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青儀心中翻湧著不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找!”
她順著那幾乎被雨水沖淡的血跡,一步步走向草垛。
幾次,都想轉身離開,但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在心底呼喚著她,讓她停下腳步。
她蹲下身,撥開溼漉漉的草,正欲細看。
忽然,一隻帶著血的手從草垛裡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腕。
“啊!”
她驚叫出聲,幾乎要跌倒。
卻在一秒後就認出了這隻手。
“肖驍!這裡!”她高聲呼喊。
肖驍聞聲疾奔而來,他撲到草垛前,喊道:“郎君!”
紀青儀瘋了一樣扒開草垛,顧宴雲渾身是血,面色蒼白的蜷縮在裡面。
她的心都快要碎了,淚水與雨水混作一處。
“阿雲,阿雲?”她脫下自己身上的蓑衣,顫抖著披在他身上,“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顧宴雲微微睜眼,唇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聽得見,我沒事。”
紀青儀哽咽著,“我們回家!”
她與肖驍合力將顧宴雲攙扶起來,手裡拿著他那柄染血的長劍,正準備走向馬匹。
一群黑影從雨幕中逼近,刀疤男帶人趕到,攔住去路。
顧宴雲嘆息一聲,立馬將紀青儀護在身後,“看來,沒那麼容易走了。”
刀疤男狂笑著吼道:“今夜你們都要死在這裡!”他揮刀一指,“殺了他們!”
目光掃到顧宴雲身後的紀青儀,又立馬補了一句,“別傷了那個女子!!”
正因為這個命令,讓紀青儀有機可趁。她抬手觸發弓弩,袖箭破空而出,穿透雨幕,瞬間射倒圍攻顧宴雲的三名殺手。
顧宴雲受傷體力不支,腳步一晃,被刀疤男一腳踹倒,重重倒在地上,濺起水花。
刀疤男手中的三稜刀,朝他直刺而下。
紀青儀來不及思索,猛地撲上去,擋在他身前。刀尖劃破她的衣裳,刺進肌膚,血跡在雨中暈開。
另一股熱血則意外地順著三稜刀汩汩流下。
千鈞一髮之際,顧宴雲伸手抓住刀刃,硬生生止住了那一擊。
刀疤男見紀青儀未死,反倒鬆了口氣。
紀青儀趁此機會,她拾起顧宴雲掉落的長劍,揮劍反擊,牢牢將他護在身後。
肖驍此時也解決了其餘敵人,提劍殺來。
刀疤男見勢不妙,假意朝紀青儀刺去,趁她防守之際,轉身逃入雨夜,還順勢奪走了他們的馬。
紀青儀扔下劍,跌跌撞撞地奔向顧宴雲。
“阿雲,你還能堅持嗎?”
她一邊說,一邊將他從地上抱起,卻發現滿手都是血。雨水沖刷著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仍在不斷湧出。
“肖驍,你先帶著阿雲回去!”此刻只剩下一匹馬,“我沒法同時騎馬帶他,你趕緊先走,去找郎中!”
“紀娘子,那你怎麼辦?”
“我走回去就行。”
“大雨天,十幾里路,只怕要走到天亮啊!”肖驍皺眉,滿臉擔憂。
“聽我的話!快帶他先走!”紀青儀厲聲催促。
在紀青儀的堅持下,肖驍只好點頭,扛起顧宴雲就上馬往回趕。
看著消失在雨幕裡的馬匹,懸著的心放下。
環顧四周,在一戶農家門前找到一件舊蓑衣和一頂斗笠。
這雨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紀青儀走了許久,泥濘的道路讓原本輕鬆的每一步都變得無比沉重。
走著走著......
不遠處隱約出現了一輛馬車,一個身影踉蹌著衝向她。
此時的紀青儀早已筋疲力盡,意識模糊。
錯認那人是顧宴雲,伸出手去,卻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眼前一黑倒下。
“娐娐!娐娐!”
蘇維楨穩穩接住了她,著急地抱上馬車,緊緊摟在懷裡。
聲音急促而顫抖:“快走!回府!”
