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5）
當康和姬瑤在距離澤城十里之處便紛紛化成原身，如他所說，一旦靠近澤城到某個臨界點，他們神力便會被削弱，此時神力已經不太支援他們的人身了。
當康的原身是一頭身高體健的野豬，比阿貍那一族高大威猛得多，有長長的獠牙和尖銳的豬鬃，姬瑤捲縮在他後背上，被刺得生疼，於是又往前探身，捲上了他的兩根獠牙。
當康：“……”
行路慢了下來，無聊之時，姬瑤又想起一事，問道：“我聽說這澤城附近的術士都不見了，那昨日我遇上的那位又為何好好的？澤城附近的術士到底怎麼了？”
當康哼哼道：“都被捉走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捉走術士，嘖！你見的那個，大約是這附近唯一一個術士了。哎，他可是九死一生啊才從澤城逃出來，還換了一一個身體……對了，神女你知道移魂大法嗎？他居然會用移魂大法，這種本事我都沒有……神女你會嗎，移魂大法？”
姬瑤當然不會那甚麼移魂大法，這世上還有這種神奇的術法？她只曉得人死後的魂魄可以短暫借用別人身體，但那也只是短暫，魂魄和身體的吸附咬合是需要特定環境的，那複雜程度……嘖嘖，姬軒轅也未必能做到。
姬瑤：“……咳咳……你具體說說，他怎麼換個身體……怎麼移魂的？”
當康也不在意姬瑤會不會，一邊小跑著，一邊將術士於兒說與他聽的澤城經歷講給姬瑤聽。
另一邊，於兒頂著紅鮋丈夫的臉面容沉靜地等著對方消化噩耗，然後說起他在澤城如何利用這具身體逃出來的事。
“澤城內和周圍所有的凡人都被抓起來關在牢房裡，然後被吸走了魂魄，形同牲畜。我們術士雖然沒有被吸魂，但也將被送往不知何處。我魂魄比較特殊，能短暫離體，那一日恰好看到你丈夫被單獨拖了出去……我便上了他的身，借他的身體趁機逃了出來。對不起，佔用了他的身體實非我所願，但他，已然如同一個活死人，再回不來了。”
紅鮋簡單一想，聯想起之前自己在城外看見的人骨，就知道對方說的“單獨拖出去”是甚麼意思，但是她沒聽明白，人被關起來又被吸了魂是甚麼意思？
“人都有魂魄，魂魄是智慧靈體的主宰，沒了靈魂，剩下的，便是凡間隨處可見的低等牲畜……”於兒的聲音毫無波瀾，“可是沒了身體的魂魄其實也如遊魂，還不如身體有用，我亦不清楚他們為何要吸魂。此事，怕是隻有神官們才能查得清楚了。”
說完，他目光瞟向阿貍，衝阿貍淡淡頷首，便轉身走了。
阿貍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些新鮮事，一時間也有些發愣。
澤城居然有這麼厲害的大妖，吸魂？
那麼神女獨自前往能抵擋得住麼？可神女又讓她在此等候，她雖然焦急，卻也只能暫時等著，靜觀其變了。
這一邊，姬瑤聽完當康的敘述也暗自心驚，魂魄離體……還能和一個成年男子重新續上，厲害啊！
要知道魂魄與成年人體相連是一項技術活，不像嬰幼兒時一拍即合那麼簡單。她曾聽崑崙山上的某位懂得換舍的神官說過，此法艱難之處在於，你須得知道魂魄與身體之間究竟是如何銜接的，其中關係人腦中的各個觸角，而那觸角多得數不清，單以人力計數肯定數不清。然後才是連線，能將如此龐大的連線點調整到新的狀態，需要時間，需要毅力，需要天分……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神官說，這是與生俱來的天賦，正如鳥能飛，魚能遊，蛇生豎瞳，是天生之道，不可為外人道也。
姬瑤當時聽得似懂非懂但歎為觀止，就記住了一般人和一般神仙都做不到就是了。
沒想到一個術士也有這等神奇的天賦……不錯不錯，這等奇人，下回再遇上他，定要捉回崑崙山去好好供養著。
一豬一蛇說著就靠近了澤城，越靠近，身體越笨重，意味著能夠支撐他們速度的神力被完全禁錮住了。姬瑤覺得這種禁錮和壓迫感比之前在靈山之時還要重，彷彿回到千年之前，某個笨重無能的瞬間突兀地跳出來，叫她覺得心中不安。
姬瑤纏著當康的獠牙，覺得當康也不說話了，空氣裡瀰漫著小心翼翼的緊張。
澤城沒有界限分明的城池，它就像一個巨大的聚居部落，湊在一起，便稱作了城。
因為沒有界限，稱邊的守衛其實很稀鬆，四面開敞，大有隨時歡迎大駕光臨的意思，來者不拒。
