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一角放著一桶桶剛鏟的土。
一月彎著腰,正小心地處理那些從通判府送來的紫薇花。花期已過,他將一盆盆花從瓦盆中取出,移栽進院子裡。
紀青儀準備出門前往牙行同餘阿財談生意,路過時,在他身後停下腳步。
被那一桶桶暗紅的土吸引了目光。
她走上前,伸手捏起一把,在掌心輕輕揉了揉,“一月,這土,你從哪兒弄來的?”
一月抬頭擦了擦額角的汗,答道:“就在後山挖的。”
“後山?”她疑惑,“後山不是竹林嗎?”
“竹林只是前面一小片,後面就是荒山。”
紀青儀立馬來了興致,“你帶我去看看。”
一月應聲,洗了洗手,領著她穿過院門。
通往後山的小路被雜草掩映,在小路盡頭那一片竹林,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後山隔絕在外。
難怪紀青儀一直以為那只是片竹林。
一月邊走,邊扒拉雜草,方便紀青儀透過。
走了不多時,他指著前方一個新挖出的土坑,道:“娘子,我就是在這兒挖的。”
紀青儀俯下身,看了看,又猛地抓起一把土。
她眼中閃過一抹亮光,笑意浮上唇角:“這是紫金土!”
“啥是紫金土?”一月茫然。
“就是用來燒瓷的原料,很重要。”
紀青儀心中抑制不住的喜悅,原來祖宅冥冥之中,甚麼都為她準備好了。
或許祖父當年選下這片偏僻之地,並非偶然,一切似乎早有安排。
她收斂思緒,轉身道:“走吧,我們先回去。”
“那這土還能用來養花嗎?”一月撓撓頭問。
“怕是不行了,你去荒田裡挖些別的土吧。”
“行。”一月點頭應下。
回到春雪堂時,院門前已站著一個人。
餘阿財竟然找到這裡來了。
他心心念念東山再起,一刻都不願耽擱。
見紀青儀回來,他立刻迎上前,滿臉笑意:“紀娘子,好訊息!”
紀青儀邀請他在院子裡坐下。
“餘管事,帶來甚麼好訊息?”
“哎,別叫我餘管事。”餘阿財擺手,難得謙虛,“叫我阿財就成。”
他繼續說,“您託我打聽的事,有結果了!處州的明家礦,有上好的瓷石,紫金土的訊息我還在打探。”
“明家礦?為何從來沒聽過?”
餘阿財壓低聲音,湊近了說:“這明家礦,原是一座荒山,後被明家的明鈞低價盤了下來,沒想到挖出了瓷石。東西不錯,價錢還低,我都打聽清楚了。”
“供給穩定嗎?”
“穩定得很,量大著呢。我是第一個去談的!”說到這兒,餘阿財臉上露出幾分驕傲。
紀青儀微微一笑,打趣道:“你還是對瓷石情有獨鍾啊,略微出手,就找到了。”
“紀娘子取笑我了。”餘阿財撓撓頭,略顯侷促,“我只是想著您交代的事,得辦妥當。”
紀青儀點頭,“若是價格合理,東西也不錯,就下單吧。”
“我與其談了價,從一石十五文,談到了十文。”他語氣得意。
“這價格可比越州的便宜多了。”
“量大還能再談。”餘阿財胸有成竹,“您若信得過,就交給我去辦。”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紀青儀補充道,“我就按照十文的價格給你錢,至於你談下來優惠的部分,就是你的利潤。”
餘阿財眼睛一亮,“那就多謝紀娘子賞了!”
“只是談下的實價,要如實告知我。”
“那是自然。”餘阿財又嘆了口氣,“只是紫金土不比瓷石,難找得很,這可是上等貨。”
“這事暫且放下,”紀青儀說道,“你先把瓷石的事落實。”
“明白。”餘阿財拱手,“我今日便動身去處州,儘快帶瓷土回來。”
“那就有勞你了。”紀青儀吩咐苔枝取出一張飛錢遞給他,“到了處州,憑此可取銀。”
餘阿財有些緊張的接過,小心翼翼地塞進胸口,“多謝娘子信任,我這就出發。”
等他的身影走遠,站在一旁的苔枝靠近紀青儀,低聲道:“這餘阿財十分狡猾,娘子真的信的過嗎?”
“就給他一個機會吧。”
紀青儀摩挲著腰間的荷包,轉頭看向她,“已經走三日,不知道他們路途可順利......”
