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2）
“術士？術士怎麼會都不見了？”阿貍驚訝地張大嘴巴。
紅鮋點頭：“就是都不見了。聽說是被大妖怪給抓走了，那大妖怪十分厲害，沒被抓的術士也都逃得遠遠的。”
姬瑤：“哦，那澤城有妖怪去不得……又是怎麼回事？”
紅鮋回憶起自己揹著兒子走到澤城外不遠處看見遍地人骨的慘狀，打了個小小的冷戰，道：“我也是聽村裡人說，他們的親人但凡住在澤城，或者進澤城辦事的，全都一去不返。剛開始還有人不信，一定要去尋，後來，據說沒有一個尋人的人回來的，漸漸的大家就不敢去了。只有個瘋子似乎是從澤城逃出來的，他說他親眼看見……”
阿貍追問：“看見甚麼？”
“親眼看見劉員外的兒子被一頭豬吃了，澤國的長公主被丟進了羊圈，還有……國王的腦袋被砍了掛在城樓上。他說城裡全是妖魔鬼怪，半夜盡是鬼哭狼嚎……”
“一個瘋子？瘋子在哪？”
紅鮋有些緊張道：“那瘋子一路跑一路喊，誰也不認識他，誰也不知道他最後跑到哪裡去了。”
說罷，紅鮋又將自己沿途看見人骨的事講了，看向姬瑤的眼神充滿期待：“神女，你們……正是要去澤城是嗎？”
姬瑤沒直接回答她，她本想問問她們是否知道燃香請神一事，但又想，若這個女子所說是真，那麼如今這個問題已經沒甚麼意義了。若澤城真被那吃人的妖怪佔據，又沒人將此事傳到崑崙山，多半是……神官也出了問題。
神官能出甚麼問題？
姬瑤深深嘆了一口氣，要死了，姬軒轅不是說澤城之行只是排解兩位神官不睦之事麼？怎麼又是中途被青鳥莫名提醒謹慎行事，又是術士消失，又是人骨遍地的？
看來情況比預料的要複雜得多啊。
“哼，阿孃別被她們給騙了，你看她們這麼弱小肯定打不過城裡那些大妖怪呀，還說是甚麼神仙，我看她們就是來家裡騙吃騙喝的騙子，阿孃快把她們趕走！”水池裡的小人魚怒氣衝衝且信誓旦旦，他心目中的神仙才不是姬瑤這等柔柔弱弱的樣子，從頭到腳，哪有一點像神仙了？
紅鮋也聽見了姬瑤的嘆息，見兒子這麼說，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可能是眼花看錯了，眼前這女孩並沒有那麼快的速度……
但姬瑤隨手一揮，小孩臉色忽然一變，“啊”了一聲。
紅鮋緊張地看過去，只見小孩所在的水池頓時安靜了許多，沒有方才魚尾亂擺的水聲。
下一刻，小孩兒光著一條纖細的小腿伸出水面。
小文命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倒是阿貍十分淡定。
姬瑤似笑非笑，看著小孩兒那條剛出生的小嬰兒般纖細瘦弱的腿道：“唔，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的餓了困了，他若你母親肯給我做些好吃的，我就考慮……將你這兩條腿變得粗壯些。”
小孩兒趴在池水邊，兩條皺巴巴、紅泱泱的嬰兒腿浮在水面蹬啊蹬，人魚小孩傻眼了，“嗷”一嗓子就哭了起來。
小文命見那小孩哭了，忙走過去抓著他的手安慰：“你別怕，這位姐姐很厲害的，她能幫你變成真正的人。”
人魚小孩頓了頓，回頭看看自己奇醜無比的兩條小腿，又受了巨大的驚嚇，再次嚎啕大哭起來。
倒是她娘呆了一瞬，手足無措之後嚥了咽喉嚨，戰戰兢兢站起來：“吃的有，有，我……我我我現在就去做，你們想吃甚麼？”
紅鮋將家中藏的肉乾等盡數拿了出來招待姬瑤一行，末了還摸出一包銀光閃閃的上好珍珠想送給姬瑤，姬瑤拒絕了，吃飽喝足就將百寶袋中的小木屋拿出來往沼澤地裡一扔。
小木屋在水澤中見風而長成了個漂亮的水上小院，而她則鑽進屋子裡去補眠了。
既然澤城的事有些麻煩，那就睡夠了再說。
她將被子一拉，很快睡著了。
姬瑤做了個夢，夢裡依然是滔天的河水，浪頭比山還高，咆哮著打向四野。四野的百姓逃亡不及，紛紛被捲入水中。姬瑤心中焦急，可她焦急歸焦急，卻沒有吞水阻水的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民眾在洪水中浮沉。他們伸長手臂呼救，可惜後來，那些伸向天空的手臂一隻一隻垂下去……到了最後，她只能看見洪水中漂浮的腫脹屍體，整個世界都被洪水湮滅了。
姬瑤望著遍地水澤，心裡十分痛苦，她振翅飛回崑崙山，然而崑崙山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她努力地飛啊飛，速度卻怎麼都提不起來，那熟悉的崑崙山門，她竟無論如何也到不了。
“姬軒轅……”她大聲喊，“救命啊！姬軒轅，你快出來啊！”
可是她的聲音傳不出去，腳下依然只有漫無邊際的洪水，她好像無論如何也飛不出這片水域…
