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青儀一路疾行,直到看到“珍珍閣”的牌匾,才停下腳步。
店中香氣繚繞,貨架上陳列著各式珍珠粉。
她徑直走向櫃檯,抓住一位女管事,著急問:“你們掌櫃可在?”
女管事被她突如其來的問話驚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問道:“您有何貴幹?”
“我有些生意想與貴掌櫃談。”
“掌櫃不見客。”
紀青儀表明情由:“我有急事,事關要緊。”
女管事見她神色真切,猶豫片刻,終於點頭,“那您稍等,小的去通報一聲。”
紀青儀拱手一禮,“有勞。”
她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朝屋裡張望,眼底的焦急幾乎要溢位來。
“怎麼還沒來……”
蘇維楨輕點紀青儀的胳膊,“你別急,人才剛進去。”
沒一會兒,門內走出一位身形豐腴、膚若凝脂的女子,她活脫脫就像是一顆瑩潤的珍珠。
“這娘子,可是尋我?”珍珠盯著紀青儀緩緩開口。
紀青儀忙上前一步,略施一禮,“掌櫃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當然可以,娘子裡面請。”
門剛關上,人還未坐穩,紀青儀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掌櫃娘子,我想請教,您的珍珠粉是如何研磨得如此細膩?”
珍珠一聽,白皙的臉升起一抹薄紅,慍怒道,“原來也是想來偷師的。”
“不是,不是那樣的——”紀青儀急忙解釋,可話還未說完,珍珠已轉身道:“送客。”
說罷,她轉身往內室走去。
女管事眼尖上前攔住想追上前的紀青儀,做了個‘請’的手勢,“還請娘子先離開。”
紀青儀無奈,只得退到門外,仍不甘心地喊道:“掌櫃娘子今日忙,我明日再來!”
走出珍珍閣,街上熱浪撲面。
蘇維楨迎上前來,“這麼快就談完了?”
紀青儀嘆了口氣,“我這才剛開口,就被請出來了。”
“要不我進去談?商家見官差,總該給幾分面子。”
“算了,你別摻和,我明日再來。”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望向街對面,“好熱,咱們去吃碗酥山吧。”
“好啊!”
酥山的小店就在珍珍閣的斜對面,鋪子不大,生意卻好,炎炎夏日,冰涼涼澆上牛乳的酥山,吃上一大口實在是痛快。
她吃下一碗,朝店裡的小二招手,“再來一碗。”
“好嘞!”
蘇維楨看她吃得痛快,忍不住提醒:“吃這麼多涼的,小心鬧肚子。”
“管她呢。”紀青儀笑著擺手。
小二端著新碗上前。
紀青儀取出錢放在他手裡,問道:“我想跟你打聽個事,前頭那珍珍閣的掌櫃,你可識得?”
“識得。”小二笑著湊近一步,“那位掌櫃叫珍珠,女承父業。珍珍閣原是賣胭脂的,本來都要關門了,愣是靠她那一盒珍珠粉起死回生。”
“這麼厲害?”
“是呢,近日來登門的不少,都是想探她珍珠粉的秘法,一來二去,掌櫃也就煩了。”
紀青儀若有所思地點頭,心中恍然,難怪珍珠一聽她提起珍珠粉便翻臉。
“沒別的事了,你去忙吧。”
“好嘞。”小二笑著退下。
得知事情真實情況,這下要從她口中問出其中奧秘,只能是難上加難了。
蘇維楨移開她面前的酥山,問:“那你還打算去問她嗎?”
“自然要問。”紀青儀將碗拉回身前,望著街對面的珍珍閣,“明日我就再去一趟。”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從門口傳來,明快又帶著幾分嬉笑:“小二,來兩碗酥山,要多些牛乳。”
紀青儀抬起頭,目光越過蘇維楨的肩頭,落到門口的位置。
苔枝正挽著肖驍的手臂跨進門檻,兩人笑意盈盈,神情輕鬆。
可當目光與紀青儀對上時,笑容僵在臉上,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立刻轉身欲逃。
“站住。”
紀青出聲。
苔枝尷尬地扯出一個笑容,硬著頭皮回過身來:“娘子,好巧啊!您和蘇大人也在這裡呀!”
