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不周山(8)
097
火光映紅了半空之中天兵們的眼眸,他們望著越來越近的紅色巖流,紛紛將目光投降炎帝那座孤島般的小屋,以及環繞屋子的那些天兵天將們。
飛馬先前被白毛怪折了無數,如今地上圈起來的這些天兵雖然恢復了神力,卻沒有隨隨便便繃出一對翅膀的能力。
他們被圍在其中,還不曉得外面發生了甚麼以及自己即將面對甚麼。
薑石年接過匣子開啟,黑蠶母蠱足有人的半隻巴掌大。
他跟黑蠶大眼瞪小眼半晌,外面傳來力牧穩健之中帶著些焦躁的聲音:“大帝,無妄火難滅,地上這些天兵萬難阻擋,死傷不說,一旦這些帶著火的屍怪繼續向南湧去,千里沃野俱將變成火海。”
姬軒轅雙手負背站在薑石年的小木屋門口,手指在後面輕輕搓著。
他何嘗不知?
他只是沒料到共工為了放出這些東西,居然用盡力氣撞倒不周山。
他也沒料到,不周山的大半山體俱是冰雪累積而成,一旦撞倒,無妄火之下冰雪消融,又豈是火災那麼簡單。
白毛屍怪總有燃盡的時候,但雪水不能。
他回頭看了眼忙碌的薑石年,對力牧道:“你派個人回崑崙山,將冰凰請出來。”
力牧默了默,還是奉命去了。
冰凰如何能滅無妄火?但她能冰封萬里,總比洪水肆虐將蠱毒流遍大地要好。
薑石年將黑蠶放入一盆浸滿幼蟲的血水中,黑蠶在其中掙扎了片刻,吐出些粘液,很快,血水中的幼蟲俱都失去了活力。
他將這血水倒出來一些,摻入他的藥劑之中,混著給一隻捆綁起來的白毛怪的傷口上抹去。
被藥水抹過的地方很快呈現黑紫色,並散發出腐臭。其他地方卻還是好的。
“死是死了,但藥量太少了……”他蹙著眉自言自語,又看看那黑蠶,心說就算叫他一日不停的吐口水,也還是不夠的。
只能靠自己提煉。
但這要緊關頭,慢慢提煉來不及了……哎,姑且先控制事態吧。
他又刺激了一回黑蠶得了些粘液,分別放進數十個藥罐中,拿了一罐給姬軒轅道:“麻煩你,將這一罐子藥拿出去霧化了,灑在那些東西身上看看有沒有效果。”
姬軒轅垂眸看了眼,一聲不吭接過藥罐。
他飛上半空,望著四周狂躁的屍群,將藥罐裡的血水潑了出去。下一瞬,他展袖一揮,空中那束流體被空氣激盪,震成了細細密密的血霧。再展一袖,雪霧散開,細細密密落了下去。
帝江愣愣地瞧著,險些忘了扇翅膀。
血霧落在白毛怪臉上,順著他們的呼吸進入鼻腔之中,
狂躁的屍群短暫消停了一瞬,忽而,竟更加暴躁起來。
他們尖銳的爪子朝向自己,撕開自己的脖頸,掰開自己的胸腹,露出早已腐爛掉的五臟……
饒是天兵們見多識廣,也被這一幕給驚得險些吐出來,大家慌忙閉上眼。
更讓人難受的是,這些屍群之中,還有先前被白毛屍廝殺而亡的同僚,如今,他們感染了蠱蟲,也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不多久前還並肩的戰友,須臾之間成了這般模樣,怎叫人不痛心?
姬軒轅回了小木屋將外間情形告知薑石年,薑石年垂眸看了看眼面前數十個藥罐,嘆道:“雖不能全部殺死,但也能撐一陣子。那這些,你一併帶出去都用了吧。”
姬軒轅這才想起問:“灑了藥,控制住他們以後,再用火燒行不行?”
薑石年一愣:“行,怎麼不行?燒了乾淨。欸,你方才怎沒想到用火燒?”