“顧郎君和肖驍一定會一路平安的。”
她點頭,卻又忍不住擔憂,“阿雲受了傷,不知騎馬能否扛得住。”
“娘子,就別擔心啦。”苔枝提醒道:“您今日還和珍珍閣的掌櫃娘子約好了要上門,可別誤了時辰。”
“我曉得了。”她囑咐道:“你帶著春兒、文娘她們去後山多挖一些泥出來,她們知道怎麼弄。”
“姐姐的力氣沒我大,還是我去吧!”一月從後頭走出來說。
紀青儀對他說:“你跟我走,有別的安排。”
*
珍珍閣早就準備好了茶點,就等著迎接紀青儀。
珍珠在門邊踱步,眼巴巴望著路口。
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管家忽然驚喜地喊道:“掌櫃,來啦!”
馬車穩穩停在門口。
紀青率先下了馬車,身後跟著一月。
珍珠立刻迎上去,笑意盈盈:“小妹,你可來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眉梢一挑,“這位是?”
“這是一月,就是我上回跟你提過的,那位木工師傅。”紀青儀介紹。
“原來是他呀。”珍珠打量了一眼,眼中帶著幾分讚許,“這小小年紀,本事可不小。”
她殷勤地把兩人請進內廳,“快坐,這點心是如今最時興的芙蓉酥,嚐嚐看。”
一月聞言,略顯靦腆地看了紀青儀一眼,隨即拿起一塊芙蓉酥咬了一口,直言:“真好吃!”
神情單純又真誠,惹得她們都笑了。
茶香嫋嫋間,紀青儀與珍珠談起正事。
她語氣認真:“珍珠姐,如今窯廠剛開,我還想繼續研究秘色瓷。若再把原料送來你這兒借磨,一來不便,二來量大,怕打擾你。”
珍珠爽朗一笑,揮手道:“姐都明白!能幫上你的忙,我絕不推辭。”
紀青儀起身行禮:“多謝珍珠姐。”
“客氣甚麼!”珍珠連忙拉住她的手,笑意溫柔。
一月見她們都站了起來,也跟著起身。
珍珠主動邀約:“一月,咱們去後院看看木器吧。”
後院工坊,一如往常的熱絡。
七娘正忙著,動作利落,已經從學徒變為了熟手。
珍珠笑著問:“你還認得她吧?”
紀青儀點頭:“自然,是七娘。”
“嗯。”珍珠點頭,“她如今乾得很好,前陣子她那些親戚還來找過她,硬要帶她回去,被我們攔著了。”
“她能留下,多虧了珍珠姐。”
“都是女子,都不容易。”
一月這時繞著那特製的石磨走了一圈,細細察看,連細枝末節都不放過。
片刻後,他抬頭對紀青儀道:“娘子,這個石磨還能改進,讓它更省力、更快速。”
“當真?”珍珠眼神一亮。
“自然是真的。”一月語氣篤定,“只需五日,我就能做出改良後的石磨木器。”
珍珠聞言大喜:“那可太好了!這陣子珍珠粉賣得太快,工坊都忙不過來。若真能改進,那可解了燃眉之急。”
一月只是微微一笑,轉而看向紀青儀,等待她的安排。
紀青儀立馬開口:“珍珠姐,那等我們做好了,就派人送來。”
“那就最好不過!”珍珠神情間透著信任與喜悅。
茶過幾巡,紀青儀起身告辭:“我們得先回去了。”
“再坐會兒吧。”
“窯廠還有事,就不留了。”
聽她要回去,珍珠忙讓人取來一箱珍珠粉,遞到她手上:“這些你帶回去。”
紀青儀一看,驚訝道:“這也太多了。”
“你那兒女子多,用得上。”珍珠笑得溫柔,“就當是姐姐的一點心意。”
紀青儀接過箱子,鄭重道:“那我就替她們謝過珍珠姐了。”
“回去路上慢些,”珍珠目送她們上車,語氣裡滿是期盼,“姐等你好訊息。”
*
此時已經是黃昏,夕陽斜斜灑在官道旁的茶棚上,斜陽透過稀疏的竹簾,映得桌面一片金紅。
兩匹駿馬拴在不遠處的馬廄,低頭咀嚼著新添的草料。
顧宴雲與肖驍連日奔波,終於在這偏僻的歇腳處停下。
回京的路程緊迫,他們不敢多耽擱。
顧宴雲夾起一筷子面正往嘴裡送,忽而眉頭一皺,筷尖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凝在碗中,麵湯微微泛著異樣的色澤。
下一瞬,他伸手按住肖驍的手。
“別吃,有問題。”
肖驍神色微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鍋灶旁的攤主神色慌亂,手腳不自然地顫抖著。
“走。”
顧宴雲當機立斷起身,剛踏出一步。
幾道黑影從屋頂掠下,為首的還是熟悉的刀疤男。
簡直陰魂不散。
三稜刀在他手裡轉動著,似乎帶著志在必得的信心,大步朝著他走去。
“走甚麼走?命留下再說!”他獰笑著,猛地躍起,雙手握刀朝顧宴雲劈去。
顧宴雲不退反迎,長劍出鞘,金鐵交擊聲震耳。
順勢往後退去,轉身抽劍,劃破他的背,鮮血順著劍尖滴落。
顧宴雲冷聲道:“這一劍,還你的。”
刀疤男摸到背後留下的血,嘴角扯出一抹陰笑:“哼,再來!!!”他怒吼著再度衝上。
顧宴雲此刻雖帶傷,卻未再中迷藥,又有肖驍持刀護側,兩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刀疤男漸漸落入下風,腳步凌亂。
顧宴雲抓住破綻,一腳踹翻他,長劍直指胸口,劍鋒穿透衣襟,直刺進去。
他雙手壓著劍,俯身問:“誰讓你來的?”