車伕阿書聞聲,立刻揚鞭催馬。
一路疾馳,終於趕回了通判府。
“快去請郎中!”蘇維楨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低頭看著紀青儀胸前的傷口,血跡與雨水混在一起,心疼得無法呼吸。
命人取來乾淨的衣物,又喚來婆子,細心吩咐她們替紀青儀更換。
自己則帶著怒氣去到了書房,陰影深處站著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水珠順著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待燭光亮起,那張刀疤臉赫然顯現。
蘇維楨神色驟冷,轉身便是一記耳光,刀疤男被打得偏過頭。
“這點事都辦不好!!”他的怒火從眼睛裡迸發,“顧宴雲沒死,還傷了她!”
刀疤男立馬躬身請罪,“都是屬下的錯,還請主人責罰!”
“趙家夫婦你處理得乾淨利落,怎麼這次就失了手?”蘇維楨在椅子上坐下,一拍桌面,“知州給了你那麼多人手,準備好的陷阱,竟然讓他逃了?”
“原本勢在必得,誰知紀娘子帶著肖驍突然來了。屬下怕誤傷紀娘子,只得束手束腳……”刀疤男垂下頭,“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定能補過!”
蘇維楨冷哼一聲,“陷阱早已布好,準備周全都拿不下他。等他有了防備,你還如何下手?”
“是屬下辦事不利。”刀疤男背脊彎得更低。
“你先回源伏當鋪,無事不要來通判府。”
“是。”
門口腳步聲靠近,刀疤男率先察覺,往門後退了退。
“大人,郎中看過診了,在外等著覆命。”阿書在門外傳話。
蘇維楨收斂怒氣,推門而出。
郎中正坐在凳上歇息,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行禮:“蘇大人,這位娘子的傷只是皮外傷,無大礙。只是淋了大雨,染了風寒,吃幾服藥便可痊癒。”
蘇維楨點了點頭,“阿書,隨郎中去取藥。”
“是。”阿書領命,退門時輕輕帶上門扉。
蘇維楨看著眼前安靜沉睡的紀青儀,伸手撫過她白皙的臉頰。心中無比渴望時間能就此停駐,讓這份寧靜、這份佔有,永遠不被打破。
這份溫馨沒有停留多久。
知州府就傳來了訊息,命他立刻前往,門外的馬車早已備好。
他披上外袍,臨行前仍不忘吩咐,無論是誰來,都不得帶走紀青儀。
隨即上了馬車,直奔知州府。
施青柏得知顧宴雲沒死,作為誘餌的賬冊還被拿走了,火冒三丈。眼下見到蘇維楨的身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門扉合上的一瞬,施青柏抄起案上的書卷,狠狠砸向蘇維楨,怒吼道:“你看你出的好主意!!這下好了,人沒死,賬冊落入他手,我們都等死吧!”
蘇維楨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神色平靜地俯身拾起那本書,輕輕放回案上,“大人,息怒。”
“息怒?!”施青柏冷笑,怒意更盛,“你倒是說得輕巧!”
“大人不必擔心那些賬冊。”
他這份異樣的冷靜,讓施青柏心中一凜,眉頭緊鎖:“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那些賬冊,我早已修改過。即便他拿去了,也看不出破綻。”
“甚麼?”施青柏的背脊一陣發涼,目光陡然銳利,“你何時察覺,又是如何改的?”
蘇維楨緩緩開口,“前些日子,我查閱越州三年來的賬冊,發現一條支出有異:水東窯廠建造兩百貫。我細問行頭,才知這筆錢根本不足以建成一座窯廠,更何況,越州根本沒有水東窯廠。可築窯司的登記卻清清楚楚寫著‘水東窯廠’。那這筆錢,又去了哪裡?”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這只是小事,或者說,是被掩蓋得最深的小事。若細查下去,背後恐怕還有更大的……秘密。”
施青柏聽罷,臉色一陣陰晴不定。
那幾冊放在公廨的賬本,本就是假賬,前後幾任通判皆翻閱過,卻無人察覺半點異常。
蘇維楨微微一笑,那份氣勢甚至壓過了施青柏,“怎麼不說話了,大人?”
“所以,你提出與我聯手,用真正的賬冊引顧宴雲上鉤,再趁機除掉他,這一切,都是你早就謀劃好的?”施青柏試探,“你究竟想他死嗎?”
