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8）
“廢物！訓練了那麼久的表演都做不好，今日統統不許吃飯！”
姬瑤從木柵後面斜眼看過去，正好看見方才那群做水上表演的人面蛇在地上匍匐前行。
此時他們已經被抽的渾身是血，卻一聲不敢吭，正疲憊地往左前方爬，而方才表演失誤的人面小水蛇正綴在隊尾。
他比其他蛇都細弱，眼看著快要爬不動了，只能死死咬著下唇，顫顫巍巍地奮力跟著，旁邊那條大蛇大概是他的母親，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邊，不時側首看一眼，心疼得雙目通紅。
養蛇人不耐煩極了，惡狠狠地再揚起鞭子，他是個術士，身有神力，雖然不多，但足夠馴服這些沒有一點神力的半獸了。眼看這一鞭子下去之後那小人蛇必定活不成，姬瑤腳下一動，踢了顆石子起來，端端正正朝著那養蛇人的眉心射去。
鞭子凝固在空中，養蛇人原地晃了晃，撲通一聲倒在地。
就聽身邊相柳“嘖”了聲，拉著她往旁邊一閃，在被人發現之前迅速躲了。
躲完之後姬瑤發現自己和相柳的姿勢有些奇怪，她怎麼被他扯到懷裡去了？
神女便撐著他雙手用力一推，掙脫之後下意識曲肘想給對方一下，相柳速度卻比她要快許多，一把捉住她手肘將人往自己身前一扯，笑道：“美人在懷，要去哪？”
！！這不是赤裸裸的挑釁是甚麼？沒想過相柳居然是個浪蕩公子，姬瑤也從沒經歷過眼下這種場景，一時有些懵。
她能做出的反應只有打！
要死的是現在她只有一成的神力，打相柳是萬萬打不過的，打著打著姬瑤就沒了章法，成了純粹的手腳並用，甚至變成一條靈活的小蛇準備對其進行絞殺。
誰想得到呢，相柳也是一條蛇呢！還是一條九頭……哦八頭蛇！
兩條蛇絞成一團，相柳露出個腦袋無奈道：“不打了，觀禮臺後面便是他們的馴獸所。想不想去馴獸所看看？”
姬瑤磨著後槽牙：“…………那走啊！”
相柳嗯了聲，兩人閃電般快成殘影，姬瑤眼前一黑。
停下來後，她用蛇瞳看了看，這裡是個漆黑的籠子，頂上罩了層黑布。正好一束刺眼的光線從前面照進來，叫她看得清楚，如今這籠子裡有一隻龐然大物。
待她看清時，這籠中原本的主人緩緩站起來了——是一頭渾身雪白的人面豹。
人面豹的臉並不完全像人，臉上都是毛，但她有一雙明亮而悲傷的眼睛，警惕且困惑地看著莫名出現在籠中的兩條蛇——蛇又變成了人。
她張了張嘴，相柳舉起一根手指抵在嘴邊，低聲道：“別說話，待會兒就放你們出去。”
人面豹一聽，忙閉緊了嘴，緊張地跟隨相柳的視線向外看去。
這是王家馴獸場，場地頗大，他們所在的這個籠子只是馴獸場內微不足道的一隻，外面還有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籠子，各種各樣的半獸被關在那裡，毫無尊嚴地活著。
姬瑤只看了一眼就火冒三丈，不曉得凡間居然還有這麼腌臢的地方，空氣裡混合著臭氣和血腥氣，還有屍體腐爛的臭氣，一聞就知道這裡被關著的半獸和獸類正經歷著怎樣的生活。
她道：“我們躲在這裡做甚麼，外面有誰比你還厲害你打不過？”
相柳：“唔，應該沒有吧。”
姬瑤：“那為甚麼不直接出去把這些半獸都放了？”
相柳一愣，正準備說甚麼，姬瑤已經一腳踹斷了面前的木籠。
相柳：“……”
姬瑤三兩腳直接將雪豹這個籠子踹翻了，掀開黑布，露出外面明亮的天空。
“還不快跑？”姬瑤回頭對雪豹喝道。
雪豹愣了愣，繼而目光一凜，迸出狠意，前身往下一俯，後腿發力便衝了出去。
更多籠內的半獸見此變故都站了起來，開始焦躁地低嚎。
神女下凡再不濟也是個厲害的神女，三下五除二就將場內的籠子全都踢壞了，群獸盡出！！
相柳終於拉住她，面上表情有些一言難盡，道：“姬瑤，你可能闖禍了。”
姬瑤拍拍手上的灰塵，叉腰道：“不是你帶我來這兒的嗎？我這可是在做好事，你沒看見他們被關在這裡有多慘？身為同類，你難道不想救他們？”
同類的相柳看著漫天狂舞的飛禽和往出口方向狂奔而去的走獸，道：“嗯……可是稍後，便是外面的人族比較慘了。”
姬瑤臉色一變：“……”
這時，馴養半獸的術士終於反應過來了，罵罵咧咧往這邊趕來。姬瑤心情正糟著，地上撈起一把石子一個個地扔出去，專門打腿，將術士打了個嗚呼哀哉滿地打滾。
然而她沒料到的是，那些原本已經逃走的半獸見這些術士遭了殃，竟紛紛回頭朝他們衝去。
姬瑤：“……別！”
話音未落，一個術士的腦袋已經被一頭不知名的怪獸一口咬掉了，血濺三尺。
姬瑤：“……”
相柳：“……”
這麼微微一愣神，那些被姬瑤打傷的術士已經被瘋狂的半獸們圍了個密不透風，慘叫聲此起彼伏且紛紛戛然而止。
