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羅剎（1）
“對呀，我也覺得我阿孃是聽別人瞎說的，這些年若真有這種奇功和養出的怪獸，天下早亂了。”阿貍呵呵笑道，“興許那河伯是取小孩兒的甚麼東西維持他年輕容貌的，否則真能吸收別人的神力，那……那神女您也該打不過了。”
“……有道理。”姬瑤點頭，於是很快將此事丟擲腦後，繼續往澤城飛去。
澤城雖然是姬瑤此行的目的之城，其實沒甚麼要緊事。來之前姬軒轅只說這裡駐守的神官與獸神不和，兩人驚天動地地打了一架，鬧得風雲變色人心惶惶，很需要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去說和說和，調查真偽。
思來想去，這位高權重又沒甚麼實際用處的人物，姬瑤是不二人選。
說起澤城打架的這二位神官與獸神，分別的是素有羅剎之稱的人神楚江，以及性格溫順鹿神，夫諸。
楚江是個殺神，涿鹿之戰以前，他全家被半獸人血腥殘殺，他為報仇，以凡人之身屠殺諸多兇猛半獸，瀕死之際被大帝救回，點化神力。後在大戰之中成為主將，殺氣滔天，誅殺了許多半獸主將，連投降的半獸士兵也全部斬殺，被人與半獸戲稱為“羅剎”。
他認為，人與半獸如水火不容，斷然沒有彼此和平相處的狗屁可能，以他所見，就該將這世間所有半獸盡數消滅，一個不留。
為此，天下平定之後，大帝派了一個性格溫厚的半獸與他為伴，將他發往最富庶繁華的水鄉之地，指望他能放下心中執念，被感化。
可他過分桀驁，竟然與性格最為溫和的鹿獸夫諸也能打起來，卻不知是為甚麼。
姬瑤載著阿貍和小文命往澤城方向飛了約莫半日，一夜未眠的姬瑤有些困了。正在這時，一隻花枝招展的青鸞鳥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姬瑤將青鸞上下打量一凡，笑道：“美人，別看我長得雄壯威武，其實我是條母龍，我也不好女色，你請自便吧。”
青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嫌棄地別過臉去哼聲道：“我是受朋友所託上來給你們傳信的，叫你們先別大張旗鼓地進澤城，小心有詐。”
姬瑤挑眉：“朋友？哪位朋友？”
青鸞繼續翻白眼：“……反正我話已經帶到，聽不聽的隨便你。”
說完青鸞扇著翅膀掉頭飛走了。
嘿，還挺有脾氣。
“不要大張旗鼓？”姬瑤將青鸞的話放在嘴裡嚼了嚼，“是甚麼意思？”
阿貍：“就是，讓我們小心行事……”
小文命：“悄悄進城的意思！”
姬瑤默了默，果斷收了翅膀往下落去。
經歷了先前幾番恩怨糾葛，姬瑤早已隱隱覺得不安，總覺得他們此行似乎要踩到甚麼大雷。尤其相柳奪走了那甚麼息水，名叫“黑蠶”的母蠱也不知所蹤，如今姬軒轅又成了個廢物木頭人，唔，還是小心些為好。
她們落下的地方距離澤城還有四五十里路，不近不遠，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離。
這也是一片沼澤地，大大小小的灘塗如同一面面鏡子，因為泥土溼軟，不適合居住，所以周遭無人煙。
然而落地之時，卻見蘆葦之中竟有一座二層樓高的小客棧佇立在一塊高地之上，幾人踩水過去，沿著土階向上，來到院子裡。
風吹動二層木樓的貝殼風鈴，叮鈴咣啷地響。
“誰！”
一個稚童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幾人循聲找了一圈，終於在一棵紅樹底下發現一個只露出上半身，趴在水池裡玩螞蟻的小孩子。
可如今已經是初冬天氣，水涼得很，雖然陽光不錯，但哪有這個季節還如夏天一樣泡在水中玩耍的正常孩童？