“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刀疤男咬牙,神情倔強。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顧宴雲手中的劍下壓一寸,血立刻浸溼了衣服,“是知州吧?”
刀疤男神色不變。
“三殿下?”
他仍舊無動於衷。
顧宴雲目光一暗,緩緩吐出那最不願提起的名字:“是……蘇維楨。”
這一刻,刀疤男的瞳孔明顯一顫,雖極力掩飾,卻終究洩露了心思。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他怒吼著,雙手猛地推劍,借力翻身,踉蹌逃入夜色中的樹林。
肖驍提刀欲追,卻被顧宴雲喝止:“不用追了。”
“郎君,為何不殺?”肖驍不解。
“留著他,還有用。”
顧宴雲收劍入鞘,神情沉鬱。
刀疤男的反應,已足以說明一切,他就是蘇維楨的人。
其實,他其實早有懷疑,卻不願意承認。
離開越州前,他曾藉故造訪公廨,從吏員口中探得,早在數月前,蘇維楨便親自翻查過賬冊。
而且就只有他一人。
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從一開始的築窯司就在他的安排之下,所有的訊息也是他主動提供的。
肖驍牽來馬匹,“郎君,我們得趕路了。”
顧宴雲點頭,眼神如刀,盯向了瑟瑟發抖攤主。
攤主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顫抖:“我是被逼的!是被逼的呀!”
他不願節外生枝只淡淡掃他一眼,轉身上馬,趁夜趕路。
夜色同時無聲地籠罩了越州。
紀青儀挽起袖子,站在堆滿陳腐泥料的缸子前,手上沾滿泥漿。
春兒、苔枝等人圍在她身旁,神情專注地看著。
紀青儀邊說邊示範:“你們呢,就照著這個流程來,都記清楚。”
“好的,東家!”眾人齊聲應道。
等最後的泥料蓋好,走到苔枝早早準備好的水盆前洗手。
“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她輕聲吩咐。
人群漸漸散去,回春雪堂的路上,苔枝提起:“娘子,今天春兒來找我說起一件事,讓我轉告。”
“甚麼事?”
“說咱們窯廠離城遠,周圍又沒小攤子,大家吃飯不便,想問能不能請個廚娘,給眾人做些飯食。”
“你們不提,我倒是忘了這件事。”紀青儀停下腳步,信任的眼神看向苔枝,“春兒既然與你說了,這件事就你辦吧。”
苔枝意外,卻跟快應道:“好,我一定辦好。”
兩人並肩走著,夜風輕拂衣袖。紀青儀抬頭望向天邊那輪圓月,眼底掠過一抹憂色:“林子逸和齊叔跟著柴遼去走商路,已經這麼久了,也沒個訊息傳回來,真讓人放心不下。”
紀青儀抬頭望向天邊那輪圓月,眼底掠過一抹憂色:“林子逸和齊叔跟著柴遼去走商路,已經這麼久了,也沒個訊息傳回來,真讓人放心不下。”
苔枝安慰道:“柴遼那人精明能幹,林掌櫃跟著他,定能學到不少本事。等他們回來,這兩忘齋的生意一定能更上一層樓。”
紀青儀聽罷,神情稍緩,輕聲道:“但願如此。等他們回來,就知道咱們窯廠的未來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