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6)
姬瑤一愣,意識到自己要露餡,忙道:“甚麼新來的,我都來這兒三年了!但我從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小飛獸重新閉上他那幾乎看不出眼珠的眼點了點頭:“三年……唔,沒見過我也正常,你們蛇族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都不出來玩……”說到這兒,他一頓,“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地洞裡冬眠?”
姬瑤冷靜地伸了個懶腰:“今天太陽好,出來曬一曬。”
小飛獸:“……”
不等他反應過來,姬瑤已經迅即地滑走了。
但這城內道路實在汙濁不堪,遍地屎糞,姬瑤都沒地方下身子,她只好走屋子上滑過,免得沾染一身的汙濁。終於,她重新看見了當康,當康正在一條小巷子裡同誰講話,姬瑤順著斷牆滑下去:“你幹嘛呢?”
當康意外地回頭,姬瑤一探身就看見破屋子裡的草垛當中一張髒兮兮的小孩兒臉。小孩臉瘦得凹陷了,看不出年齡,只有一雙眼睛大得突兀,看向姬瑤的目光充滿警惕。
姬瑤本以為他可能是隻半獸,誰知當康說:“他說澤城的人都被抓去了王宮,妖王也住在王宮。”
“妖王?你說那窮甚麼奇?”
當康:“……窮奇。”
姬瑤眼睛一轉,問那小孩兒:“王宮在哪邊?”
小孩兒小心翼翼抬手指了個方向,聲如蚊蠅:“最大最完整的那座就是…”
姬瑤看了眼當康,想起他方才比誰都躲得快,看來是指望不上甚麼的了,但讓他給自己望個風報個信也是好的。
於是再次繞上當康的獠牙不容拒絕地說道:“走,來都來了,我們去王宮外面看一眼。”
當康才不信姬瑤的鬼話,但他知道姬瑤不會善罷甘休的,就這麼白白走一遭,他自己也覺得不得勁。何況他也好奇那窮奇究竟長甚麼模樣,還有他那位朋友夫諸現下是否也被關在王宮裡,於是一句話不說的馱著姬瑤吭哧哼哧沿著小孩兒指的方向慢慢跑過去。
姬瑤給當康寬心:“放心,城內半獸本就多,只要咱倆不作妖,不整甚麼么蛾子,基本上就沒甚麼大問題。答應我,待會兒去了王宮外面不論見到甚麼都不要衝動,好麼?”
當康:“……好的,神女若是衝動了,我一定會逃出去替你報仇的,你放心。”
姬瑤:“……”
王宮在澤城正北方,老遠就能看見高高的宮宇和飛簷,氣勢恢宏,是這些破敗的建築群中最完整的宅院。
他們圍著宅院前後左右上下繞了一圈,發現居然都有奇異獸類看守。
當康停在遠處一條小巷子裡問姬瑤:“要進去看看麼?可是進不去,怎麼辦?”
姬瑤想了想從當康身上下來,然後用蛇尾巴指著一個方向小聲道:“你只需幫我引開那隻蠢狼,我從那道門縫就能滑進去。”
當康看著那隻個頭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野狼,那發達的四肢,那銳利的眼神,他默了默,道:“神女,咱們來之前你不是這麼說的,你沒說我陪你進來是送死……”
話音未落,姬瑤已經用尾巴捲了根樹枝,以身體為弓,將樹枝準確無誤地射向了那野狼。野狼凌厲的目光轉向這一方時,姬瑤已經嗖嗖嗖地上了牆。
當康:“……的吧?”他掉頭就開跑。
姬瑤歎為觀止,沒想到沒有神力的野豬速度居然也可以這麼快!
剛嘆完,野狼已經追到了近前,風馳電掣帶起地上的灰塵。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姬瑤當即精神振奮地往那道空門滑過去,覷著一個小洞鑽進了所謂的王宮。
經過幾年的磋磨,曾經乾淨整潔的王宮已經荒草叢生,枝椏橫斜,很是方便姬瑤的行走。她攀上一棵樹,底下正好有兩隻豹人端著盤子經過,一盤是人腿,一盤是剃乾淨了毛的人頭。
兩隻豹人邊走邊聊天——
“這些人也太難養了,昨日又生病死了兩個,大王指定要吃的那隻居然也病了,酸與大人昨夜守了一晚上呢,今天我去捉人的時候,總算看見那人能吃兩口東西了。”
“可不是,這些人可真難養,尤其是那些小的,養了好幾年了還是那麼丁點大,也沒甚麼肉,也太嬌氣了。”
“哎,誰讓大王就喜歡吃人肉呢,一個成年人也沒多少肉,那麼一點,聽說要長十幾二十年呢!”
“所以難得麼!欸,不過人肉是真好吃,昨日豺山大人分了我一塊胸口肉,嘖嘖……那滋味……鮮!”
“甚麼?胸口肉?怎麼沒有我的份?”
