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現,風雲起(1)
這一次,他來到城邊一座鬥牛場,幾個身體壯實的年輕人正在門口賭博,見了他來,其中一箇中年男子拋起手中的銀錢笑道:“願意了?”
“姬瑤”伸手:“先給錢。”
中年男子很爽快地將手中那塊銀貝拋過來,“姬瑤”接了,轉身就走:“你安排日子吧,我先回趟家。”
“姬瑤”回家以後將銀貝交給了妻子,囑咐她去買藥,然後返回了鬥牛場。
看人和牛鬥,是人族閒暇中的樂趣之一,看牛首人與真牛相鬥,那更讓他們興奮無比,大家願意花錢買票子,也願意拿錢賭博。
負責鬥牛場的管事不止第一次來找他了,牛首人長得高大壯實,頭上有牛角,與真牛相鬥,是勢均力敵,能正面對決,比普通凡人一味躲藏要精彩得多。若能贏了牛,他便能得到更多銀子,但很多時候都是輸,輸了也有賠償,這便是拿命換錢了,他見過不少同類被野牛開膛破肚抬出來的同類。
“姬瑤”跟著牛首人站在鬥牛場中央,看著高於自己的野牛,她自己是不怕的,但能感同身受這個牛首人的緊張。
還好,第一場他勝了。
接著是第二場,第三場。
人族趕到現場的野牛竟一次比一次還高大,牛首人終於敵不過了。
匕首雖然刺中了野牛的背部,可野牛受傷之後開始瘋狂反擊,那瘋狂的速度和嘶吼聲讓人聽著都覺心驚。在躲過一次又一次的反擊之後,“姬瑤”被牛角鉤住衣角,跌倒了。
牛蹄聲噠噠,灰塵漫天。
不要,不要,不要!
“姬瑤”感受到了五臟六腑被踩碎的劇烈疼痛,靈魂瞬間被剝離。
再次醒來時,眼前是奔流的河水,旁邊是一盆一盆堆成山的衣服。她搓啊搓,冬天的冰水浸骨,她卻不能停,必須在午時之前洗完這些衣裳。
姬瑤心頭髮冷,她已經不想再經歷一次撕心裂肺的死亡了。但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隨著女人一起將所有的衣服洗完,端回去晾曬。
下午,姬瑤跟著女人回到家,才發現自己這是飄到了誰身上——這熟悉的家徒四壁,熟悉的兩個孩子,正是那被牛踩死的牛人的家。
姬瑤這是……又到他媳婦身上了?
所以……他媳婦也死了?否則她不會出現在這裡。
姬瑤心情沉痛地跟著女人每日浣洗衣物,直到手腫化膿,被主人嫌棄,連洗衣服的活兒也接不到了。
深夜裡,寒風呼嘯,大雪簌簌落下。屋裡的柴燒完了,四面漏風的茅屋冰冷刺骨,兩個小孩縮在破席子上不停地咳嗽。
可女人也生病了,她渾身無力,躺在席子上起不來,只能無力地看著她可憐的兩個孩兒。
“姬瑤”心痛得又要死一次。
天亮時,大一點的孩子去屋外撿柴,他撿回細細的柴,卻打不燃火石。
兩日後,女人又冷又餓,病死了。死前她看著躺在自己身邊同樣奄奄一息的孩子,心中全是憤恨和不甘,眼淚從眼角滑落。
就在姬瑤眼前最後一束光芒消失的時候,她看見茅屋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雙乾淨的皮靴,乾淨的裙角,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說:“孩子,過來,我們一起為你遭受不公的父母報仇,好嗎?”
“……”
姬瑤緩緩醒來。
四周只有十分微弱的光芒,她下意識想眨眼,但是眨不了,於是她明白,自己這是回到了自己的蛇身上。
“唔,心情如何?”
一個清朗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姬瑤一個激靈,想起這聲音的主人——夫諸。
可她方才“臨死”之時聽見的,並不是這個聲音。
那聲音更低沉,帶著微微的磁性,好像在哪裡聽過。
“這就是我們半獸人的待遇,你所見的,不過九牛一毛。怎麼,你還相信你那位衣冠楚楚的大帝,相信他所謂的天下和平嗎?”他雙手疊放身前,輕輕笑道,“和平……只有他們人族享受到了而已。”
姬瑤無話可說。
她渾身無力,還沉浸在那些痛苦的悲傷中。
說實話,若真是如此,她也是要反的。
可……她一路走來,並不是每個地方的半獸都這麼慘,她還記得崑崙山腳下那個繁華的小鎮,半獸與人友好共處……也記得司幽國,那裡的人族甚至為了維護半獸族,不惜和人族大軍對抗……究竟是哪裡不對,為甚麼會這樣?
夫諸的一隻腳忽然踩在姬瑤的一段蛇身上,姬瑤狠狠一顫。
他微微垂下頭:“痛嗎?”
