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10)
黑黢黢的山洞內,一個羊首人身的半獸扛著一條黑白相間的大蛇緩緩地走著,前面是一隻步子優雅的白鹿。它頭上的兩隻角更長了一些,花枝一樣美。
越走越深,白鹿終於停下腳步,側身面對身前的一座石牢:“就這吧,扔進去。”
羊首人身聽話地將蟒蛇扔進去,“啪嗒”一聲,姬瑤被摔在地上,腦袋再次暈頭轉向。她張了張嘴,可沒有力氣。
她聽見鐵鏈上鎖的聲音,但這完全沒必要,她一點力氣也沒有。
夫諸跟著走進來,繞著她轉了一圈:“看看我們的神龍,我們不可一世,擁有毀天滅地之能的神龍,沒有了神力,原來不過是一條爛河溝裡的……水蛇。”
姬瑤:“……”行,會說你就多說,壞人死於話多,說著說著姬軒轅就趕來救她了,雖然不知道那東西掉哪兒了,但他應該能感應得到吧?那些神力不是他的嗎,他被偷家了,他也不知道嗎?
夫諸看了會兒,變回翩翩公子。他面色沉靜的時候,看起來一點都不瘋,甚至有些令人憐惜的憂鬱。
“我曾真心相信過,姬軒轅曾描述過的那樣一個世界——萬物平等,文明有序……可大戰結束後,我被貶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來,做這甚麼狗屁獸神,然後眼睜睜看著你們那衣冠楚楚的神官大人沒有底線地縱容人族欺壓半獸族。”
他微微垂眸,似是回憶起了許多令人痛苦的過往:“人族高高在上,輕輕鬆鬆坐在那裡頤指氣使,而半獸只配做苦力,拉車,拉磨,修路,造屋……稍有不如意便被抽鞭子大罵,或者沒飯吃,或者直接被虐待而死!我們到底比人族差在哪裡?只因天地之主是人族,我們就要被如此踐踏?他曾許諾的天下萬物平等,都是屁話嗎?”
他自問自答,自嘲笑道:“怎麼不是屁話呢,弱肉強食,本就不可能有絕對的平等。”
說罷,他輕輕一揮手。姬瑤覺得自己的腦袋被甚麼冰冰涼涼的物什砸到,再睜開眼時,覺得周遭一片明亮。
她覺得微微刺眼,但眼下這具身體並不受自己控制,她只能隨著這人一直往前走。
可這具身體很疲累,渾身都在疼。姬瑤眼下正在採石場,宿主正準備彎腰抱起一塊大石頭,後背突然被鞭子抽中,火辣辣地疼。
宿主忍不住發出一句悶哼,誰知第二鞭又毫無徵兆地落下,伴隨憤怒地吼罵聲:“沒給你吃飯還是怎麼的,磨磨蹭蹭找死嗎?多長時間了,才搬了幾塊石頭你數數,敷衍我呢!看甚麼看!”
姬瑤剛瞥見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就見對方又揚起手來準備揮下第三鞭,她原本下意識要伸手,但奈何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不聽使喚。眼見那火辣辣的鞭子又要落下,姬瑤隨著宿主人低頭,這才注意到自己一雙明顯屬於獸類的腳掌都磨破了……而且這腿上手上都有細密的毛髮……姬瑤明白了,這身體的主人是個半獸人。
那預料中的鞭子卻沒落下來,耳邊響起個雄渾的聲音:“別打了,再抽就死了。”
姬瑤這具身體的主人很弱小,也很膽小,渾身瑟縮著,只敢用餘光去看,於是姬瑤瞥見一個渾身長毛,長了個獅頭人面的壯漢正用一隻手穩穩捏住了一條粗壯的鞭子。
鞭子的主人是個瘦小乾癟的人族男人,他鞭子被攔,頓時漲紅了臉使勁往回扯鞭子,可鞭子被獅頭人捏著,竟紋絲不動。
“你放不放?你不……”他用另外一隻手指著牛首人的鼻子剛數落到一半,獅頭人忽然鬆手了,於是瘦小的男人毫無準備地往後栽去,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的碎石頭上。
男人臉色驟變,捂著胯無聲痛苦了許久。
獅頭人轉身繼續鑿石頭去了。
姬瑤這身體的主人心跳明顯加快了一些,張了張嘴好像想說甚麼,但最終只能低頭繼續搬石頭。可惜,這場紛爭必定不能這麼簡單就完事。
姬瑤剛抱起大石,就被人從後面一腳踹過來,她隨著主人往前栽去,手來不及縮回來,隨著石頭落地被重重壓在碎石上……十指連心,那鑽心的疼讓姬瑤感同身受,疼得腦子一抽一抽的。
然後耳邊傳來一聲氣急敗壞嗓子都破了的叫喊:“來人吶!有畜生要造反啦!將軍大人快落看看吶,那隻牛首人要造反啦!”
