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大賽的臺子就搭在臨河的空地上,木質的檯面被擦得光亮,簡約卻不失氣派,河面上還泊著幾艘小船,隨風輕輕搖晃。
臺前人山人海,知州施青柏站在臺上當中位置,他左手邊,是衣冠整潔的蘇維楨。
紀青儀站在人群的最後面,苔枝踮著腳尖望去,指著前方興奮道:“那是蘇大人!娘子!你看!”
紀青儀輕聲應道:“我看見了。”
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過頭,見是陳昊安。
“沒想到你也來了。”他說。
“聽說今年大賽不設門檻,作坊也能參加。”
“是啊,所以人多得很。可惜,人多也沒用,這種比賽,本就是為大窯廠量身定製的。”
苔枝不服氣,跳出來嗆聲:“才不是呢!我家娘子可厲害著呢!”
陳昊安輕輕一笑,一副看透的表情,“不就是仗著你們與通判大人相熟罷了,可惜,這回他說了可真不算。”他壓低聲音,“聽說,東京親自派了一位窯務官來監督。”
“窯務官......”苔枝撅著嘴嘟囔,“這聽著也不像甚麼大官嘛。”
“官雖小,卻是個大人物。”陳昊安收起話頭,“和你們這些小門小戶說不清。”
紀青儀終於開口,“你可見過這位窯務官?”
“自然沒有。”陳昊安攤開手,“他神秘得很,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怕是金銀珠寶都能堆滿屋子了。”
臺上傳來一聲鑼響,施青柏捋了捋鬍鬚,朗聲宣佈:“即日起,瓷器大賽正式開始!參賽選手請將圖紙交至右手邊登記,二十日後攜成品前來比拼!”
人群一陣騷動,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右邊新搭起的亭子。那亭子被帷幔環繞,遮得嚴嚴實實,裡面的景象看不分明。
只聽帷幔後傳出一陣指令聲:“都排好隊,一個個進,遵守秩序,莫要推搡!”
說時遲那時快,所有人挪動腳步,眨眼間一條隊伍就排好了,紀青儀不出意外地被擠到了最後。
她默默排著隊,眼睛盯著亭子,心中好奇如毛絮撓著,輕癢難耐。
“青儀,我陪你等著。”蘇維楨從臺上下來,走到了她身邊。
紀青儀聞聲看了一眼知州所在的方向,“事務繁忙,不必陪我。”此刻眾目睽睽,蘇維楨若留在此處,難免引人議論。
蘇維楨笑了笑,“沒事,我手頭的事都辦完了,不必擔心。”
紀青儀微微皺眉,壓低聲音道:“這麼多人都看著,怕是不妥。若有人說你徇私,影響官聲,那就不好了。”
“不打緊,說便說吧。”說罷,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往前看,“隊伍往前走了。”
紀青儀順勢上前一步,回頭又問:“你可知亭子裡那人是誰?”
“我也不清楚。聽說朝廷派來的窯務官是直接與知州大人對接的,我還未曾見過。”
“原來如此。”
蘇維楨看著她,眼神篤定,“不論是誰做判,我相信以你的手藝,一定能贏。”
隨著隊伍一點點前移,她的心跳也漸漸加快。亭中垂下的紗簾輕輕晃動,她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期待,若是那簾後坐著的人是顧宴雲,該有多好。
可這個念頭剛一浮起,她便皺眉搖頭,暗暗責備自己胡思亂想。
“下一位!”亭中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
紀青儀腳步頓住。
亭中又傳來一聲催促:“下一位!”
她這才深吸一口氣,掀開紗簾走了進去。
亭內光線柔和,几案上鋪著整齊的冊頁與印章。
紀青儀將手中的圖紙恭敬地遞上。
對方低頭啞聲一瞬,問:“名字。”
“紀青儀。”她答得清晰。
此時她才敢抬眼,發現眼前坐著的是肖驍,雖然不是顧宴雲,卻還是很驚訝。
肖驍冷著臉繼續問:“瓷器名稱。”
“秘色釉蓮花碗。”
肖驍將她的名錄和圖紙疊在一起收好,說:“下一位!”
紀青儀輕輕掀簾離開。
等她的背影消失,肖驍才悄然吐出一口氣,忍不住歪脖子探頭看向她,卻又在她要回頭時,立馬收回目光。
亭外,苔枝見紀青儀面色凝重,立刻迎上前,擔憂地問:“娘子,怎麼了?”
紀青儀走到角落,回頭盯著亭子,“裡面是肖驍。”
“肖驍?”苔枝咬牙,心中暗罵:這小子說有事要辦,原來是這件事!可惡!
“你是不是知道他在越州?”紀青儀察覺她神色異常,追問,“你們見過?”
苔枝的眼神閃爍,不敢與她對視,支吾著想轉移話題:“娘子,我們快回去吧。”
紀青儀拉住她的胳膊,語氣執著:“告訴我。”
苔枝咬著嘴唇知道躲不過去,“娘子,你別生氣。”拉著紀青儀的手,“他之前就來了,但他說有事要辦,不讓我告訴你他在。”
紀青儀的目光微微一沉,繼續問:“所以他要辦的事,就是這次瓷器大賽?”
“前兩天他就不見了,我也是剛知道他在這兒……”苔枝低聲解釋。
“顧宴雲來了嗎?”
苔枝認真地搖頭:“沒有。肖驍說只有他一個人來了。”
紀青儀站著片刻,轉身,“走吧。”
*
次瓦作坊
紀齊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木板搭成的架子邊,身子微微前傾,目不轉睛地盯著,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架子上是紀青儀制作好的蓮花碗素胚,一隻只排列整齊。
聽見作坊的門被開啟,他也沒回頭。
而是說道:“家主,你回來啦!”
他已經可以完整地說出這些話,只是將紀青儀錯認成了紀慈晚。
紀青儀沒有揭穿,走到他身邊,語氣輕緩:“阿齊,你是在幫我看著素胚嗎?”
“沒錯,這些已經都陰乾好了,可以施釉了。”紀齊回答得認真。
“你都能看出來嗎?”
“當然,這都是您教我的呀,我自然能看的出啦。”紀齊伸手拿起一隻素胚,動作平穩流暢,指尖輕擊,“可以施釉了。”
“好,我知道了。”
紀青儀溫柔笑笑,在施釉區坐下,眼前擺著三個大缸子,裡面是不同比例的調配的釉料。
她把《瓷記》放在膝頭,翻到記錄釉料的那一頁,可惜,最關鍵的幾行字早已被墨跡模糊,看不清內容。她嘆了口氣,只能憑著直覺摸索。
拿起攪棍,將釉料細細攪勻,使其均勻。又取了三隻蓮花碗進行蕩釉,釉面均勻平滑如水,這才支釘安放妥當。
正準備去劈柴,蘇維楨提著食盒走進來,見她掄起斧頭,連忙上前接過,“我來吧。”
隨他而來的郎中已熟門熟路,徑直走向屋內,為紀齊施針。
紀青儀趁空又翻開《瓷記》,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蘇維楨一邊劈柴,一邊側頭問:“你看起來心事重重,還是那秘色釉的事?”
她輕嘆一聲,指尖摩挲著書頁:“是啊,秘色釉始終調不對,不知道究竟差了甚麼。書上有記錄,卻不全,只能一點點試。”
蘇維楨的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裂開。
他抬眼看她,語氣沉穩:“時間緊,你可得把握好。”
“嗯。”紀青儀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