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9)
當初他來澤城,遠觀澤城有異樣,燃香許久卻得不到回應,便料想澤城出事了。果不其然,他悄悄進城打探,剛入城邊自己一身的神力便被壓制了。
從未經過這種事的他惜命也膽小,趕緊退了出來。
又在外圍觀察了幾日,發現澤城內居然有半獸軍隊!所以才向崑崙山遞了一個訊息。然而不知為甚麼,訊息遞出去卻久久沒有回應,澤城周遭反而開始了大肆搜尋。他便猜測自己遞上去的訊息或許被人攔截了。於是後來才又送了個模稜兩可的八卦訊息,說甚麼澤國的兩位神官不睦,打得死去活來,還分了好幾個渠道傳八卦似的傳到了崑崙,目的就是為了讓崑崙山派神官下來親自查。
誰知崑崙山那邊一來就派出個大佬,他聽說以後先是欣喜了一陣。
可這大佬來得實在慢,左盼右盼,好容易等來了這大佬,卻是個神力不全的,竟還不如自己!。
當康很無奈,不過大佬卻沒甚麼自知之明,非要親自闖進去瞧一瞧,好,果不其然,趴下了,訊息似乎又停在這裡了。
他垂頭喪氣地走著,後悔自己還是對姬瑤過於盲目信任了,就該死命勸說她,不讓她進去!所幸,眼下還有希望,只要找到她和夫諸。
他來過衡山,但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進入這山裡,瞧著和別的山並無不同,但神鳥神獸都碰不上一個,連問路都沒辦法,山內詭異地安靜。
他胡亂地走著,終於,叢林之中竄出另一頭油光水滑的小野豬,有些神力,哼哧哼哧的樣子,像是也迷路了。
當康一喜,跑到對方面前攔住去路,露出一口尖銳的獠牙嘿嘿笑道:“小東西,本地的?”
阿貍:“……”
當康聳了聳鼻子:“嘖,神力還不弱。來,爺爺問你個事,可知道這衡山的主人,夫諸的府邸往哪邊走?”
阿貍搖搖頭:“不知道。”
當康:“不知道?你不是本地的?”
阿貍:“……”她拔腿就跑。跑著跑著變成了人身,拿出方才路上撿的姬軒轅木頭人向其彙報:“大帝,這裡是衡山!除了那頭厲害的白鹿,還有一頭比我厲害的野豬,我打不過,您快點派人來吧!唔?”
當康再次攔在她面前,也化作個人身將其上下打量:“小丫頭,你在跟誰說話呢?大帝?你是誰?”
阿貍再次嗷嗚一聲拔腿就跑。
清晨阿貍聽完術士於兒的傳話後坐立不安了半天,算起來她家神女已經消失一日一夜了,照她如今的神力,若是問題能解決早解決了,若是沒訊息,那便一定遇到了困難。神女讓她見機行事,她怎麼能坐以待斃?於是將小文命託付給人魚母子就出發前往澤城。
一路倒還順利,快到澤城時就聽見裡面忽然傳來驚天動地的聲響,她呆呆看了會兒風雲變色,猜測那一定是她家神女的手筆,誰知沒多久,她就看見她家神女昏迷不醒被一頭白鹿馱著衝了出來。忙換了個方向跟上去,卻發現還有一頭大野豬跟著!
無奈,不好輕舉妄動,只好隔得遠遠的跟著跑,還好她遠遠看見姬瑤身上掉下來一塊小東西,等到白鹿和大野豬都跑進了山裡,她才顛顛跑過去將那小東西給撿起來。
居然是大帝的木頭人!
她試著喊了句:“大帝?”
那邊很快就有了回應:“阿貍?姬瑤呢?”
阿貍幾乎要哭了,她癟著嘴訴道:“神女受傷了,被一頭白鹿馱著進山去了……”
姬軒轅:“受了甚麼傷,嚴重嗎?”