姬軒轅:“方才沒這麼大的火,現下有了。你這些藥,就不能用個大些的容器一併裝了?”
炎帝兩手一攤:“不能,我只有這些大小的藥罐,先燒製是來不及了嗎,將就用吧。”
“罷了。”姬軒轅找了幾個天兵進來,將小藥罐子一起端了出去。
他定於半空之中,凝神看著逐漸靠近的周身浴火的白毛屍群,看著炎帝周圍的圈子開始鬆動,火舌開始蔓延時,他命天兵們齊齊將藥罐扔出。
轟轟轟!
藥霧細細密密,隨風落下。
原本聞著活人氣味死命往裡衝的屍怪們停了下來,隨後發出撕心裂肺地哀嚎。
可大多屍體的聲帶已經腐朽受損發不出正常的聲響,只能發出難聽的鋸木之聲,而那些痛叫出聲的,是剛死不久的天兵。
有天上的天兵終於不忍,含淚御馬下行,於群屍之中撈出了自己的朋友並將他單獨置於一處,縱使是被燒死,也不要同那些怪物死於一處,且讓他們隕滅得體面些。
縱然化成骨灰,也能召回他魂魄,求白無常與他一個好的來生。
一個天兵這麼做了,無數天兵都跟著做,他們御馬從屍群之中將好友撈出,然後圍成一圈漠然流淚,為火光之中的朋友送行。
火光愈盛,消融了地上的寒冰。可是無妄火,遇水也難滅,白毛屍怪被盡數點燃了。
力牧令一部分天兵圍著火場不讓一隻白毛怪四下逃散,然後帶另一部分天兵去追殺共工的妖獸殘部了。
這時,北方卻再次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
姬軒轅側目看去,眸光中蹦出寒意,示意帝江向北飛去。
共工遠遠看清這邊的戰場,他的計劃全盤皆輸,只剩最後一條了。
他獰笑著一下一下撞擊不周山,冰塊不斷碎裂,轟然雪崩。
姬軒轅的長槍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共工大笑著躲開。
“姬軒轅,你能殺死我的兵,你能讓這些東西平白消失嗎?哈哈哈哈,天將降災,使世界盡毀。可他偏偏下不去手,又留下這麼個隱患,哈哈哈……”
姬軒轅聽不明白,黑著臉沉聲問:“你在說甚麼?”
共工收了笑,七竅帶著撞出來的血,眼裡盡是戰敗後無能為力的癲狂,聲音忽然放得很輕:“我說,你那師父騙了你,他根本不是來拯救這個世界的,哈哈哈哈,他原是來毀了這個世界的!”
姬軒轅的眉頭再次擰緊,一閃身到了共工面前:“你知道甚麼?”
共工抬眸仔細觀察眼前人,像欣賞一件寶貝似的描摹過姬軒轅五官,無奈笑了聲:“人族……弱小、醜陋的人族,膽小陰險,我們一腳就能踏碎的髒東西,竟能凌駕於我們之上……姬軒轅,你的運氣太好了。若非是你撿回那老頭,今日這天下,又何至於讓你們人族佔了去?你們真的配麼?……”
說罷,他滿足地閉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姬軒轅覺察不對的時候想將人甩開,但已來不及了。共工不知甚麼時候又喝了那藥,沾著姬軒轅,像深不可測的漩渦一般源源不斷吸走他的神力。
兩人被這種力量緊緊粘在一起,姬軒轅忽然有種自己真有可能被他吸乾的錯覺。
但是……沒可能的。
師父給他的神力,楔入體內,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體內的那東西能源源不斷給他提供能量,共工可以吸走一部分神力,但他永遠也不會被吸乾。
像造血器官不斷造血一樣,他是不敗聖體。
共工雙目猩紅地睜開眼,看見的便是姬軒轅面上冷漠的笑意。
“夠了麼?”他薄唇輕啟。
共工面上露出驚詫之色:“……你究竟……”
姬軒轅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雙手一推,將面前這不要臉的吸血鬼給推了出去。
共工被大力楔入最北方的山體內,姬軒轅人化作一陣白霧,從帝江身上消失後,又憑空出現於共工面前。
落雪崩塌,共工於白茫茫中看見陰魂不散的熟悉面孔。
這張面孔清冷秀致,眸中湧動著他看不明白的意味。
他說:“師父為甚麼會選擇我們,你等畜生,永遠也不會明白。”
話音落下,姬軒轅雙手附上共工的雙頰,用力一擰,將他長滿紅髮的頭顱摘了下來。
天空傳來鳳鳴之聲,崑崙山的援兵到了。
姬軒轅掃視一圈,將餘下之事託付給了薑石年,自己乘坐帝江回了崑崙山。
崑崙山眾神聽說派出去的兩萬天兵都不夠,還要增援,都有些慌,許多人都圍在崑崙墟外等訊息。
姬軒轅則騎著帝江去玉街上找到正在喝茶的於兒,一把拎著重回了崑崙墟。
崑崙墟眾人見只有大帝一人回來,還忙裡忙慌的,心中更為不安。
“這是……輸了?逃回來了?”