成功報復後的半獸各個嘴角帶血，回頭看向姬瑤點頭致意，繼而往外逃離奔去。
姬瑤：“……”
眼見那些半獸逃離的方向，姬瑤心頭火起，旋風一般追了上去。
外面的祭祀臺還在進行熱鬧的表演，人群歡呼而沸騰，絲毫沒有察覺危險在迫近，就連人群邊緣發出的一聲尖利慘叫也被歡呼聲淹沒。
血流了過來，危險沿著人群如波浪一般湧向中心主觀禮臺，人群終於大亂。
“幹甚麼幹甚麼？坐下！不得隨意走動起身擾亂場內秩序，違者……”
維護秩序的侍衛話沒說完，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瞳孔迅速渙散開去。
他少了半個腦袋的身子吧唧一聲倒在前面人群中，嚇得大家驚叫後退，人推人，人踩人，混亂不堪，慘叫聲疊起。
姬瑤速度雖快，可被她一時意氣釋放出來的半獸太多了，還有漫天的猛禽。一隻黑雕抓著一個原本騎在父親脖子上的孩子就往天上飛，飛至半空又鬆開爪子……
“……”姬瑤呼啦一聲展開雙翅飛上天空，接住那驚叫不已的孩子。
剛將人放在地上，又發現天空中有更多被猛禽抓起來又丟掉的人，姬瑤來回奔忙，可還是來不及，一個女孩正正落在祭祀臺中央，也摔了個豆腐開花，如同方才那隻奢比獸一般慘不忍睹。
“啊！！！！！！啊啊！！”
人群更亂了，踩踏推攘，亂得令人心驚。
維持秩序計程車兵已然顧不上這邊，他們自身難保。
姬瑤清清楚楚地看見，人族手無寸鐵之時，在半獸族面前幾乎沒有抵抗之力。就連那些手持長槍的人也很難殺死一頭猛獸。
“弓箭手！傳弓箭手，保護公主！”
臺上的姬軒轅正與公主談論取消對半獸的奴役，臺下突生變故，亂作一團。
他很快便從人群之中發現了來回飛忙的姬瑤，以及姬瑤救助不及又要摔落在地的一個女人。白綾靈活地鑽了出去將人穩穩纏住放在地上，一隻悍獸見狀朝他襲來，他繞著悍獸走了一圈，那畜生便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人群混亂中，大帝目光如炬，發現了雙手負背站在觀禮臺邊緣的相柳。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會，姬軒轅正欲過去，相柳已經不見了。
這時主觀禮臺那邊傳來慌亂的叫聲，穿甲的侍衛圍成一圈將年輕的小公主護在其中。幾頭兇猛半獸正一手一個將侍衛扯開扔出去，雖有一名術士守護著公主，但他單拳難敵四手，那小公主眼看就要被撕成人肉碎片，姬軒轅無奈之下飛身而去，白綾一卷，將幾頭半獸圈在一旁。
小公主受了驚嚇，猛的朝姬軒轅的懷裡扎：“公子救我！”
忙裡偷閒的姬瑤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見姬軒轅收拾了幾頭巨獸正覺得欣慰，覺得自己雖然又闖了潑天大貨，好歹還有姬軒轅兜底。沒想到剛打爆一個專咬人腦袋的怪獸，回頭就見那小公主一雙纖細的手臂將姬軒轅的腰身環抱得緊緊的。
她下意識又爆了一個怪獸的頭。
因為姬瑤太兇狠，原本對她的救命之恩感恩戴德的半獸們看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咬牙切齒之後，自覺不敵，那頭雪豹仰天一聲長喝，帶著所有半獸退出了這片血淋淋的場地。
原本熱鬧的觀禮臺瞬息之間成了葬場，熱鬧的笑聲變成了此起彼伏的哀哀哭泣。地上散落著肢零破碎的屍體，有人的，也有半獸人的，血沿著坐檯往下流，匯聚在祭祀臺中央。
中央一個摔死的小女孩分外扎眼，姬瑤眼睛彷彿被刺紮了，痠疼得厲害。
她閉了閉眼，睜開時目光移向主觀禮臺。
姬軒轅沒往她這邊看，只是低頭溫聲勸慰小公主。
一陣河風帶起大浪，血腥氣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姬瑤彷彿回到多年前的戰場，那時屍橫遍野，骨肉堆疊，腐肉爛屍比現在悽慘得多。
她永遠記得那個屍體堆成山的場景。
可是多少年過去，半獸族與人族相處融洽，她都幾乎忘了半獸族之兇猛狠辣，居然毫無防範之心便將那麼多對人族懷著仇恨的半獸釋放出來！
獸性難改，仇恨永存，人族和半獸族真的能夠平安無事相處在這世間嗎？
為甚麼就不能真的和諧相處呢？
“神女啊，殺了它們，殺了它們吧，它們太殘忍了，把它們全部殺死吧！”
一個男人滿手是血的匍匐在地，抓著姬瑤的裙襬，抬頭滿面是淚的望著姬瑤：“殺了它們！殺了它們！”
姬瑤垂眸，發現他雙足都被啃得血肉模糊，身旁還有個只剩半個身子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