小孩兒看著約莫五六歲，比小文命小一些，頭上紮了一個髻，臉髒兮兮的，語氣卻凶神惡煞：“你們是誰，來幹甚麼的？！”不待人回答，他已經揚起小腦袋扯著嗓子大聲喊：“阿！……娘！有！壞！人!來!啦！”
姬瑤：“……我甚麼話都還沒說怎麼就成壞人了？”
小木樓咚咚咚被人踩得響，果然從樓上下來個年輕的婦人。婦人膚色偏黑，穿一身樸素麻衣，挽起的袖口露出看著很有彈性的肌肉筋骨，是個身形矯健的女子，五官卻精緻俏麗。
她端著個木盆，裡頭裝了一盆衣物，目光警惕地打量來人——
一個黑胖的丫頭，一個白生生的小孩子，還有一個清瘦白嫩的貌美姑娘……這是哪家大戶人家的姑娘離家出走走到這沼澤地裡來了，找死不成？
她並不懼怕這幾個老弱婦孺，淡定地下了樓，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被陽光曬得微微眯起，蹙眉問道：“你們是誰，到我家院子裡來做甚麼？”
姬瑤看了看婦人下樓的方向，確定上頭沒有別人了，嘿嘿笑道：“路過……一不小心就到了這個地界，請問姐姐，這是個甚麼地方？我看周遭荒蕪都是水澤，你們怎麼將家安在這裡來了，還有，這裡怎麼只有你們一戶人家安在此處？其他村民呢？”
婦人見姬瑤長得一副柔弱模樣，開口卻十分世俗，並不似那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斯文女兒，心中更覺好奇，道：“這裡是大澤，土地溼軟，本就沒人會在這裡安家……你們是不是本地人？從哪兒來的？”
阿貍搶先道：“我們迷路了。”
年輕婦人不疑有他，垂眸往樹下那小孩兒走去。小孩兒看看他娘，看看姬瑤等人，道：“阿孃，快把她們攆走！無事上門，非奸即盜！啊，阿孃你做甚麼打我？”
婦人在小孩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叱道：“少廢話，出來，當心生病。”
小孩把腦袋往下一沉：“不，我不出來！你把他們趕走了我再起來！”
婦人無奈回頭，見幾人還是呆呆站著不肯走，又道：“幾位雖然走錯了路，但我們這裡不接待客人，你們快走罷。”
姬瑤微微一笑，不撤反進。她速度飛快，一個眨眼之間已經來到水池邊，繼而驚喜笑道：“咦，果然是條小人魚。這不是你的孩子吧，你撿的？”
婦人反應過來時，姬瑤已經笑眯眯地盯著自己了。
她下意識地要去懷中拿兵器，但又覺得姬瑤的眼神很特別。
那眼神不像其他人一樣充滿嫌棄或者害怕或者兇戾，那眼神十分平常，甚至帶著點寵溺，好像她見慣了她們這樣的人。
婦人放鬆了警惕，再次問道：“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阿貍和小文命聽了姬瑤的話也跟了過來，那水池之中泡著的，果然是條下半身是魚尾巴的小人魚！
人魚也稱鮫人，一般只在深海之中生活，尋常水域難得一見，但這小孩除了一條魚尾，上半身全然沒有鮫人的其他特徵，說是鮫人，又不全是，實在奇怪。
小孩見自己又被圍觀了，憤怒地沉入水底，一雙眼睛通紅，死死盯著池邊人。
婦人忙站起來伸開雙臂把人往旁邊攔：“走走走，快走！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了！”
為免激怒人魚小孩，幾人遷就著後退了幾步，然後姬瑤按下婦人的手臂，上下打量她以後似笑非笑道：“你是鮫人吧？那小孩是你生的？既然你能化去魚尾，那你孩子怎麼還那樣？”
婦人臉色幾變，她方才就已經見識過了姬瑤閃身而至的本領，此刻被她一語道破，神色十分複雜：“你是術士？”
姬瑤：“……不是。”
婦人：“……”
阿貍：“我們比術士強點兒。”
姬瑤：“怎麼你這人身是術士幫忙變的嗎？這世間還有如此厲害的術士？”
