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7）
姬瑤輕嘆一聲：“你冷靜，我能救你出去，你再堅持堅持。”
這時，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
那頭本該追著當康跑的野狼目光如電地出現在門口，他嘴角拉出一點獰笑，前半身微躬，隨後一個箭步射向姬瑤。
姬瑤作為一條水蛇本身速度也不慢，她輕鬆地將自己身子一閃，爬上了牆。
野狼撲空後立刻轉身，姬瑤已經爬到了高高的房梁之上。心道這貨來得這麼快，當康不會被他吃了吧？轉念又想不會不會，看他腹部正常，應該不像吞下一頭野豬的樣子。
正想著，野狼憤怒地呲著牙，忽然轉頭看向煎藥的中年人。
中年人愣住，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野狼已經向他撲了過去。
姬瑤：“……”
中年人的脖子被一口咬住，一拉一扯……一句話也來不及說就斷了氣。
姬瑤咬牙切齒地看著軟軟倒下去的身體，再看拿頭吊著人肉的野狼，恨不能一口將其脖子給摘了。
但可恨的是現在沒辦法，她只能掉過頭，沿著房樑上的瓦片飛快地跑了。
很快，底下傳來狼嚎聲。
姬瑤在屋頂上爬得飛快，她腦子裡都是煎藥人死後盯著她的眼神，那眼神是放鬆的，解脫的。雖然死得慘烈，但他似乎欣然接受了這個結局。
不知不覺，她朝王宮最高的殿宇爬去。
窮奇所在的宮殿是儲存最為完好的一座，姬瑤爬在房頂上，幾乎找不到個破洞的地方可以向下看。底下的妖獸已經在那一聲聲警備的狼嚎聲後開始整隊戒備，天空也中響起鷹唳之聲。
姬瑤已經不是千年之前那條聽見鷹唳便會嚇得瑟瑟發抖的小水蛇了，她不為所動，飛快地在瓦縫間穿梭，總算讓她找到個小漏洞。
自上往下看，一隻體型如牛的猛虎張開一雙大翅膀，正壓著一隻母虎做不可描述之事。姬瑤恨恨地看著，怒火中燒。
好得很，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趁此機會下去一口咬死這爛玩意算了！
姬瑤自己給自己點頭，當即準備沿著這條小小洞口爬進去。然而，背上忽然涼颼颼的，她猛地回頭，黃瞳之中映著一雙尖銳的鷹爪，不等她逃，便被爪子抓了起來飛上天空。
鷹爪刺破了她的蛇皮，姬瑤疼得渾身發麻，待她回過神，鷹獸已經帶著她飛越重重宮宇，飛向王宮的後花園。
後花園雜草叢生，樹木高深，已然長成一個小樹林。叢林掩映下，有個碩大的石堡。鷹獸帶著她落在石堡門前，兩隻鷹爪分別按住她的七寸與蛇尾，沉聲道：“開門。”
看守石堡的是一隻熊怪，見狀聞言上前行禮，然後側身用鑰匙開門。
姬瑤一邊痛得渾身發顫，一邊讚歎這些個野東西居然也會學人用鑰匙鎖門了，可喜可賀。
木門被開啟，裡面漆黑一片，姬瑤尚未看清裡面的情形便被扔了進去。
她在空中翻了幾圈，撞到個硬邦邦的東西，好像是甚麼動物頭上的角，然後吧唧一聲落在地上。
這麼一撞一摔，姬瑤好半天都一動不能動。
大意了，居然就這麼被抓了！
可他們抓人是為了吃，抓自己是為了甚麼？也是為了吃的話自己這身板早被方才那隻鷹獸給撕了。
既然沒有撕，那留著便一定有用。
“死了還是活著？”姬瑤頭上忽然響起一個溫潤的聲音。
姬瑤昏花的眼睛勉強聚焦循聲看去，看見了一隻漂亮的白鹿。
這是一頭公鹿，頭上的鹿角又長又漂亮，分了許多枝椏，像小樹枝，鹿臉卻十分小巧秀氣，一看便是個溫和善良的性子。
“嗯，還活著。”白鹿不等姬瑤回答，自顧自的淡淡一笑，斯文又優雅。
姬瑤勉強翻了個白眼：“……你還笑得出來。你也是被他們關在這裡的神獸？”
白鹿：“不然呢？”
姬瑤稍稍換了個姿勢想看得清楚些，但輕輕一動就痛。她抬起腦袋去看自己的傷口，蛇腹位置被鷹爪勾開一條很長的口子，又沾染了灰塵，如今火辣辣地疼。
“他們不會讓你死的，放心好了，很快會有大夫來給你看傷。”白鹿見狀，也不知是寬慰她還是說真的。
姬瑤：“你很有經驗？你被他們關在這裡很久了？”
白鹿居然微微抬頭想了想，方道：“唔……大概有好幾年了吧。”
“好幾年……嘶……”姬瑤抬起腦袋重新仔細打量這頭白鹿。白鹿跪趴在地上，原身應該是雪白的毛皮，卻因為沾染了塵土顯得灰撲撲的。
