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7）
群象用象鼻組成一朵開開合合的花，奢比如一隻精靈在“花心”上下飛舞。姬瑤沒看過這個，脖子伸得老長，饒有興味。
身邊之人卻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姬瑤回頭，旁邊這位姜姓公子手指繞著一縷髮絲，含情脈脈盯著姬瑤道：“姑娘開心看錶演，看我做甚？”
姬瑤脫口而出：“看你好看。你笑甚麼？”
“哦，我知道自己長得還不錯，可是好看也不能一直看，於禮不合吧……”
姬瑤深吸一口氣，姜公子又是一笑，下巴示意臺下：“大家看著熱鬧，那隻奢比卻不知摔了多少回，群象也不知捱了多少打，這便是姑娘所說的人與半獸平等相處？”
姬瑤看向祭祀臺，長長的象鼻動作整齊劃一，且必須靈活判斷，奢比才能精準落在其中指定的象鼻上。這時，臺上的奢比獸被高高甩到半空之後凌空翻了個跟頭，然而落下之時接他的那頭大象稍稍遲疑了，於是那隻奢比獸啪唧一聲，摔到了祭祀臺上，像碗灑了的血豆腐。
人群中一陣倒抽氣……
但臺上的年輕術士只是微微動了動手指，立即便有人上臺利落地撿走了屍體，同時利落地擦乾了血跡。眨眼之間，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姬瑤：“………”
“唔，可惜了，我話還沒說完呢……”
姬瑤：“……住嘴。”
為了讓人群立刻忘掉方才那一幕，很快就有新的半獸入場繼續表演。
姬瑤有些坐立不安了，卻在這時，幾聲響亮的重鼓咚咚咚地砸下來，祭祀臺上表演的人和獸俱都停下，恭恭敬敬朝著高臺的方向跪拜。人群也悉悉簌簌跟著跪拜，姬瑤始知，是華胥國的公主駕到了。
然而她震驚地發現，姬軒轅居然也跟在年輕活潑貌美的公主身邊，他們兩人被一眾盈盈貌美的侍女簇擁著往最高的觀禮席走去，很快落了座。姬軒轅的位置是離公主最近的，很快，年輕的公主便與他高興地攀談起來。
姬瑤無語，姬軒轅他怎麼跟公主勾搭上了？
正欲發作，身後又傳來一聲熟悉的嗤笑，姬瑤惱火地回頭：“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一直笑甚麼笑？”
姜姓公子用拳捂嘴：“抱歉。”
姬瑤：“……”
她懶得與此人分辨，一雙耳朵豎了起來專門竊聽主觀禮臺上的對話。
公主：“姬公子，這裡是全場最佳視野了，看錶演看得最清楚。今日的表演御獸署準備了三年，精彩得很，公子若是沒見過，一定會震驚的。”
姬軒轅：“多謝公主款待。”
公主聲音輕柔婉約，婉約中帶著點少女的活潑：“公子不必同我客氣，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我就要被那頭忽然鑽出來的大野豬給拖走了，哪還能像現在這樣安安全全坐在這裡看戲呢？母后給我準備的那些侍衛竟然都是無用的，多虧了公子相救，您千萬別客氣。”
野豬？阿貍？
姬軒轅微笑：“公主是多福之人，並非我之功勞。”說話間，大帝的目光微微掃過下方，很快定到了姬瑤這邊。
姬瑤剛想問“你幹嘛呢”，對方的目光一觸及離，繼續回頭去哄小公主去了。
姬瑤：“……”他究竟在做甚麼？？！
“唔，臺上那人便是公主今年選中的新駙馬麼？看來我是沒戲了？哎，枉我費盡心思特意選了個離公主觀禮臺更近的地方，沒想到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了。”姜公子的聲音響在姬瑤耳邊，很近很近。
姬瑤耳根一紅，屈肘就給了身後人一下，對方唉喲一聲彎腰捂腰，姬瑤亦學他揚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男女有別，公子你自重。”若有下回，老孃閹了你！
空中，一列黑雕從大河邊飛來，打斷了所有人思緒。當那黑雕飛到祭祀臺上方時，一個個仙子般的年輕女孩從雕背上落下，她們撒開卷在手中的水袖，在空中旋轉成一朵一朵奼紫嫣紅的花。
觀禮臺頓時掌聲如雷。姬瑤也忍不住跟著鼓掌叫好，變臉變的很絲滑。
倒不是因為這點微末功夫，而是驚歎那些姑娘們居然能旋轉得那麼整齊劃一，比崑崙寨裡過年過節時那些嬌滴滴的仙女們排的舞蹈美多了。