“我當然想他死,可惜沒能得手。”蘇維楨笑著說,“您放心,我是和大人一條船的。”
“你真的把賬冊都改好了?”施青柏又問。
“當然。”蘇維楨自信回答。
聽到這話,施青柏心頭的顧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殺意。他盯著蘇維楨,就像盯著一隻已經入籠的獵物。
“如今賬冊已改,只剩你知道我的秘密,只怕是留你不得了。”
他手裡的杯盞落地,書房外的黑影聞聲而動,持刀緩緩逼近。
蘇維楨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窗外,反倒笑了笑,“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麼衝動。”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到施青柏面前。
施青柏接過,只看一眼,瞳孔驟然放大,手指微微顫抖,朝門口厲聲喝道:“都退下!”
門外的腳步聲頓時停住。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他貪墨的證據。
而這,只是冰山一角。
蘇維楨從容地拿起桌上的茶盞,輕抿一口,語氣淡淡:“施大人,坐下說吧。”
施青柏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只得重新坐下,“你究竟想要甚麼?”他試圖緩和關係,“你要殺顧宴雲,我可以幫你。只要除了他,我們之間便再無威脅,往後甚麼都好談。”
蘇維楨抬眼,“你從商會和賦稅中貪來的銀錢,九成都流進了東京的一家銀號。”
這句話如同一記悶雷,令施青柏徹底變了臉色。
“我要同你上面的人談。”
“甚麼?”施青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從未想過,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書生,竟能步步算計至此,“這件事……我……我做不了主。”
“那就去找能做主的。”蘇維楨起身,整了整衣袖,“我家中還有事,就等你的好訊息了。”
施青柏此刻已經坐不住了,他小看了這個年輕的通判。
他終於明白,與蘇維楨聯手的那一刻起,無論顧宴雲是死是活,他自己,早已被拿捏了。
蘇維楨離開知州府,心中惶急如焚,匆匆趕回去。
卻還是遲了一步。
屋門大敞,風吹得床前簾角輕顫。
紀青儀已經離開。
阿書與幾名婢女整齊地站在門外,一個個低著頭,神情惶恐。
蘇維楨心頭一緊,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質問:“誰把她帶走了?!”
阿書手中還捧著一碗尚冒著熱氣的藥湯,急忙回道:“是紀娘子自己要走的,我們實在攔不住。”
蘇維楨的眉頭驟然擰緊,“一個女子,你們這麼多人都攔不住?”
“紀娘子情緒很急,我們也勸她等您回來再說。”阿書低聲解釋,神情無奈,“可她拔下簪子威脅要傷自己,我們怕她出事,只能放她走。”
氣氛凝滯一瞬。
蘇維楨沉默片刻,低吼道:“都滾出去!”
婢女們不敢多言,紛紛退散。
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簪子,指尖微顫,咬牙低語:“你就這麼不想留下?就這麼放不下顧宴雲嗎?”
與此同時,紀青儀冒險騎馬,一路奔回春雪堂。
屋前的桃酥早已守候多時,一見她的身影,眼淚立刻奪眶而出:“娘子,你可算回來了,奴婢都快嚇死了。”
紀青儀顧不得安慰,急聲問:“顧宴雲呢?”
“在主屋。”桃酥趕忙扶她進去。
紀青儀走近,“羅醫師,他傷得重嗎?”
羅仁術抬頭答道:“說起來是皮外傷,只是他的傷口很奇怪,縫合時費了不少功夫。”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密密麻麻的線,如蜈蚣般盤踞在顧宴雲的背上。
羅仁術看她臉色蒼白,立刻伸手為她把脈,片刻後對桃酥吩咐:“快去煮些薑湯,讓娘子暖暖身子。”
“好,奴婢這就去。”
紀青儀只覺渾身無力,緩緩坐在椅上。
片刻後,苔枝與肖驍從外面跑進來,滿臉焦急:“娘子,你可算回來了!我們去找你,怎麼都沒見到人。”
她抬起頭,聲音微弱:“我在通判府醒來的,是懷川救了我。”
苔枝忙為她披上外衣,“娘子沒事就好。”
紀青儀凝望著床上的顧宴雲,心底對窯廠惶亂與對他心疼交織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