蘇維楨應聲回頭,眼神卻落在肖驍身上,略帶警惕。
紀青儀朝兩人勾了勾手指,“過來,坐。”
苔枝的腳步像被灌了鉛,挪動得極慢。反倒是肖驍,徑直在紀青儀旁邊落座。
“你又讓桃酥一個人在作坊幹活,是不是?”
苔枝略低頭,“娘子,我知道錯了。”
“晚上記得早點回去。”說罷,紀青儀將碗中最後一口酥山送入口中,起身對他們說,“你們慢慢吃,我們先走了。”
臨出門時,她還順手到櫃檯,把苔枝和肖驍的賬一併結清。
等紀青儀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苔枝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開始反省:“這些日子我老跑出來玩兒,桃酥一個人看家,真是辛苦她了。”
肖驍提議:“那我們買點她喜歡的東西,算是補償。”
“嗯!”苔枝重重點頭。
這時,小二從櫃檯那邊走來,手裡拿著一塊刻著“顧”字的令牌,遞給肖驍:“郎君,這東西是剛才那位娘子託小的交給您的。”
肖驍接過令牌,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牌面,心頭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
戌時的越州,越州的天已經黑透了。
紀青儀獨自坐在院中,正對著那扇木門,涼風穿過次瓦作坊,吹動她的髮絲。
桌上擺著兩盞茶,熱氣繞過她指尖輕叩桌面指尖,那節奏不穩,彷彿隨著心中的不安起伏。
她不確定,那個人是否真的會來。
月亮漸漸爬上了屋脊,雲霧散開,銀光瀉在屋簷之上,順著門縫落地。
終於,門被推動了。
顧宴雲身著那件她親手送回東京的五瓣竹葉銀繡長衫,手裡握著令牌。
他只邁出一步,便停住了。
近鄉情怯,他的呼吸有些不穩,不自覺地緊張。
紀青儀原本輕釦桌面的手指在那一刻停下,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轟鳴,自東京一別,數月光陰已過,再見竟恍若初遇。
“喝茶嗎?”
她開口,簡單三個字,卻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陌生。
顧宴雲走到她對面坐下,舉杯抿了一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轉。
紀青儀沒有伸手,目光卻在他的臉上摸了一遍,“你變黑了,也變糙了。”
顧宴雲微微垂頭,眼尾揚起一絲笑意,“風沙磨人。”
“越州的水最溫柔,你可留下,好好養養。”
他沒有應聲,只是抬眼問:“你怎麼知道我在越州?”
紀青儀轉頭望向水池邊的架子,那裡放著齊華齋的手脂盒,她淡淡道:“盒子沒變,裡面的手脂卻被填滿了。”
她頓了頓,又道:“你不在,肖驍怎能一人協助知州辦下這瓷器大賽?還有陳森盜賣瓷石的事,也是你在背後兜底,對嗎?”
“甚麼都瞞不過你。”顧宴雲抬頭,那眼神裡,藏著難以掩飾的思念。
“你為甚麼躲著我?”
“我不確定,你是否想見我。”
紀青儀手指微微攥緊,目光灼灼,“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我想見你。”
那一刻,她的心跳急促而堅定。
‘我想見你。’這四個字在顧宴雲的心裡炸開,他瞳孔微微放大,眼裡滿是雀躍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剋制而真摯:“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聽肖驍說,你受了重傷,如今可好了?”
顧宴雲抬手觸及胸口,淡淡一笑,“好多了。”他停頓片刻,又吐露,“其實我這次以窯務官的身份來辦瓷器大賽,還有另一個要務——”
話未說完,紀青儀已起身,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別說了,我可不想知道。”
顧宴雲眼底的笑意更深,握住她的手,“好,我不說了。”
紀青儀抽回手,繼續坐下,仰頭望向天邊的明月,唇角微揚,“賞月吧,賞月。”
顧宴雲卻始終看向他心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