婦人一聽“比術士還強點兒”就繃不住了，她心思急轉就想到了甚麼：“你們是神仙？”繼而雙眼一紅，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求諸位神仙救救我孩子，幫我孩子化去魚身吧！”
姬瑤往後退了一步。
婦人再抬頭時，淚水盈眶，楚楚可憐：“這方圓百里的術士全都被人抓走了，澤城也不能去，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都說神仙有大德，既然你們正好迷路迷到我家中，便是天意使然，求您幫幫我們吧。”
姬瑤蹙眉：“甚麼叫方圓白裡的術士都被抓走了，誰有這麼大本事？為何要抓術士？還有，澤城為何去不得？”
婦人張著嘴一愣：“你們……難道不是前來澤城打妖怪的神仙嗎？”
姬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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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婦人名叫紅鮋，原本是氐人國的一個鮫人。
氐人國在一個距離此地三百里的海邊半島上，那裡的人族與鮫人分類而居，人生活在島上，鮫人生活在水中，大家原本彼此互不打擾。
後來氐人國來了個公正公平的好神官，為了方便人族和半獸之間的友好互助與交流，她提出在彼此互不打擾的同時，其實可以建立互市貿易，交流物品嘛。於是人越鮫人之間逐漸變得熟絡起來，規定每月都在水上浮橋進行一次貿易交流。人魚提供水下的資源，換取人族的粟米和新奇好用的物品。
在神官的嚴格看守下，幾百年過去，人族與鮫人族相處還算融洽，且墨守著彼此的陳規——可以互換東西，但絕不能通婚。
紅鮋是鮫人族族長的女兒，是個遠近聞名的美人，她因為自小隨著父親去和人族做交易，漸漸的，竟開始羨慕起了人族的生活。她渴望變做人身，去岸上生活，父親給她許了族內最好的鮫人勇士，她卻看不上，偏偏看上一個自小就在岸上賣米的白麵男子。
男子斯文俊秀，她很喜歡，兩人雖然每月才能見一次免，卻總有講不完的話。她給他講水底的故事，講她們族群的發源，他便給她講人間繁華，許多好吃的美食。
為了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紅鮋找到一個非常厲害的術士，花重金求他幫自己化形。
那術士不負所望，果真將她的魚尾化去，讓她成了個真正的女人。她成了人，再也不能再回水底，但能嫁給心愛之人去更廣闊的人間看不同的風景，她並不後悔。
後來，成婚一年後，她就生下了孩子。
叫人遺憾的是，術士雖然助她化去了魚身，卻不能改變她原本是鮫人的事實。她生下來的孩子，依然是條小人魚，只不過相較於鮫人而言，他只有一條魚尾巴，身上沒有魚鱗罷了。
可沒有腿的人如何能在這岸上生活？男子的母親大驚失色，得知她的身份後指責她破壞規矩，要將她趕出家門。紅鮋苦求，說既然術士能給自己變形，也能給孩子變形。
在夫妻二人的努力下，男人的母親終於勉強同意去找術士給孩子化形。
誰知道，男人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婆婆和紅鮋俱都傷心欲絕，紛紛出去尋，卻仍是遍尋不到。
婆婆將怒火撒在媳婦身上，將她和孩子趕出了門。
紅鮋被鄰里族人所不容，只好帶著孩子遠離家鄉，來到這水源豐沛的大澤。一邊帶著孩子，一邊尋找她的丈夫，同時，也尋找有能力的術士。
可奇怪的是，幾年下來，方圓百里，術士盡皆滅絕一般，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