阿貍:“……好像有點嚴重,已經昏過去了…”
姬軒轅那邊頓了頓,才又問:“澤國附近有五座山,你現在在哪一座?”
阿貍左右看看,又要哭了:“……大帝,嗚嗚……我也不知道這是甚麼山……”
“你在澤城的哪個方向可知道?”
阿貍看了看日頭,吸了吸鼻子:“北方!”
姬軒轅:“北方也有三座山……罷了,你召土地問問。”
阿貍便召土地,片刻後又哭了:“土地召不出來,大帝,這附近一點靈氣都沒有,像一座死城……”
姬軒轅:“……那你先進山,問清楚後告訴我。”
阿貍抹了眼淚將小木頭人揣進懷裡,義無反顧衝進了山中。
誰知不僅外面沒有有靈的生物,這山裡也都是些死物,連棵能問話的花草植物都沒有。她忙亂走了半晌,越走越慌,便在這時,當康突然毫無徵兆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阿貍看見這豬方才追著姬瑤他們跑,認定他是個壞坯,不跑才有怪,她必須把準確的訊息傳出去!哪怕自己被抓了,只要神通廣大的大帝能趕來,她……她和神女就還有希望,嗚嗚嗚!
當康總算聽清楚了阿貍說的話,能靠著一個小木頭人就能隔空傳話的“大帝”,除了崑崙山那位,怕也沒有別人了,他自己是萬萬沒有這本事的。
他放下心來,這就好,訊息總算是遞出去了。不過那胖丫頭似乎把自己當成壞人了?
當康嘴角斜斜一笑,隨手扯了一根藤條跟了上去。
不多時,阿貍就被捆成了蠶蛹,雙目圓瞪盯著當康就罵:“你是甚麼妖怪居然敢抓我,我告訴你,你最好別碰我,否則你會死得很慘很慘的!”
當康獰笑著往前,神獸探進阿貍的懷中。
阿貍:“啊啊!!!!流氓!”
當康臉色鐵青,尷尬地拿出那個小木頭人,白了阿貍一眼後,帶著小木人到一邊彙報訊息去了。
他將澤城的所有情況都講了,還說神女現在應該無恙,被夫諸救出來了,只是他們現在不知道躲在何處,眼下之急還是希望大帝趕快派出一隊天兵來澤城剿匪,將那大壞人窮奇給砍了,他自會找到神女保證她的安全的。
誰知姬軒轅的語氣卻是沉穩中稍顯不安:“不對,夫諸不是救走了姬瑤,他是抓走了姬瑤……快!立刻找到他們。”
當康:“……夫諸?”他本想反駁一下,但大帝那麼睿智一人,怎麼可能判斷有誤?只能是自己太蠢沒看出來?
於是忙應了聲,又替阿貍解了綁:“聽著,我是好人,澤城內的情況我已向大帝言明,現在的情況是你家神女有難,方才那頭白鹿可能是壞人,我們得分頭去找,儘量找那種隱蔽的山洞,夫諸的府邸是個洞府。找到以後你用這個告知你家大帝。”他將小木頭人遞還。
阿貍一時懵然,資訊太多,她有點消化不良,當康嘆氣,拍拍她腦袋:“別傻站著了,快去吧,你往西北,我往東南,走!”
說完,當康已經不見了。
姬軒轅的猜測根據很簡單,因為他知道,夫諸這種級別的神獸不可能馱著姬瑤從窮奇眼皮底下逃脫。他們都不知道當初少昊因為寵愛窮奇私下給他渡了多少神力,否則窮奇在崑崙山不會橫著走,以至於犯下大錯被貶去北方。
北方原本應該有北帝玄冥看守,但現在窮奇逃出來了,那麼玄冥那邊……姬軒轅當即發出詔令,召來貔貅。
貔貅掌管全境巡查,得令以後立即趕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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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內,姬瑤閉上眼失望地嘆道:“哎,你既然是夫諸本人,是軒轅大帝放到這裡的一方神官,怎麼會和窮奇混到一起同流合汙呢?”她抬起頭,目露星光,“是不是他逼迫了你,還是他用你的家人要挾你?沒關係,你別怕,既然我來了,只要你不繼續犯錯,我保證後面不追究你過錯!”