姬瑤:“……”
隨即身後傳來馬蹄噠噠聲,果然有將軍模樣的人騎駿馬而來,他見那乾癟瘦弱的監工伸手一指,便用手中鞭子隨手卷起一塊大石頭朝那邊正在乖乖鑿石的獅頭人砸去。
姬瑤在心中吶喊:住手!
可那石塊徑直砸向獅頭人,那身體健碩的青年當即被砸中後背,整個人被拍在面前的大石上,噴出一口鮮血來。而對方目光猶自不忿,向後轉了轉。那騎馬的將軍卻已經下馬大步流星般地走過去,一把拍在獅頭上。
姬瑤眼睜睜看著一個強壯的、善良的壯年頃刻間被殘忍殺死。
她胸中激憤,怒不可遏,卻全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並且,自己所在的這具身體也是肌肉緊繃,處於暴怒的臨界點。
姬瑤曾經見過半獸人吃人,野人吃人,吃小孩腦袋,將人開膛破肚,那也是同樣令人憤恨的畫面……如今反過來,她依然覺得憤怒難當。她有些恍惚,不知道這世界究竟應該如何才是完美的,為何被救的人,轉眼又成了施暴者?
就在這時,她覺得自己被一股大力襲中,劇痛將靈魂抽離,她很快沒了知覺。
再清醒時,她身處一間十分簡陋的茅屋,屋內沒有燈,照明是靠著窗外的月光。一個長得像牛頭,有一對牛角且面容看來是個女人的半獸人正摸著一張皮子,藉著月光用骨針將這皮子縫製成禦寒的衣衫。
她說:“家裡的糧食已經吃完了,再不發銀子,就去山裡狩獵去,為何要聽他們的擺佈?還有幾張嘴都餓著呢。”
姬瑤聽見自己說:“嗯,明日我去找主人家要工錢。”
女人回頭看了眼窩在角落裡睡得正香的小牛娃,嘆氣道:“老二生病了,身上長了東西,你要了工錢,記得買些藥回來。”
“姬瑤”:“知道了。”
夜深,“姬瑤”睡了,第二日天色微明,雞鳴第二遍,他便從乾草編織的席子上翻身坐起,然後輕輕開啟了茅草扎的門。厚實的腳踩著月光的影子,前往人族聚居的城市。
到了做工地點,另外兩位工友也差不多到了,他們都是半獸人,不必人交待,他們自己拿了犁地的工具,便十分自覺地下地去了。
公雞不知叫了多少遍,天光大亮,“姬瑤”拉著繩費力地走完一道,累得滿頭大汗,他停下來歇息,望著遠處的炊煙稍稍出神。這時,一個口中含著菸葉的老頭揹著手來到田埂上,檢查了犁過的土地後,朝“姬瑤”他們招招手。
“姬瑤”等人抹了把汗,紛紛走過去,規規矩矩站在老頭面前。
老頭沒說話,只是將揹著的手伸過來,“姬瑤”看見,是草繩編的袋子,裡頭裝著幾個饃。
“姬瑤”他們稍顯猶豫,老頭晃了晃饃:“吃吧,吃了才有力氣幹。”
姬瑤心道:這麼看著,人族還是善良者居多嘛。
“姬瑤”吃了一小塊饃,剩下的大板塊被他找了片樹葉好好包起來,塞進自己的腰帶裡,然後提起犁頭,繼續犁地。
這一干,便是一日。中途只有短暫的兩次休息,人族老頭沒再來過。
下午,夕陽落山之前,“姬瑤”大概是惦記著要給孩子買藥,於是準備提前收工,去找主人家要這幾日的工錢。
他們一起將工具帶回去,發現主人一家正在院子裡逗那兩歲小兒玩耍,便敲了敲籬笆門,上午那送饃的老人抬頭詢問,“姬瑤”便說出了自己想要工錢的想法。
老人走到籬笆門前疑惑地蹙眉:“甚麼工錢?工錢不是已經給了嗎?”
