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4）
當康又去外面院子裡給自己盛了一碗粟米粥，進來以後端在手裡呼呼地吹氣。
姬瑤早就餓了，她嚥了下口水，忍無可忍：“好了，我保證不宰你，你給我鬆開，我也餓了，要喝粥。”
當康將碗裡的粥吹出濃濃白氣，白氣迷了他一雙小眼，他面不改色，不為所動，道：“我這個人……額…我這隻豬妖，自小的願望便是吃遍天下之美食，於是受神後便下了山，天南海北地遊歷，一是品嚐大城市之佳餚，二也去鄉村地頭賞析野味之鮮美……神女不認得我也情有所原。但我雖然是個無所事事的小散仙，卻也並不希望這天下再起戰爭，否則我去哪尋找美食去？”
他忽然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姬瑤：“澤城，有大問題！”
霧氣依然氤氳著對方那張胖乎乎的臉，姬瑤沒有被他那張煞有介事的臉唬住，耐心哄道：“……有甚麼大問題？蚩尤逃出來佔地為王重起戰爭了？”
當康伸出一根胖胖的食指搖了搖：“不是蚩尤。但也是很厲害的大妖。”
姬瑤：“……誰？你親眼見到了？”
“親眼見到……那倒沒有。只不過我同澤城的獸神夫諸往年有些淺交，此番我本是來找他敘舊的，卻發現，他失蹤了。”當康目光幽幽的，“您說，一個封疆大獸神，怎麼能平白無故地失蹤？而且我一達到澤城周遭，就發現神力會減弱，再往裡去，神力會被徹底壓制，嘖嘖，奇哉怪哉。”
“神力被壓制？”姬瑤深深蹙起眉，怎麼聽著這麼熟悉？不久前去靈山找巫咸也是如此，難不成二者之間有甚麼聯絡？
“對！而且，聽說整個澤城的人幾乎都被屠了給大妖做肉食，那人骨扔得遍地都是，嘖嘖嘖，慘吶！”
又是遍地人骨，姬瑤道：“聽說……你聽誰說的？”
當康正準備喝粥，聞言又是一頓：“自然有那逃出來的人說的！我麼只到城邊晃了一圈，雖然沒見到那麼多死人，但澤城已然妖氣瀰漫，被半獸人妖所據，想來裡面的人也沒有活路了。”當康“嘖”了聲，低頭嘩啦啦又是一口，將碗裡的肉粥再次喝了個乾淨。
姬瑤：“…………行了，我信你，你先給我鬆開。”
當康終於給姬瑤鬆了綁，收回他那寶貝捆仙索。
姬瑤盯著他的動作：“你這東西倒是好用，我記得崑崙墟的百寶窟裡也有一樣的，你從裡面偷的？”
當康將繩子揣進懷中，充耳不聞道：“你不是餓了麼，來，神女，嚐嚐我親手熬的粟米粥，用我的豬尾巴熬製的，世上難得的美味哦。”
姬瑤：“……”
片刻後，兩人坐在破爛小屋門口一根橫倒的樹幹上喝肉粥，姬瑤望著澤城的方向，道：“你去成邊晃了一圈，所以到底知不知道里面住著的究竟是甚麼大妖？我看你神力也不錯，既然進去了，怎麼會連甚麼大妖都不知道？”她突然回過頭來道，“莫非你是誆我的？”
當康嘆氣：“給崑崙山去的那封密信，正是我託人送去的。”
姬瑤：“……你說澤城兩神官打架的事？”
“窮奇。”當康卻十分突兀又神秘兮兮地轉移了話題。
姬瑤猝不及防：“甚麼？”
“我說，澤城內的大妖，是窮奇。”當康抬頭，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臉，硬是扯出一臉嚴肅來，“神女，我認為，以你現在之力應該是打不過他的，不如儘早回去搬救兵，還妥當些。”
姬瑤心頭狠狠一震，居然是窮奇。
窮奇是少昊之子，不是因為犯錯被貶去北方極寒之地了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姬瑤的驚訝神色在當康意料之中，畢竟少昊是軒轅大帝的養子，被尊為西方之帝，人稱白帝，深受器重。窮奇雖然是白帝與半獸妖所生，怎麼也是親兒子，算起來還是大帝的孫子，孫子作亂，自家人鬧自家人，外人本沒有隨便插手的道理。
而且窮奇神力深厚，又有後臺，不論怎麼作惡多端，打也輪不到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去打。
可他到此處之後，見此處民眾都被做成肉食，看著著實可憐，而且，他的朋友夫諸也確實沒有音訊。無奈之下，與世無爭的他託人往崑崙山去遞了個訊息，說是澤城的神官與獸神不睦得勢同水火，讓人快些來救火。
本以為崑崙那邊得了訊息應該會很快派人來，誰知左等右等，等得他都快沒耐性了，終於聽說來了條真龍。原本很高興，但臨到頭來的，居然只有個神力不全的神女，崑崙那邊竟全然將澤城之事當成了神官打架的小事了，一點警惕心都沒有。
雖說姬瑤若是出事崑崙山一定會警醒，但當康並不希望這位平定天下的應龍神君因為自己一句藏著掖著的話稀裡糊塗的喪命，於是屢次叫人傳話提醒。見神女頭鐵不聽勸，他才又無奈現身。
既然註定要得罪一方，那不如再巴結一方吧。
當康繼續沉著一張臉認認真真道：“神女，澤城內的確已經枯骨遍地了，您還是快些回崑崙山調足天兵天將，前來討伐捉妖吧，莫要在此耽擱了！”