“嗨,還不是昨日死了的兩個人麼,大王不吃死人肉,豺山大人就作主分給小的們……啊對,你昨日不是去陪酸與大人救人麼,所以沒吃上,嘿嘿,今日你去找豺山大人吧,他會給你補上的,反正最近天起冷,死人多,我瞧著有兩個今日還得死。”
“行,待會兒我就去。”
兩人走遠了,姬瑤看看他們去的方向,再看看他們來的方向,默了默,決定先去來的方向看看。
藉著草木枝椏的掩映,姬瑤再次攀上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大樹下面有個屋,瓦都落了好多,從上面能看見裡面的場景。
一頭人面黑熊舉起一把大砍刀,手起刀落……
姬瑤明白了,這屋子是屠宰房。
那麼……屠宰房的不遠處應該就是關押人族的地方了。
姬瑤在附近逛起來,終於,叫她發現了一處大院子,院子外圍有重兵把守,正好有一個渾身赤裸的人雙手都被捆了正被一隻尖嘴怪獸拖著往外走。
那人被養得白白胖胖,雖然目光呆滯痴傻,卻也憑著下意識明白這是要去做甚麼。他走幾步就往後墜著,被怪獸齜牙一嚇唬,又害怕得跟著走。
姬瑤待他們走出了院門,小心地落在一旁屋角上,緩慢地往前滑,直滑到一塊沒有瓦片的空隙。
老天奶!下面果然全是白花花的,被關在一起的赤/身/裸/體的凡人!
姬瑤數了數,這間屋子約莫二三十個人,大家被男女老少地關在一起。她吐了吐信子,再往前滑了一段,再往下看,還是白花花的人,或躺或坐,每個人都雙目無神,全無神智。
如那名逃出去的術士說的一樣,這些人的魂魄,果然都被吸走了。
她一面心驚,一面繼續往前爬,終於發現一間屋子裡居然有個穿戴整齊,目光沉重的正常人!
這人正坐在小木凳上煎藥,手拿一柄破蒲扇,不時給小藥罐下的火扇風,旁邊還站著個打瞌睡的渾身長毛的半獸人,看樣子是專門看守的。
姬瑤看看四周,十分果斷地將身子吊了下去,趁著那半獸人打瞌睡的功夫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其脖子咬住。
煎藥的人對眼前這一幕有短暫的驚訝,但很快就看熱鬧似的平靜下來,兩眼無波地看著那半獸人倒地。
他見過太多殺戮了,這又算甚麼。他恨不得這裡所有的半獸都自相殘殺,死個乾淨才好。
姬瑤落在地上,支起上半身盯著煎藥人。
煎藥人是個中年男子,已經滿臉胡茬,頭髮也十分蓬亂。若不是他身上穿著人族現下流行的服飾,姬瑤並不能一眼區分他和半人獸。
見姬瑤盯嘴角帶血默不作聲地盯著他,他垂下眼眸用扇子繼續扇風:“你可以殺了我,但是要快些。”
姬瑤:“我為甚麼要殺你?”
煎藥人的手一頓,再次抬頭看過來。
姬瑤:“你聽得懂我的話,那我問你,你可知道守護澤城的神官大人去哪兒了?你們被大妖欺負,他們就沒出面管一管?”
煎藥人目光微凜,似乎在思索姬瑤問這話的意思。
他道:“我不知道本地神官是誰。”
藥罐子裡的藥咕嚕咕嚕頂著蓋子叮鈴咣啷響,白氣氤氳,姬瑤道:“你給誰煎的藥?給大王?”
煎藥人一直緊緊盯著姬瑤:“這藥是給人喝的,大王神體,無須用藥。”
姬瑤又道:“我看其他人都神智全失,怎麼就你一個人還頭腦清楚?你給妖怪做了奴僕了?”
煎藥人目光沉靜,看了眼倒地的半獸,又抬頭看向姬瑤:“你到底是誰?來做甚麼的?”
姬瑤有那麼一瞬間害怕這人是叛徒,怕他下一刻就喊出聲招來怪獸們,可想起方才他那副要死不活快快求死的喪氣模樣,又覺得不像。於是試探了一句:“你想出去嗎?”
那人目光一閃而過難掩的驚喜,姬瑤瞭然,便繼續問道:“這王宮裡住著多少個大妖你可知道?”
煎藥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妖王一個,大妖八個,中妖二十,小妖無算。你是來救人的嗎,就來了你一個?”
姬瑤沒理他的後半句,只心說除了妖王居然還有這麼多大妖!自己一個半吊子肯定是打不過的,當康說得沒有錯,這等規模,得回崑崙山調兵!
又問:“大妖是哪些大妖你可曉得,分別有甚麼本事,你可也曉得?”
煎藥人目光泛紅,明顯有些怒氣在上湧,但被他狠狠壓制住了,他艱難開口:“我不知道他們有甚麼本事,反正我們都打不過,我們在他們面前無足輕重,他們將我們幾乎都要殺光了,好幾年了,你們怎麼現在才來?!”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指著一面牆:“你看看那些人,跟死了有甚麼分別?你現在問我這些……要殺就去殺,殺不過你便救我走,或者你殺了我,我不想在這裡過這種破日子了,你不如殺了我吧!”
姬瑤終於被這人雙目通紅問得有些愧疚,愧疚完了便在心中罵姬軒轅。
可惜現在沒手,否則她該把姬軒轅的小木人拿出來叫他親耳聽一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