“瞎說甚麼,大帝是那種撇下大家不管的人麼?咦,你可看清方才大帝手裡拎著的是個甚麼東西?”
“好像是個人。”
“妖孽頭子共工?共工抓回崑崙墟做甚麼,怎麼不就地格殺了!”
“誰說是共工了,你沒見過共工當別人也沒見過不是?共工是個紅髮蛇身的半獸,方才那個,分明是個標誌的年輕男人。”
“……年輕男子?你是說,大帝方才帶進去的……哦喲不是吧,大帝這麼多年沒娶親,難不成竟是因為喜好男風?”
“甚麼甚麼?大帝不是要娶大將軍姬瑤嘛,怎麼又喜好男風了?……”
“嘖嘖,這你就不懂了。若是大帝看上的真是那條龍,他們朝夕相處這許多年,怎會等到如今才說要大婚?很明顯,定是個幌子,是搪塞我等的藉口嘛!”
“……”
眾神官齊齊張大了嘴,隨後紛紛點頭,覺得此話十分有理。
傳聞喜好男風的姬軒轅將門關了個嚴嚴實實,設下防偷聽的禁制,將手中石頭和一隻山間野貓從懷中拿出:“勞煩你,再給她換個魂。”
於兒:“……”
心說神女還真能折騰啊。
姬瑤再次睜眼,看見熟悉的床帳,聞見熟悉的薰香,看見熟悉的背影時,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裡她撞倒了靈山,夢裡有好多好多的白毛怪。
她想起身,卻發現自己雙手……哦不,雙爪?這是甚麼畜生的爪子?
“醒了?”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姬瑤覺得一雙冰涼的手拖著自己柔軟的腹部,將她抱離了床榻,而後那冰涼的手在自己後背上擼啊擼……十分愜意的說。
“回來時路過一座山頭,發現一隻玉雪可愛的白狐,我瞧著毛色不錯,就帶回來先給你養魂。這回我就先不給你神力了,你就好好呆在崑崙墟,哪兒也別想去。等你那龍身長足了身體,再將你挪過去。”
“昂~”姬瑤抗議,那龍身不是說要長至少三年?這廝居然想讓自己困在一隻狐貍身上三年?還不能說話!憑甚麼?就憑自己打不過他?
行行行,這親不成了。
隔壁山頭的豹子大嬸常常念,嫁夫君就要嫁個好拿捏的,聽話的,否則將來打也打不過,使喚也使喚不動,自己累死累活的拉扯一家的衣食,到哪兒說理去?
那時候姬瑤當這話是耳旁風,心說這崑崙山上還有她打不過的?
這時候才曉得這句話的含金量。
姬瑤扭捏著身子想從姬軒轅的身上跳下去,被一雙大手毫不留情敲了敲腦袋:“別亂動。”
就亂動,你打人還不讓人亂動了?就亂動!
姬瑤動得更狠了。
姬瑤忽然被舉了起來,她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映出一張俊美的男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