訊息之所以傳得如此迅速,恐怕與他脫不了干係。
見她回來,蘇維楨立刻起身,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禮盒,“你回來了。這是我特意準備的賀禮,祝你此行順利歸來。”
紀青儀看著他,神情複雜。
她輕輕頷首,行了一禮:“多謝蘇大人。也該恭賀您,升任知州之職。”
蘇維楨微微一笑,“他們,也都是來為你慶賀的。”
他說著,環顧四周。
周圍的人立刻紛紛上前,滿臉堆笑,言語間盡是巴結與恭維。
“紀娘子,在下做瓷土生意的,特意送來一對百年靈芝,還望笑納。”
“紀娘子,您還記得我嗎?當初您來我們鋪子談過生意,日後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紀娘子,上回您提過缺瓷石,我們那兒正好有上好的,明日便送到府上。”
“紀娘子——”
一群人七嘴八舌,說個沒完,紀青儀被吵得心煩。
“都閉嘴!”顧宴雲的聲音驟然響起,瞬間壓下所有的喧囂。
人群中有人不服氣,立刻頂撞道:“你是誰啊?紀娘子還沒說話,你就插嘴!”
蘇維楨在一旁看著,嘴角含笑。
他從容走上前,帶著幾分威勢:“這位掌櫃,你這話可說得不對。這位可是靖安侯府的公子,陛下親點的貢瓷督造官,見了他,可得稱一聲大人。”
話音一落,原本還嚷嚷的人立刻噤聲,空氣中只剩下幾聲尷尬的咳嗽。
紀青儀緩緩開口,“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些禮物我不能收。當著顧大人和蘇大人的面,更不合禮數。”她將眾人送來的東西一一退回,語氣愈發冷淡,“我這春雪堂地方小,不便留客。往後,還請諸位不要再來。”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臉皮再厚,也待不下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只得訕訕告辭。
頃刻間,原本熱鬧的院子只剩下他們。
蘇維楨看向紀青儀,語氣試探:“娐娐,你連我也要趕走嗎?”
紀青儀望著他,、良久才嘆了口氣:“蘇大人,我有話想單獨同你說。”
“好啊,求之不得。”蘇維楨嘴角揚起,挑釁地看向顧宴雲。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內院。
紀青儀神情冷靜,蘇維楨卻依舊笑意不減,其實他早就猜到紀青儀想問甚麼。
“娐娐,有甚麼話,儘管說吧。”
紀青儀直視著他,“你為甚麼要派人把我從東京擄走?”
“你這麼聰明,難道還猜不到?”
“你不想讓我進宮獻禮,是因為三殿下不能輸。你早就站在他那邊了。”
“錯。”他的話說得理直氣壯,“我是不想你涉險。三殿下甚麼都做得出來,你該明白。娐娐,我這是在保護你,你該謝我才對。”
紀青儀苦笑著無奈搖頭,“懷川……你如今,已變得我不認識了。”
蘇維楨聞言,忽然笑了,那笑聲中帶著自嘲與執拗:“我從未變過。只是遇見你,才讓我做回真正的自己。”
他逼近一步,眼神灼熱,“我對你的愛,也永遠不會變。”
紀青儀被他那近乎痴狂的目光定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蘇維楨看出她的侷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來日方長,娐娐。你終會明白,我是誰。”
顧宴雲站在門外,望著屋內兩人談話的身影,心中有些不安。時間已近黃昏,他終於邁步進去,將蘇維楨帶來的禮盒塞回他手中:“時候不早了,蘇大人還是早些回去吧。”
蘇維楨接過禮盒,轉手又將那禮物遞到紀青儀面前,“拿著吧,這份禮物,你會喜歡的。”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顧宴雲,“顧大人,奉陛下之命,我將協助你督造貢瓷。此後所有的工序與成品,皆需我親自過目。”
說罷,他步履輕快離去,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紀青儀將禮盒隨手放在一旁,方才坐下,正準備歇一口氣,窯廠那邊就鬧了起來。
那聲音刺耳、急促,似有爭執。
顧宴雲在身邊小聲問道:“要去看看嗎?”
紀青儀揉了揉額角,神情倦怠,卻仍撐起身子:“走吧,去看看。”
窯廠門口已圍滿人。
春兒與苔枝立在中央,氣氛劍拔弩張。苔枝手中緊握一根木棍,怒氣衝衝。肖驍在旁邊焦急勸解,卻被她一再推開。
桃酥急得死死拉著苔枝的胳膊:“苔枝,先把棍子放下!”
苔枝卻不聽,大著嗓門問:“春兒,你為甚麼要出賣娘子?做出這種事!現在還想走,沒門!”說罷,她抬起棍子,橫在春兒面前。
春兒揹著包袱,臉漲得通紅,連耳根都透著羞意。她低著頭,雙手拽緊衣袖,聲音顫抖卻倔強:“讓開,我要走!”
“你做了壞事就想一走了之?不行!”苔枝就是不讓。
一旁的與她一同從陳家窯來的夥伴,不可置信地問她,“春兒,你真的做了對不起娘子的事嗎?”
“娘子待我們不薄,你到底為甚麼?”
“春兒,你說話呀!”
一句句質問像刀子,扎進春兒的心。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終於崩潰般喊出:“是我乾的!都是我不好!我沒臉活了!”說著,她猛地衝向一旁的磚牆。
好在肖驍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回來。
春兒癱坐在地,淚水模糊了雙眼。
苔枝卻仍舊冷笑,聲音刺耳:“真想死?跳河、上吊都能行。非要這樣哭啼啼演一場,給誰看!”
“苔枝!住口!”
這聲怒斥如雷,所有人齊齊回頭。
紀青儀已趕到,她眉宇間透著壓抑的怒意。走上前,一把奪過苔枝手中的棍子,重重摔在地上。
“桃酥,把苔枝帶回春雪堂,罰跪祠堂!”
“娘子!錯的是她......”苔枝滿臉委屈,想辯解,卻被桃酥硬生生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