“姬瑤”道:“沒給,您已經有十日沒發工錢了,家裡孩子生病了,等著我拿錢買藥回去治病呢。”
老人瞪圓了雙眼,梗著脖子道:“早上的饃你沒吃嗎,那就是工錢!還問我要甚麼工錢?走走走,沒有!”
“姬瑤”頓了頓,伸手推開籬笆門。
“欸,你做甚麼?出去出去,我同意你進門了嗎出去!”
“姬瑤”從懷裡掏出沒吃完的饃:“我沒吃完,你拿回去,可以扣一些工錢,但我不要饃。”
因著這邊的動靜,院子裡的狗“汪汪汪”地狂吠不止。
老人一把打落“姬瑤”手裡的饃,饃落在地上,沾了黃色的灰。
老人怒道:“饃你吃了,工錢我就是付了,想拿你咬得坑坑窪窪的饃來換錢,你想得倒美!走走走,再不走巡城官來了我讓他們打死你!”
“姬瑤”死死盯著落在地上沾了灰的饃,捏緊了拳,冷聲道:“我只要工錢,幹活付錢,天經地義。”
老人見狀後退兩步,院子裡的女主人也走了過來,驚叫道:“哎喲怎麼啦老頭子?這牛人要做甚麼哇?”
“姬瑤”便冷冷看向她:“我給你家做了十日工,我要工錢。”
誰知那女主人聽了,臉色也是一沉,伸手指著“姬瑤”鼻子就開罵。
姬瑤若能控制這具身體,早一人一巴掌將人掀翻了,此等惡人留著簡直是禍害人間,就不該讓他們來投胎!她要去黑白無常那裡記錄一下叫他們下半輩子轉投畜生道才好。
院子裡的小兒被這邊的動靜嚇哭了,院子外原本跟著“姬瑤”一起來討工錢的工友見狀勸了兩句後,都跑了,只有“姬瑤”站著沒動,他握著拳頭重複一句話:“我要我的工錢。”
巡城官終於聽見動靜過來了,“姬瑤”回頭,就看見一匹高頭大馬上坐著個身體強壯的男子。
男子居高臨下問道:“何事吵鬧?”
不等“姬瑤”開口,那老人和老婦人紛紛告起狀來,說此牛人得寸進尺不知好歹云云,還妄圖用武力威脅,嚇哭他們小兒,說著竟都哭起來。
“姬瑤”重新解釋自己只是要回自己應得的工錢,可巡城官用手上鞭子指著地上那塊饃:“這塊饃你吃沒吃?”
“姬瑤”:“…吃了。但是……”
“吃了你就算收過工錢了,又來這裡鬧甚麼,快滾!不得在此擾民!”
“姬瑤”恨道:“一塊饃如何能抵一日的工錢?!”
那巡城官卻並不想在此多費口舌,不耐煩地撥出一口氣,高高舉起鞭子:“你走不走?”
“姬瑤”死死攥著拳死死盯著那巡城官,最終在鞭子落下之時,躲開了。
他垂頭喪氣回了家,妻子抱著孩子在家門口轉悠,一眼望見他,忙過來問道:“藥呢?”
“姬瑤”繞過妻子,在門檻上垂頭坐下。聽著孩子嗡嗡嗡的哭聲,姬瑤都跟著心顫。
“沒有拿到工錢嗎?”妻子見狀,很快明白了甚麼,問道:“他們不肯給?”
“姬瑤”坐了會兒,聽著孩子病弱的哭泣聲,他豁然起身,再次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