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了片刻,低著頭承認錯誤:“紀娘子,對不起,都是我太沖動了,是我先動手,才惹得他們發怒。”說著,他的頭埋得更低了,“鬧成這樣,我真的沒想到……”
紀青儀走近他,語氣溫和,“一月,沒事兒。其實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打了就打了,他們都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來了。”
一月抬起頭,“娘子,您真的不會怪我嗎?”
“不怪你。”她輕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打量,“我只是怕你受傷。那人比你年紀大,又高,你也敢那麼衝上去。”
一月挺直了腰,眼神忽然亮了起來,“年紀大我也不怕!以後我一定能保護好春雪堂和娘子。”
說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二月。”
紀青儀被他這份認真逗笑了。
這時,肖驍收拾完地上的碎物,走到她身邊,“紀娘子,我來時,在河對岸的林子裡看到了一輛馬車。”
“馬車?”紀青儀微微皺眉,“是誰家的?”
“好像是……”肖驍略一思索,“好像是杜家的馬車。”
杜家?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趙語芳。
她的直覺沒錯,那群人衝進紀家窯,怒聲四起,趙玉芳就在不遠處的馬車上盯著。
看著這一場鬧劇,看著紀青儀被推搡、被辱罵,祭神儀式被徹底毀掉,她心裡就覺得痛快。
人散了以後,她才乘坐馬車離開。
翡翠小心地掀開簾子,神情有些不安:“夫人,咱們這樣做,真的有用嗎?”
趙語芳靠在車壁上,語氣冷冷:“自然是沒用。這點小挫折,可難不倒我這位大姐姐。”
翡翠愣了愣,“那豈不是白費力氣了……”
趙語芳轉頭看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在我臉上,看到了甚麼?”
“笑容、開心?”翡翠答得有些心虛。
“沒錯。”趙語芳笑意更深,“看她狼狽,我就高興,我就痛快。至於更痛快的,還在後頭呢。”
馬車顛簸著駛過鄉間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翡翠心裡發怵,忙伸手護著趙語芳的肚子,勸道:“夫人,這郊外的路不好走,您如今身子重了,還是少出門為好。”
趙語芳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望著窗外,神情若有所思。
良久,她淡淡開口:“今晚,大郎回來用飯嗎?”
“應當是回來的,”翡翠連忙答道,“家主都叮囑過了。”
“行,我知道了。”
*
入夜,春雪堂。
紀青儀坐在院子裡,指尖輕撫著茶盞,忽然幾顆豆大的雨點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一驚,連忙起身,急急退到屋簷下。
一眨眼的時間,暴雨傾瀉下來。
風捲著雨,打在簷瓦上,噼啪作響。
忍不住喃喃:“這雨也太大了。”
這時,紀青儀胸口一陣抽痛,像是被針尖紮了一下,忍不住低聲嘶了一句,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
去後院找到了和苔枝一塊兒躲雨的肖驍,“肖驍,你家郎君是何時出的門?”
“郎君按計劃是未時出門,去長莊。”肖驍皺起眉,顯然也察覺到異樣,“按理說,現在該回來了。”
“是啊,甚麼事能耽誤這麼久呢?”紀青儀抿了抿唇,她努力讓自己鎮定。
站了片刻,她還是開口:“肖驍,咱們去找找人吧。”
“好,咱們這就去。”肖驍點頭。
“娘子等等。”苔枝從柴房裡跑出來,手裡抱著兩件蓑衣,“雨太大了,你們穿上,能擋些。”
她又轉頭盯著肖驍:“你可得保護好我家娘子!”
肖驍拍了拍胸口,“你就放心吧。”
“你就放心吧。”
兩人披上蓑衣,牽馬趕向長莊。
而此刻的顧宴雲已經深陷險境。
未時。
他喬裝打扮帶著地圖去到了長莊,彼時正如紀青儀預料的那般,所有人都在為夏收節忙碌,無暇顧及外事。
藉此機會,顧宴雲在莊子裡搜尋,直到天黑,他才在山腳下發現了一間與眾不同的竹屋。
敲了敲門,無人回應。
他從院牆翻了進去,院內雜草齊腰,殘破的桌椅早已被歲月腐蝕,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顧宴雲踏上臺階,推開主屋的門,屋內空無一物,唯有中央擺著一隻老舊的衣櫃。而櫃子上的那把鎖,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從懷中掏出鑰匙,試探著插入鎖孔,“咔噠”一聲,恰到好處。
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幾本厚重的賬冊,他迅速將賬冊取出,用布包裹妥當背在身後。
就在他準備離開之際,房門‘哐!’的一聲,毫無徵兆關上了。
下一瞬,破空聲驟起,無數支短箭從屋外傾瀉而入。
顧宴雲身形一閃,翻身躍上橫樑,險險避過。
他透過破碎的窗戶向外望去,只見院中已聚滿了持弓挾刀的黑衣殺手。
此刻,他意識到不好,這是一個早已布好的陷阱。
來不及多想,房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踏步而入,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
他手裡拿的是一柄三稜刀。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顧宴雲屏息,手指微微一緊。
他選擇主動出擊,猛地從樑上躍下,抽出長劍,直劈向刀疤男。
兩刃相交,火星四濺,震得刀疤男連退一步。
“殺了他!”刀疤男怒吼一聲。
顧宴雲不與他纏鬥,身形一轉,翻身衝出房門。
誰料門外早有人埋伏,一陣細微的粉末猛地灑來,迷住了他的眼睛。
僅僅幾個呼吸間,顧宴雲就覺得四肢發軟,視線模糊成一片。
刀疤男趁機用三稜刀劃傷了他的後背,鮮血濺在在地面。
他喊道:“他已經中了藥,快動手!”
顧宴雲心知再留便是死路,他咬緊牙關,藉著最後的力氣斬殺了兩個擋在門邊的殺手,踉蹌著衝出院落。
也就是在此刻,外頭的天色驟變,下起了大雨。
雨水沖刷著他一路灑下的血跡,拖延了那幫殺手找到他的速度。
顧宴雲跌跌撞撞地闖進莊子深處,躲進了一個草垛裡。
雨水暴淋讓他稍稍清醒,可迷藥的效力仍在,他呼吸急促,手指幾乎握不住劍柄。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顧宴雲!”
“顧宴雲!你在哪裡!”
紀青儀急切的呼喚是一道光,也是救贖。
他想要回應,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氣息,被滂沱的雨聲吞沒。
“紀娘子!”肖驍驚呼著,“這地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