夫諸丟掉她的下巴,又輕輕地笑了。之前見他這笑容還覺得溫潤可親,如今卻全然變了味道,讓人後背發涼。
“不追究過錯……那我真是要謝謝你們了。”他緩緩轉過身,有一個羊首人身的半獸不知從哪出來的,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藥。
夫諸看了一眼那藥碗,並沒有立刻接。他忽然苦笑:“我終究是不配吧,大帝看不上我,連崑崙山也不願讓我留,將我永遠放逐在此地,與一個瘋子神官做同僚。”
他轉過身,面容依然溫和平靜,目光看起來甚至是乾淨善良的。
“崑崙墟很美吧?園圃也很美吧?你們討厭殺伐與血腥,所以躲在那個無憂無慮的地方,是不是很快樂?很幸福?”他微微垂下頭:“我也想過一點清淨的日子,沒有無休無止的紛爭,沒有斷不完的案,沒有吵不完的架,也沒有擔驚受怕的夜晚和無休止的難過與無能為力。但是你們沒給我機會。”
姬瑤:“……”
夫諸忽然目光狠厲地看向角落裡的那具骷髏,語調稍稍提高:“他就是個瘋子!他才是個屠夫,他才不配為神!哈哈哈……”說著他一改方才的溫潤,失禮地大笑起來,“……不過我終於想明白了,是我太天真,這世間,只要有強弱之分,就永遠不會有安寧。既然如此,那就同歸於盡好了,全部毀滅,從頭來過!”
說完,他回首端著藥碗一口仰盡。
姬瑤尚且在咀嚼琢磨他這些話的意思,夫諸忽然閃身至她面前,伸手探到了她頭頂。
姬瑤眼睛睜大瞳孔微縮,來不及反抗也反抗不得,便感覺自己渾身的神力如潮水一般從神力流走。
她心頭髮涼,這是……在吸她的神力?
還能如此嗎?
可惜很快,她便覺得自己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笨重。
失去神力的感覺,她已經熟悉了。很快,神力不足以維持她的人身,身上衣物褪去,她重新變回一條水蛇,軟軟地趴在地上,任人宰割。
夫諸卻像是被磅礴的神力反噬了,渾身青筋暴起,整個人痛苦地仰起了頭。
頃刻間,他變作白鹿原身,任由身體暴長,直長到整個山洞洞xue那般大,那股不屬於自己的神力依然在體內亂竄。
羊首人擔憂地仰面看看自己的主人,又低頭看看見了底的藥碗,慌道:“我……我再去給您煎一副藥來!”
夫諸沒空回應他。
他暴漲的身體蹭著、擠著山洞,以至於不時有碎石跌落,其中有一塊正好砸下來砸中了姬瑤的尾巴,她昏昏沉沉的腦袋一下抬起來,痛得尖聲嘶鳴不知如何是好。
幼時被群蛇欺負都未曾受過如此重的傷,後來跟著姬軒轅打仗,即便有些傷,也沒有這種幾乎被砸斷整個尾巴的時候。
要死了,姬瑤這麼想。她幻想姬軒轅又出現在她面前將她溫柔地抱起來放入溫暖的懷中,可是持續不斷的痛苦讓她清醒,姬軒轅沒來。
不知過了多久,嘩啦的碎石終於不再掉落,夫諸也停止了痛苦的掙扎。
但他依然像個龐然大物,身體佔據整個山洞,居高臨下看著姬瑤,如同真正的神明,似乎渾身都在散發瑩潤的神光。
那是他從自己身上偷走的,姬瑤想,原來凡人蠢物看神仙,果然是能看到一些奇特景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