整個石堡只有頂上一束極小的光線灑下來，姬瑤看完了白鹿，又發現更多其他的神獸。
所有神獸都是原型，幾乎都沒甚麼精神地趴在地上，一看就被關了很久，一點掙扎的慾望都沒了，也沒誰在意新關進來的小可憐。
姬瑤收回目光：“他們把你們關在這裡做甚麼？怎麼會關好幾年？他們想幹嘛？”
大概覺得姬瑤的問題好笑，白鹿又輕輕笑了笑：“你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你從外面進來，知道的應該比我們多才對，現在外面如何了，崑崙山那邊還沒發現這裡出事了嗎？”
一提起崑崙山來姬瑤就心虛，是啊，這麼些年了，居然才發現澤城這邊出了這麼大簍子，實在很沒用。
她斟酌道：“崑崙山那邊已經知道這裡的情況了，很快就會派人來支援的，既然他們只是將我們關在這，那麼再忍忍，你們應該很快就能得救了。”
此話一出口，那些原本癱在地上無精打采要死不活的神獸們紛紛抬起腦袋看過來。
一隻長得像狐貍的神獸道：“你說的是真的，訊息真的傳到崑崙山了？”
“……”姬瑤覺得這話裡有話：“怎麼你們都給崑崙山遞過訊息麼？”
大家面面相覷，狐獸垂頭喪氣：“哎，別說了，還沒來得及送，就被抓進來了。”
另外有獸接話道：“不過肯定不是全被抓進來了，至少我的朋友沒在這裡。當時我們分頭逃，我以為他已經將訊息遞出去了呢……不料一日日過去，外面還是沒有一點動靜，我那朋友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哎。”
“別指望了，崑崙山上那些神獸神官們清閒日子過久了，根本就不理外面的死活，我看他們要等怪獸叛軍打到門口才會發現這外面的變化！”
姬瑤忙道：“……那到不至於，至少我這一路過來，其他地方都平安太平，只有這澤國……嘖，不過各位不必擔心，我敢保證，這回崑崙山那邊肯定知道了。”
“嘁，你都被關進來了，還在這邊保證，你拿甚麼保證？看！你自己都受了重傷……小蛇妖啊，別做夢啦，要我說，我們都歸順那隻虎妖算了啦，還能有一條活路，姬軒轅他不會管我們的這些小妖怪的！”
“放屁！……嘶……”姬瑤齜牙咧嘴，“算了，懶得同你們說。”
她咬咬牙，本想說出自己的身份，但又害怕被這些群情激憤的獸圍攻，只好老老實實閉了嘴，蜷縮成一團。
沒有神力，又身受重傷，看來只有指望當康已經逃出去，或者阿貍十分有眼力，發現她兩日不歸，已經給崑崙山通訊息了。
她此刻十分後悔自己進城變身之前沒有將此事告知姬軒轅，如今她也沒辦法能將姬軒轅從只有神力控制才能開啟的百寶袋裡拿出來，只能這麼幹等著。
對了，先前靈山的禁制是怎麼開啟的呢？
嘖，當時竟然忘了問一問青龍，姬瑤再次悔不當初，悔得唉聲嘆氣。
另一邊，被姬瑤指望著逃出去的當康被野狼追到大街上，驚動了街道巡邏隊，於是很快自己就變成了全城搜捕物件。
他吭哧吭哧地從大街逃到小巷，小巷跑到大街，邊跑邊罵坑人的姬瑤，暗暗決定自己如果可以安全逃出去，他一定要要求去崑崙墟里挑選至少三件……不，至少五件寶貝！
跑著跑著，跑到了城邊上。前面有幾塊巨石，當康視線筆直地跑過去，準備在巨石陣當中躲一躲。誰知剛跑過去，一柄厚重的鋼刀就從巨石後面悄悄露了頭。
“你就是崑崙山派來的神官吧？”姬瑤正望著拿個透光的小洞嘆氣，白鹿猝不及防說了句讓所有人為之一振的問話。
姬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她。
姬瑤：“你你你……別瞎說。”
白鹿：“我沒有瞎說，若我沒猜錯，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姬瑤神女？”
姬瑤：“……”她很想說“不是”，但她實在很要臉，說不出口。
這下，那些一直趴著沒有起身的神獸也都支起了腦袋，晃晃悠悠看著她，目光既嚴肅，又悲壯。
堂堂姬瑤神君都被抓了！他們這些蝦兵蟹將還能有甚麼指望！！！
姬瑤心頭慌亂了一瞬，但急中生智，清了清嗓子鎮定道：“……你猜得沒錯，我就是姬瑤。所以我讓你們放寬心嘛，我是來打前站的，後頭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大家莫要慌，我們很快就能得救了！莫要慌，一切如常，冷靜，淡定！”