就在姑娘們即將轉到地上時，那些方才馱著她們的黑雕已經飛了半圈從下方貼地而來，堪堪接住自己的主人，重新往天上飛去。他們飛到黃河之上，姑娘們第二次旋轉飛舞著從黑雕身上落下，底下是濤濤河水，河風掀起衣袂飄飄，姑娘們如一隻只彩蝶，落到水面上蜻蜓點悠然起舞。
“咦？這是怎麼做到的？”
姬瑤正奇怪這些姑娘們身上並無神力為何能落水不入，就見水面逐次拱起白花花的水浪——
一條條大腿粗的人面蛇身獸從水中游龍般躍起，載著那些姑娘們在河上如龍騰躍，蜿蜒上下。
姑娘們舞藝非凡，輕盈地從一條蛇身躍至另一條蛇身，兩者相互配合，逐漸以水為舞臺，在河水中央又擺出一個繁複的花瓣陣！
姬瑤眼睛尖，很快於那人面蛇身陣中發現一條稍顯細弱的幼蛇。幼蛇似乎吃不住力，被一個落下來的姑娘重重一踩，身形猛地往下一沉，便要沒入水中。好在被旁邊一條大蛇的蛇尾用力一抬，將其硬生生又抬了起來。
可看那幼蛇的表情，它顯然已是受傷了。
同為水蛇，姬瑤心疼壞了，臉色一沉，幾乎就要起身過去撈起那條幼蛇來叫停這花哨的表演。
身邊之人又是一聲輕笑，道：“方才摔死一隻奢比獸，神女只是略一蹙眉，如今看見自己同類下場悽慘，神女終於感同身受想殺人了？”
姬瑤被人叫破身份，心頭一震。同時，這人身上收斂的熟悉氣息漸漸散發出來，姬瑤懵了許久，才道：“九頭蛇相柳？”
“嘖，怎麼還帶疑問句。本神君如假包換名曰相柳，但是隻有八個頭。”他攤開九根手指，然後彎折起一根，眼中依然含著如星的笑意：“還有一個被你老大砍掉了。”
姬瑤：“……”上一回聽說這個名字，還是在那個甚麼缺水的荒村，他在那裡有一處宅子被青女的無妄火燒成了灰燼，他們遍尋青女不得，卻不想，今日在這裡如此湊巧又遇見了此人。
“青女哪兒去了？”姬瑤認出他後第一句話便是問旱魃的下落。
相柳整張面容發生了細微的變化，變得不那麼陰柔了，面容稜角更清晰。
“青女？她沒回崑崙嗎？”相柳驚訝地問。
姬瑤：“……沒回。”
“哦，那她又跑哪兒玩去了？嘖，這個年紀的姑娘是有些貪玩，你們也莫急，等她玩夠了，自然也就回去了。”
姬瑤跟相柳不熟，相柳是降臣，他的老大蚩尤被抓以後相柳雖然暫被押在崑崙山兩百年，但他被關在距離崑崙墟很偏的神山，姬瑤與之並無交集。後來天下逐步安定，這些降臣逐漸被姬軒轅寬赦了自由身，姬瑤更是與他沒見過幾面，所以並不太清楚這人如今所作所為是真是假。
只好試著問道：“我們去過你之前的宅院，是被青女給燒的，你們倆……打過架了？”
相柳扶額嘆氣：“小丫頭玩火，我不過勸說了兩句，她便記恨上了我，將我的宅邸也燒了。無妨，一座宅子罷了，你們回去之後可不要罵她，我已經原諒她了。”
說完，他殷紅的嘴角微微上揚。
姬瑤：“……”她該說甚麼呢？現在青女也不知去哪裡浪去了，相柳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她想了想，問道：“那你來這裡做甚麼來了？”
相柳一愣，繼而笑道：“如此大場面，自然和神女一樣，是湊熱鬧來的啊，您看，這表演多精彩，可比崑崙山上差些？”
姬瑤的視線重新挪回黃河上，美女乘蛇的表演恰好到尾聲，人蛇們用頭將小美人們高高頂起，那條幼蛇明顯已經骨折，卻還是咬牙將人往上送。小美人們甫被拋至空中，便被訓練有素的黑雕依次接走了。姬瑤在如雷的掌聲中看見那條幼蛇哀嚎一聲，悽慘地跌入水中，水面很快暈出一大片鮮紅，散如渾濁的黃河水中。
她握了握拳，指節被她捏得咔咔響，相柳不急不徐地說道：“咱們半獸人，命就這麼賤……哎，你說憑甚麼他們人族就得高高在上被託舉，我們就該被踩在腳底下，被踩死了也無人問津？哦對，因為我們輸了嘛，可以理解。”
雖然相柳說這話時面上並無仇恨，平淡得彷彿只是在說笑，但姬瑤雙眼微微眯起，眼中已然迸出了殺意。
相柳毫不避諱地盯著她：“天下大定，我一個人又不能翻起甚麼浪，神女這麼看著我，怪嚇人的。”
姬瑤：“……”
相柳：“神女若真關心這些半獸……來，”他伸手過來按住姬瑤的手腕，“我帶你去個地方。”
相柳原本也是鼎鼎有名的神將，神力高深自比如今的姬瑤要強上許多，姬瑤反應不及，話音剛落，他們人已經竄出了人山人海，到了觀禮臺之外。
此處距離黃河水很近，面前是個高高的柵欄，防止觀眾穿過的。相柳帶著她就停在這後面，示意她聽。
姬瑤便凝神細聽，濤濤河水之外，是一下一下響亮的鞭笞聲與人的怒罵聲，以及蛇身匍匐前進之時與地面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