姬瑤已經說不出話了。她現在只是一條任人宰割的水蛇。
壓在她蛇身上力氣大了些,她覺得自己要被踩斷了,夫諸輕聲道:“你看到的不公,從前澤城遍地都是,因為楚江他就是個小人。他公報私仇,憎恨半獸人,從心底就希望我們半獸族統統消失乾淨。所以他囚禁我,縱容甚至授意人族氣壓凌虐半獸族。而像他這樣仇恨半獸族,希望半獸族消失的人類,可太多太多了。人族和半獸就不可能和平共處,除了你死,就是我活。”
他聲音很平靜,彷彿那些深深的仇恨全都化在這種復仇的淡定從容中。
最終他抬腳從姬瑤身上拿開,看了一眼四周,道:“這裡是我特意為你們準備的囚牢,磁石密佈,只要我落下最後一塊石頭……唔,即便你還有神力…也發不出來……包括那些想來營救你的神官們。”
姬瑤:“……”
夫諸似乎想到了甚麼高興的事情,他愉快地展開雙臂,揚頭轉了個圈:“來吧,來救你的人越多越好,讓這個世界毀滅吧,哈哈。”
姬瑤費勁地挪了挪,心說自己這一遭連通風報信都沒來得及,要救的話怕是隻有黑白無常能來救她了。
夫諸忽然轉過頭,陰森地看向姬瑤:“還能挪?阿諾,將她的蛇筋拔出來。”
姬瑤:“……??”
“喏。”一旁的羊首人立刻一邊靠近姬瑤一邊從懷中摸刀子。
姬瑤:“……!!”
別啊,她可甚麼話都沒有說啊!她都是這樣一條神力全無的廢物了,怎麼還要……不不不,別過來……姬軒轅你在哪,快來啊啊啊!!!
***
崑崙墟,姬軒轅剛召來帝江準備飛往衡山,忽然感覺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
他眼睛驀地睜大,人影原地一晃,整個人便化作一團白煙,散在空氣中。
帝江背上一輕:“??大帝?”
姬瑤幼時受過許多苦,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番下山,卻叫她頻繁回憶起往昔。可是被群蛇咬也好,在大火中拼死救姬軒轅也好,甚至後來大戰時受傷也罷,從未有過這種真正陷入死亡的感覺。
原來死亡就如同睡著了。
然後她看見了白無常,白無常站在牢房外面擔憂地與她對視。
“神女,你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白無常蹙眉。
姬瑤:“……是啊,我也沒想到。你來帶我走的嗎?可不可以讓我再留一留?完一公孫衍能趕來呢?”
白無常看了一眼姬瑤被開了背的蛇身,沒說話。
姬瑤也低頭看了眼自己:“嘖,好醜。”又看向白無常,“原來這就是死。”
白無常依然沒說話,眼裡卻含著深深的背傷。
姬瑤忽然道:“聽說靈魂都有前世,既然我死了,我是不是可以看見自己的前世?我前世也是一條蛇嗎?”
白無常驀地飄到她跟前,將她輕輕一點。
姬瑤意識中浮現的,不僅有漫長此生的過往,還有上一世,和上上一世……是曾經那群魔亂舞的世界啊。
野獸比現在多得多,也高大得多。它們身強體壯,魁梧如小山,那些奇形怪狀叫不出名字的半獸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或是嘴裡銜著條人腿,或是叼著個人族嬰兒自她面前走過的半獸,甚至還朝她微笑打招呼。她記得,曾經人族才是被半獸族圈養的畜生,那麼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人族開始反抗的呢?
彷彿是忽然有一日天光大盛,有個巨大的太陽落下來,人族突然就開了靈智。那靈智比原來的半獸族更厲害,人族憑藉靈活的四肢和超常的聰慧,發明了火,此後,他們用火燒死不少半獸族,燒燬半獸族賴以生存的森林,世界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人族不需要叢林,他們就地取材,在平原造屋,以部落而居,組成強大而可怖的軍隊,又殺滅了一些弱小的半獸族。
姬軒轅的師父曾經帶著他們坐在院子裡望著瑤遠的星空說:“你們人族,是被它選中的,你們身負使命,要替它創造一個文明乾淨的世界。”
“其實最開始,它是選中的半獸族,可惜半獸族殘忍嗜血,註定做不成這件事。”
“公孫衍,我本姓姬,此後你便隨我姓,名作軒轅吧。文明的世界……這件事只有交給你去完成了。”
“不必有很重的負擔,你只要止兵戈,止殺戮,以人族如今的智慧,他們自會知道如何創造文明。”
姬瑤想,真的知道嗎?人族真的不嗜血嗎?
恍恍惚惚間,姬瑤想不明白。
她再次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身體,可惜,她此生再也見不到這結局了。
忽然,一陣強烈的吸引力將姬瑤拉了過去,很快,她陷入深深的、無知無絕的黑暗。
周遭無聲無息,唯有她的思緒還再胡亂地跳躍。
…………
像姬軒轅這種以空氣中的水汽為媒介瞬移的神力,天下無二。在場的所有人…包括白無常都沒料到姬軒轅會憑空出現在這深深的山洞中,且他進來之前,就已經破壞了這裡陣法,所謂的陣法磁石簌簌而落。
夫諸大驚之際,腦袋已經落了地,血液噴薄而出。
那漂亮的人腦袋落地,很快就變成了鹿腦袋。
謝必安:“……大帝…”
大帝沒空理他。
他隨手一揮又砍了目瞪口呆的羊首人腦袋,接過其手中的蛇筋並捧起地上的蛇身,又是一陣白汽後,人已經離開了這裡。
他閃身出現在衡山之顛,朝著其中一個山角狠狠一踏,半邊山崩。
隨後他帶著姬瑤回了崑崙墟。
衡山腳下,一條紅頭蛇從崩塌的山體中緩慢爬出來,望著方才姬軒轅出現的地方,灰頭土臉地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