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3）
阿貍：“……甚麼小木狗？”
她話沒說完，她家神女已經不在原地了，空留一張搖椅晃晃悠悠。
姬瑤循著木頭小狗失蹤的地方趕去，依感覺，小狗並未抵達澤城，它是在半路被人攔截的。姬瑤風馳電掣趕到現場，發現這裡是個稍顯荒涼的小鎮，雖然茅草屋很多，外面卻沒見到人，連雞鳴狗叫都沒有。
又是一個荒村？
太陽落下去了，村鎮安靜地沉浸在夜色之中，四周有種詭異的安靜。姬瑤緩慢走著，這裡不乏生活痕跡，並不似那種全然荒廢的村落，家家戶戶門前還有碼得齊整的柴薪，甚至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粟米香，可就是一個人也沒有。
姬瑤將周身神力探出去，依然甚麼也沒有探到，彷彿有人給這裡罩了一層屏障，能躲開神力的探查。
忽然，一旁的樹林中彷彿有個人影一閃而過，姬瑤目光如電，很快追了過去。
那人眼見逃不過，便回身突襲。姬瑤輕巧避開，幾乎不怎麼費力就將其拿下。
是個面容俊朗的青年，但身穿一身帶著黑帽兜，整個人隱在黑夜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倒是有些微弱的神力，姬瑤道：“你是……術士？”
對方還沒回答，居然有人從後面朝她扔石頭，姬瑤微微偏頭，回頭看見一個還沒自己腰身高的小丫頭。
那小丫頭長得極漂亮，眼睛亮亮的，頭上左右各有一對黑髮束的總角，短胖的雙臂上各自纏繞一對飄帶似的紅蛇。
她氣勢洶洶一臉老孃最大的樣子雙手叉腰面露憤慨：“你是甚麼人，快放開我阿爹！否則我就放蛇咬你啦！”
現在的小孩子都這麼兇？姬瑤“哦”了聲，果然乖乖聽話將青年的手鬆開。
反正這點神力的術士也逃不出她手掌心。
姬瑤拍拍手，將手往身後一背，就見那小丫頭下巴抬得更高了，“哼”聲道：“阿爹，你過來！到我後面來，我保護你！”
姬瑤：“……”
她阿爹：“……”
她爹看著不過二十多歲，還很年輕，身形挺拔，面容沉靜。他扭了扭自己被姬瑤抓錯位的肩膀，上下打量姬瑤：“那根探路的樹枝，是你的？”
甚麼樹枝，分明是個木頭小狗。姬瑤懶得與他爭辯，隨意道：“我的東西是你給攔下的？”
青年從懷中摸出斷成兩截的枝椏，攤開手，遞過來。
姬瑤只是瞥了眼，心說這術士還有點道行，不過紅鮋不是說這方圓百里都沒術士了麼？那這個為甚麼還活生生在這裡站著？
她並未伸手接，只問：“為何攔我探路狗的路？”
青年收緊手心垂下手臂，默默走向小丫頭。
“澤城去不得，你若要去，一個人也是個死，快些回去找幫手吧。”他將小丫頭抱起來就要走。
姬瑤閃身到他面前攔住對方去路：“哦，又是澤城去不得。我聽說方圓百里的術士都跑了，你怎麼還在這？”
青年沒答話，目光深邃地盯著姬瑤看了會兒，不知在思量甚麼。
當初崑崙山受神，附近的花草樹木跟著撿便宜，山山水水都成了精，離姬軒轅越近的，神力越高深。離得稍遠一些的自然也有受恩惠，只不過神力稍淺。所謂術士便是當初波及範圍最邊緣之處的人族，他們有一些神力，但不多，處理一些基本的識妖斷怪事務還是可以，甚至閒暇之時碰見小精小怪捉弄人族，他們還會上去打鬥一番，但是遇上真神，他們就只有躲得遠遠的份。
不過一般真神難遇，且不想出來惹麻煩，大多都在崑崙山或自己的府邸中待著。散落凡間的這些術士便成了大家追捧的小官，神力頗高深一些的，重金難求。