當康長了一張國泰民安的喜慶臉，且平日笑慣了，即便此刻故作深沉，也叫人覺得他是在說笑。
姬瑤默了默，點點頭：“嗯，等我親自去查探一番，若果真屬實，我再讓人搬救兵不遲。”
開甚麼玩笑，她堂堂應龍神君，到了城門口了卻不敢進去一探，貿然叫姬軒轅派兵，說出去還有臉？況且調兵不是小事，調誰來，調多少，都是事。
當康原本點頭贊同的，聽完之後驚訝地“啊”了一聲看著已經站起身來的姬瑤。
姬瑤俯身看看他：“你吃快些，吃完了陪我去一趟澤城。”
當康當即將頭搖成撥浪鼓：“不去不去，我不去，澤城內有禁制，進去之後神力全無還不得被人當豬宰了，我不去。”
姬瑤靠近當康，張開一條手臂搭上他的肩悠然道：“你若不去，我回頭派兵來圍剿，你，就是窮奇的同謀。”
當康：“……神女！您怎麼能這樣！您這是善惡不分！恩將仇報！”
“走罷，我變蛇，你變豬，我怕冷，你載著我偷偷溜進去，事後我記你一大功，你去崑崙墟偷寶貝的事情我就不告訴英招了。”
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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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貍帶著小文命在沼澤地裡的小木屋裡睡了一晚上，早上醒來，居然還是沒有姬瑤的訊息，她捂著胸口覺得不安，忙掀開被子出了門。
小文命已經在紅鮋家的院子裡教那剛長出人腿的小人魚走路了，阿貍心中愧疚，正想去和小文命商量一下自己準備去尋一尋姬瑤，這時正在院中架著柴火忙著煮飯的紅鮋見了她熱情地招呼：“神女醒啦，快些過來坐，很快就可以用朝食了。”
“……呵呵，就來。”阿貍難得被人稱神女，一下有些心花怒放，她忙轉身回房淨面，心道用了飯再走也不遲。
等她坐在小木桌前美滋滋地用完飯，正準備辭行時，院子外卻忽然來了一大一小兩個陌生人。
大的那人身形修長挺拔，穿著一身黑衣，面容俊朗沉靜，小的那個丫頭則扎著兩個總角，可愛明媚。
“哐當……”正收拾碗筷的紅鮋手中的陶碗落在地上，碎了一個角。
阿貍抬頭看，只見紅鮋臉上血色倏地褪去，一下變得煞白，她正呆呆望著門外的男人。
再看門外的男人，男人面不改色，並沒甚麼異樣。
就見那男人伸出修長的手指，禮貌地敲了敲木柵，然後懷中的丫頭便扯著嗓子大聲喊：“誰是小胖丫頭？出來！我們是來傳話的！”
小文命和小人魚紛紛看向阿貍，小胖丫頭阿貍：“……”
小丫頭目光掃了一圈後也定在阿貍身上，繼續聲音脆脆地說道：“嗖嗖嗖的神女姐姐說，她先去澤城了，讓你們按兵不動，見機行事，就在這兒等著！”
嗖嗖嗖的神女姐姐……阿貍哭笑不得，但立刻就反應過來這說的是誰，想必是神女行進速度太快了，於是給這小丫頭留下了這等印象。
擔憂了一晚上，總算等來一個傳信的，阿貍一顆懸著的心往下落了落。落了一半，她看向那青年，青年身上稍有神力，竟是個術士。
她站起來先是道了謝，還想問詳細一些，旁邊的紅鮋卻失魂落魄似的往院門口走去。
大家全都注意到了紅鮋的異常，紛紛好奇看著她。她先是慢慢走，然後越走越快，最後跑起來，跑到門口一把抓住那穿黑衣的青年，難以置信地喊道：“斌朗……”
小丫頭見自己阿爹被人拎著衣領，生氣地用手去掰：“你放開我阿爹！”
紅鮋痛苦地看了一眼小丫頭，這小丫頭的年紀比自己孩子要小些，但小得不多，即是說，他才離家不久便和別人生子了……可是怎麼會，她的斌朗明明是去找術士給孩子變身的，怎麼會一去不返，還和別人生了孩子？
再看向她的夫君，見他神色異常沉穩，微微蹙眉，目光中居然閃過一絲疑惑。
紅鮋心頭一跳，仔細將眼前人描摹打量，雖然和斌朗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甚至眼瞼下的那顆痣的位置都一樣，可這人的眼神……這不是她的斌朗，這分明是雙陌生人的眼！
“……你是斌朗嗎？不，你不是斌朗，你是誰？”
黑衣術士鬆開擰緊的眉目，彷彿明白了甚麼。他放下小丫頭，拍拍她腦袋：“你去一邊等我。”
小丫頭雖然撅著嘴，但還是乖乖開啟木柵的門，徑直往小文命的方向走去。
黑衣術士溫聲道：“你是這個人的妻子吧？對不住，我的確不是他。”
紅鮋抓他袖子的手鬆開，無力地往下垂了垂，顫聲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術士面不改色，微露遺憾：“我的意思是……你的丈夫，已經不在了。”
紅鮋眼裡含淚，雖然已經有了預感，可當親耳聽見這個事實，她還是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兒子阿右見狀交替著一雙還不協調的腿跑來：“阿孃！阿孃你沒事吧阿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