忽然，姬瑤看見底下水面漂浮著一具身穿白衣的屍體，她心跳加快，莫名覺得那屍體的臉有些熟悉。
姬瑤飛身下去，只見那張人臉已經被水泡得腫脹了，然而依然看得出隱約的輪廓，那屍體，竟然是姬軒轅！！
姬瑤腦子嗡的一響，後背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繼而她被驚醒了。
糟糕的夢境隨著院子外的說笑聲漸漸遠去，姬瑤撥出一口氣，心中那點情緒卻沒那麼快散開，她忙摸出懷中的小木人喊道：“姬軒轅？”
小木人緊閉雙唇：“……”
姬瑤：“公孫衍？”
小木人依舊雙唇緊閉，卻回應了她一聲：“嗯？”
姬瑤放下心來，將小木人往懷裡一放，掀開被子出門去了。
遠在崑崙墟的姬軒轅：“……”
姬軒轅又在和薑石年下棋了，薑石年見大帝微微蹙了蹙眉，道：“小水蛇玩到哪裡去了？不過三兩日功夫的事，她此一去卻是月餘，若是在路上遇上個美男子帶回來，你可認還是不認？”
姬軒轅：“我們初下崑崙時，曾遇上一個山怪。”
薑石年知道對方不會無緣由地轉移話題，便洗耳恭聽著。
“那山怪吃了許多的村民，作惡多端，我將她擊殺了。但考慮她曾經受過姬瑤的委屈，我與她留了一縷神力。可那一縷神力，卻被寄託在一個小石頭上，逃走了。我不知她要去哪裡，便丟了一隻木鳥跟著，可是木鳥跟到北方以後，徹底沒了音訊。”
薑石年落下棋子，將雙手攏入袖中，反問道：“北方？北方哪裡？”
姬軒轅：“北方再北方，有不周山。那裡氣候極端，無人生存，並沒有派神官駐守。”
薑石年蹙眉：“你的意思，不周山有誰？”
姬軒轅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那裡有誰，只是……木鳥不會無緣無故斷了音訊。”
薑石年：“嗯。有沒有可能是你那小木鳥神力太弱，遇上某位真神了……實在放心不下，你儘可以再放一隻小木鳥跟過去看看究竟，但要記住，這回給木鳥多灌點神力。”
姬軒轅抬眸看了看這位看著穩重，其實心眼不少的老朋友，“嗯”了聲：“有道理。”
二人繼續下棋。
姬瑤從屋內飛身而出，小文命和小人魚兩人趴在池邊捏泥巴，阿貍則與小人魚她娘紅鮋坐在旁邊摘菜閒聊。
阿貍對紅鮋的愛情故事十分感興趣，對她為愛變身變種的勇氣讚賞有加，又唏噓他們被人所不容，十分憤慨。
“我們那裡就沒有這種偏見，我們村裡只要誰跟誰看對眼了，螞蟻和大象都成婚！”
紅鮋聽得一愣一愣的：“……是嗎？”
然後她看見了姬瑤，忙起身來拘禁地行禮：“神女……神女安好，你，你休息好了？”
姬瑤看看她，看看依然趴在旁邊玩泥巴的人魚小孩，想起方才答應過的事，遂朝著人魚小孩又揮了揮衣袖。
小魚尾巴變成嬰兒腿後，他娘他的兩條小腿冷，他包了層衣裳，現在兩條腿忽然就長長，刺溜一聲便將衣裳撐破了。
人魚小孩：“……”
小文命：“……你的腿，長長了。”
見自己孩子終於變成個正常人，女人也一時歡喜得不知所措，等到她那傻兒子光著屁股驚慌失措地喊娘，她才渾渾噩噩地起身，磕磕巴巴地說道：“你……你邁腿試試看……”
奈何人魚小孩從未用腿走過路，趴在地上起不來。
姬瑤拍拍手，並不在意這後續。此時夕陽西下，金色陽光燦爛地灑滿這一片水澤，周遭如有一團團焰火將他們圍繞其中。姬瑤莫名又想起那乾旱村落裡遍佈的無妄火來，以及，被火燒成灰燼的相柳的宅子。
她心中隱約覺得不安，轉身望向漆黑的東面。
那裡是澤城。
既然澤城被那女人說得如此古怪，那能不大張旗鼓就不大張旗鼓吧，先扔個木頭小人去探探路，最為穩妥。
如此想定之後，她從百寶袋中拿出一把刀，隨意砍了根木頭學著姬軒轅的樣子極其認真地東削削西磨磨，刻了個奇醜無比的小木……狗出來。
總算是有耳朵有鼻子有眼睛的，嘴巴有沒有都不要緊。她在小木狗身上賦予了一點自己的神力，然後拍拍小木狗的腦袋說：“去吧。”
小木狗在沙地上踉蹌了兩步，終於歪歪扭扭朝前跑去。
姬瑤不能借由小木人看見甚麼具體的東西，但若他遇到危險，自己還是能感覺得到。然後她又找了個躺椅往上邊一倒，好笑地看著紅鮋和小文命一起教人魚小孩學走路。
阿貍看過來，總覺得大帝不在的時候，神女整個人看著都要成熟穩重許多。畢竟她是崑崙山排名第一的將軍，別看她平日嘻嘻哈哈一副甚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真正遇上危險時，她神色之中不經意之間還是會流露出一種叫人不寒而慄的情緒。
過了許久後，阿貍才知道這種情緒，原來是殺氣。
不知過了多久，姬瑤忽然神色一凜。
阿貍見狀也跟著一慌：“怎麼了”
姬瑤面無表情：“我的小木狗，被人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