然而果然如紅鮋所說，這一路過去，人骨越來越多，空氣裡盡是腐爛惡臭混合著新鮮的血腥氣，令人作嘔。看見地上一顆被啃了一半的人腦，看見被不知甚麼巨獸撞破的原該精美的屋舍……姬瑤閉上眼，心中怒火騰騰，都被她深吸一口氣給壓下去了。
來之前不知是誰說過的，澤城地處中原，水系縱橫，土壤肥沃，是適合種植、也是凡人最適合居住造城的地方。在神官大力扶植庇護之下，此處人畜和諧，禮教文明發生十分迅速，屋舍寬敞，阡陌交通，早已是安居樂業之神土。
但這樣一個樂土，就這樣被輕易糟蹋毀壞了。
許多年前，姬瑤曾在崑崙山的破爛小屋裡，在寒風肆虐的夜晚聽一個人對姬軒轅說，現在的世界太糟糕了——同類相食，人與人，人與獸，整日除了血腥便是殺戮，衣不蔽體，屋不避雨，道路泥濘難走，醫無藥，病無救……大家都沒見過更好的文明。
姬軒轅問：“甚麼是更好的文明？”
那人回答說：“更好的文明，是乾淨，安定，便捷，繁榮，沒有無休止的戰爭和流血，沒有無止盡的相互廝殺。人們有寬敞溫暖的房屋，風颳不進來，雨落不進來，野獸也闖不進來。天黑時有燈，天冷時有厚實溫暖的衣物，人們出入有寬闊平坦乾淨的大道，有代步的車，還有吃不完的糧食……更好的文明是夜晚有燈火，雪天有暖爐，生病有醫所，死也有所葬……那是一個乾淨，溫馨，有序，老死方休的世界。希望有一天，你們這個世界也能做到那樣的文明。”
說那些話的人正是姬軒轅和薑石年的師父，當年他們在路上撿回來的老鬼差。
姬軒轅相信師父的話，於是正是為了那樣一個文明安寧的世界，他甘願披掛上陣，為文明而戰，不惜兄弟反目，也要殺死那些互相殘殺的嗜血狂魔。
然而幾百年過去，這些狂魔顯然還未消失殆盡，它們似乎在暗中蠢蠢欲動，正準備捲土重來。
越往裡走，越觸目驚心。
地上汙水橫流，屍骨遍地。好好的屋舍成了斷壁殘垣，鼠蟲蛇走，野狼黑鼬等野獸來回漫步。
好在當康長得十分野性，即便他大搖大擺走街串巷，也沒獸拿正眼多看他。
“這裡怎麼這麼多野獸？本地神官吃屎去了嗎？”姬瑤小聲嘀咕。
當康：“……神女莫不是忘了，我那神官兄弟，他也失聯了。是我該問問你們崑崙山總部每日究竟在做甚麼吧，地方官都消失了，你們竟一無所覺？”
姬瑤：“……這不是來了麼。”
當康：“我發信通知你們來的。”來的還是個半吊子貨。
姬瑤不想提這個，總之這些事情本不歸她管。她抬起腦袋四下張望，只見街道一旁有一棟還沒倒塌的二層高的屋舍頑強挺立著，一條長而粗壯的尾巴從那屋頂垂掛下來，輕而慵懶地晃動著。
目光沿著尾巴向上，一隻黑紅雜色的豺山獸幾乎佔滿整個房間，正趴在裡面啃食看不出是甚麼的東西。姬瑤從當康身上爬下來，攀上旁邊一棵高高的樹，才看清啃的是一條好像人腿的東西。
她泛著噁心嗖嗖嗖的從樹上下來，卻發現當康一眨眼的功夫竟然不見了。
她抬著脖子左右找尋，看見一頭獅身人面獸好似巡防官，正帶著一隊雄赳赳氣昂昂的虎兵走來。那獅身人面獸的手裡牽著一根繩，繩子一頭栓著個髒兮兮、黑漆漆小東西，仔細一看，居然是個不著寸縷的人族小孩！
那小孩約莫兩三歲，頭上頭髮長得很稀疏，打結成一團，走路還磕磕絆絆的，嘴裡卻咿咿呀呀，伸著胖乎乎的爪子動指西指。
約莫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小孩對眼前這一切習以為常，他高高興興拍著手，頤指氣使地巡視在街道中央。而不遠處一條豺正目光陰森地盯著胖小孩，哈喇子從口裡一直滴到了地上。
獅身人面獸邊走過方才那條趴在屋內啃人肉的柴山獸，高高揚起手中長鞭甩下去，“啪”的一聲，厲聲咆哮道：“說過多少遍了，吃完的骨頭不要隨路扔，放去統一的安置點掩埋，不要讓人族覺得我們不配擁有文明，連一座城都維護不好。豺山獸，把你的尾巴收起來，不要吊這麼長，不雅。還有你，鵹鶘，不要隨意扇翅膀，灰塵漫天飛舞，呸，你把甚麼東西扇起來了？”
姬瑤躲在一堆破爛的木頭後，看得目瞪口呆。
誰知這裡有人突然開口抱怨：“我們又不是人族，讓我們遵循人族的文明，這是甚麼狗屁的道理？你說是不是笑話？”
姬瑤靈活地側首，便看見一隻小小的人面狼齒小飛獸正躺在一個舒服的草窩裡曬太陽。他懶洋洋地看了一眼不速之客，並不在意，還謀求贊同似的抬了抬下巴：“你能聽得懂我的人話麼，蛇兄？”
“……”姬瑤：“你們……來這裡多久了？”
小飛獸微微眯眼：“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