眾神獸：“……”
“你是姬瑤？應龍神君？”
姬瑤：“…好說好說…如假包換。”
“不可能！應龍神君怎麼可能被他們抓進來？！”
“就是！應龍神君神力無雙，若她老人家真來了，一根蛇骨鞭輕輕一揮就能掀翻這座城，怎麼可能是你這麼弱的小水蛇？而且你還受傷了！”
姬瑤：“……”
“但我怎麼聽說，應龍神君年幼之時的確就是一條小水蛇？”
“嗯，我也聽說應龍曾經是條水蛇，當初受神後軒轅大帝偏愛她，給了她數不盡的神力，她才能化蛇成龍，一飛沖天。窮奇獸在這設下陣法壓制神力，應龍神君變回小水蛇，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姬瑤點頭表示贊同，正要開口，又有人呸道：“你未免太小看應龍神君了，這等小小法陣如何能壓制得了她老人家深厚的神力？你們莫要被這小小蛇精給騙了，哼，說，你這小小水蛇精，為何要冒充姬瑤神君？!有何企圖？”
姬瑤心說自己已經這樣了還能有甚麼企圖，但那些看著已經沒力氣的神獸們居然都朝她圍攏了過來。
原本就黑的屋子被更顯得逼仄，姬瑤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我真的是……”
“撒謊，打死她！”
姬瑤：“……”
在一隻重重的蹄子踩下來之前，姬瑤忽然感覺笨重的身體一輕。被壓制的神力無遮攔地釋放出來，她受傷的傷口在一陣尖銳的刺痛過後，開始飛速癒合。她輕輕一動，就閃到了白鹿面前。
姬瑤扭頭和白鹿對視了一眼，發現對方神色也是同樣的驚訝。
就聽見有獸驚奇道：“欸？我的神力好像恢復了？”
“……我的好像也是……”
“轟！”有猛獸立刻試著往石堡上一撞。
看著十分堅固的石堡當即被撞出了缺口。
“大家打出去，禁錮神力的陣法被破壞了！”
姬瑤也雙目圓瞪，精神抖擻地閃身變作人身，展開雙翼飛出石堡缺口，發現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果然全都亂了套。
看來不知出了甚麼變故，封印整座城池的陣法被打破了，妖獸和神獸的神力全都解封了！
她低頭一看，卻發現白鹿以及一些神獸依然蹲趴在地上。
“不走麼？”姬瑤問道。
白鹿變成一個白衣翩翩的年輕男子依然跌趴在地上，無奈笑道：“這些年被餵了太多藥，身體恢復沒那麼快。”
“夫諸大人，我來助你！”一隻羊角獸邊走邊化作人身，走到白衣男子面前將其扶起。
姬瑤：“你就是夫諸？”
夫諸無奈一笑：“神女恕罪，我守護澤城不力，該接受懲罰。”
夫諸長得唇紅齒白，纖腰窄肩，竟是個文弱的美男子。美男子因為無力，被身強體壯的羊角神官扶著，更顯得弱柳扶風。
是該受罰的，身為一方神官，守護一方民眾，出事之時居然連個訊息都沒遞出來，以至於澤國生靈塗炭，妖獸橫生，著實無能！
但眼下對方已經這樣了，多說無益。她道：“先出去再說，你去傳信，我去殺窮奇。”
夫諸：“……神女。”
姬瑤：“有話快說！”
“窮奇……在你身後。”
“哦？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姬瑤神君，您老人家，要殺我？”
“！！”姬瑤回頭，發現牛身大小的窮奇立著周身粗粗的毛髮，雙目通紅，正戲謔陰沉地看著她。
來的真夠快的。姬瑤粗粗探了一下對方的神力，比自己略強些，但也不是完全打不過。
她伸手按上自己的蛇骨鞭。
一炷香之後，姬瑤被身體恢復的夫諸原身馱著往城外逃。
她被兇悍的窮奇咬掉了一條胳膊，血流如注，一路跑一路滴，血染紅了白鹿的白毛，人也被強大的神力震得昏昏沉沉，單手抓著白鹿角，覺得神魂都要出鞘了。
“神女，你還好嗎？”夫諸一面輕盈地往城外跑，一面擔憂地問姬瑤。
姬瑤說不出來話，只覺得速度快得周遭都是一晃而過的虛影。
鹿跑得快，受神之後的鹿跑得更快，很快便將身後的追兵甩了個乾淨。
“我們……去哪？”她迷迷糊糊地問。
“衡山。我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