姬瑤眼前的這位青年，是個神力並不十分弱的術士，在人間算得上高人了。但以他的神力並不足以庇護這個村落……姬瑤道：“澤城究竟怎麼了，你若是知道內情不如如實相告，去不去得我自己會掂量，何必故弄玄虛？”
青年抬頭看著她，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沒進去過，裡面具體如何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已經不止一個神官進去之後再沒出來了。”
姬瑤：“…………”
神官也一去不返？
“澤城內有很厲害的大妖怪，你一個人去只有被他們抓走吃了的份，我阿爹都告訴你啦，你是不是傻子呀這都聽不懂？！”青年懷中的小丫頭很聰明，聽完他們的對話後不屑地哧道。
“大妖怪？”姬瑤假裝驚訝，“多大的妖怪？比蚩尤還厲害？”
“哼！總之就是很厲害，而且還不止一個，他們吃了附近的村民，還要抓我爹，還好我爹厲害，他換個人逃出來啦！”
“小苗。”青年打斷小丫頭的話，轉而對姬瑤道，“若神官真要去澤城除妖，我建議你還是再找些幫手，否則……”
青年卻將後半句話吞了回去，閉上嘴，沒再說下去。但是意思很明顯，一個人去，說不得就出不來了，像那些有去無回的村民一樣。
他抱著小女孩再次轉身走入黑影之中，姬瑤默了默，又追了上去：“原本我是想讓小木狗去探探情況的，但如今你壞了我的小木人，唔，看來只有本神女親自跑一趟了。”
青年稍稍頓足，略顯驚訝地側首看向她，姬瑤抄著手道：“勞駕你幫我去一趟西邊沼澤地，那裡有個小土丘，土丘中有座二層小木樓，你告訴那其中一個小胖丫頭，就說我先去澤城了，叫她先按兵不動，見機行事吧。”
青年：“……你……”
姬瑤微微一笑，一個眨簷，已經不見了蹤影。
青年懷中的小丫頭張大了嘴：“阿爹，她好快呀……”
青年：“……嗯，我們祝她好運吧。”
此地距離澤城約莫還有三十里，姬瑤雖然吹牛吹得厲害，但人還是慫的。既然已經知道澤城內有個厲害的大妖，探不探的也沒必要了，進去打就完了，反正如今橫豎也就她一個，姬軒轅鞭長莫及。
雖然如此，但她行事比往常要謹慎許多，為了掩人耳目，她化作一條小水蛇，準備低調潛入那澤城。
澤城是澤國的主城，澤國遍佈水澤，對姬瑤這條小水蛇來說，行路倒是很方便。可是方便歸方便，初冬的天氣，水涼草也涼，蛇身本就極其怕冷，滑了約莫一半的路程，姬瑤就凍得受不住了。
她幾番勸自己，甚麼小不忍則亂大謀啦，成大事者要吃得苦中苦啊……可惜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她哆唆著將自己變回了帶翼的女人身。
姬瑤搓著手停在半空之中，望著平地盡頭燈火昏黃的澤城輕輕吹氣。四周異樣平靜，沿途並未見到紅鮋所說的枯骨，附近也沒有大妖的氣息，難不成是他們沒見過世面，誇大其詞了？
不如飛得近一些再變身吧……剛這麼想著，身後就毫無預兆地傳來破風之聲。
姬瑤反應極快，側身躲過，當即回頭怒斥：“誰？！”
然而下一刻，她後腦勺就被利器重重一敲——人腦袋脆弱，腦殼中的零碎一時震盪不休，姬瑤縱然靈魂強悍，也禁不住這暈天懸地的感覺。
她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姬瑤暈乎乎地睜開眼，當金色陽光照進入她眼睛，神女的三魂七魄驟然歸位了！
所言不虛！果然不該輕舉妄動啊！
——這是姬瑤的第一個想法。
然後她十分憤怒，居然讓人偷襲成功了！而且居然叫人用這勞什子……捆神索給綁了？
丟人，實在是太丟人！面都沒見著，就叫人打暈關起來，日後若是叫人知道了，她還怎麼混？
不過，也能看得出來對方的實力果真不容小覷。要知道，相較之前，她如今可是有兩成神力在身的神官，應龍神君的兩成神力足以吊打崑崙山一半的神官了！散落凡間的神官有能對付得了她之人寥寥無幾，怎麼也得是榜上有名之神。
榜上有名之神姬瑤約莫都識得，所以，究竟是哪個？
她四下張望，發現這只是一間五面漏光的土牆茅草房，一看就被荒廢了許久，牆隙之間蛛網遍佈，腳下青苔叢生，潮溼生草……從縫隙往外看，依然是青青野草……所以，這不是澤城，她還在郊野之中？
接著，空氣飄來一陣粟米香，混合著一點肉香味，還有菜葉的清香氣。
姬瑤聳了聳鼻子，木門嘎吱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嘿嘿嘿，神君您醒啦？”
一個身形圓滾滾的青年端著一個破陶碗樂呵呵地站在門口，笑容憨態可掬，半點沒有壞人該有的氣質，反而格外喜興。
姬瑤：“……你誰？”
胖青年將粥放在一旁瘸了一條腿的木凳上，蹲到姬瑤面前笑得兩眼只剩一條縫：“姬瑤神君，你答應不砍我，我就給您鬆鬆綁。”
姬瑤：“……”
她心道：還知道我名號，可我並不認識這個小胖子啊……他身上神力全都掩了，也探不出深淺，到底是敵是友？是敵哪有笑得這麼沒心沒肺的，關了一晚上也沒見自己缺胳膊少腿。是友的話……好好說話就好好說話，搞甚麼偷襲！
姬瑤決定先應了他的要求，之後砍不砍的再說罷。
“行，我不砍你，你給我鬆開。”
胖青年笑眯眯地伸手過來，剛伸一半，他又縮回來，道：“不行，聽說姬瑤神君愛反悔，我還是先將您捆著，等您聽我說完，再解開不遲。”
姬瑤磨了磨後槽牙：“……那你最好快些說。”
胖青年笑呵呵地站起身，轉身端起瘸腿凳子上的粟米肉粥呼啦啦地喝了一大口，那聲音大得像豬拱食……姬瑤無奈閉了閉眼，心說對方若是說不出個三五兩斤的，自己還是要砍了他的。
胖青年抹了一把嘴，嘆道：“神君您沒聽說澤城現在去不得嘛，我都找人給您傳話了，那年輕術士也勸了，您怎麼這麼固執，非但不肯聽，還執意要孤身、半夜前往呢？”
姬瑤一愣：“鸞鳥…是你叫來傳話的？”
胖青年嘿嘿一笑，點了個頭：“沒錯。”
姬瑤蹙眉：“我堂堂崑崙山第一……”
“您現在這點神力，就別說甚麼崑崙山第一了吧？”胖青年呵呵笑道，“您不是連我的偷襲都沒躲過麼？”
姬瑤盯著這張圓潤的胖臉，見他肉乎乎的手捧著陶碗將剩下小半碗粥一口喝盡了還意猶未盡舔了舔嘴唇，實在記不起這究竟是哪號神仙，微微眯起眼問道：“那請問兄臺，你又是哪路神官？”
“神官算不上，自由散神一個。”胖青年起身，“他們都叫我當康。嘿嘿，他們說我是個有福之人，走到哪裡哪裡就風調雨順。但您猜為何？其實是因為我同風伯雨師是好友，他倆最喜歡同我聊天講笑話，這不我走到哪兒，他們就喜歡跟到哪兒麼。”
“當康……”姬瑤想了想，似乎的確聽過這個名字。
崑崙山的神官太多了，還有許多自由出山的，姬瑤實在記不住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