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娶親（6）
婦人臉色一變，怒得更厲害了：“如何救不得了，你在鬧著我耍嗎，你當我們秦家是甚麼人？！”
說罷，她從一旁的侍衛手裡“噹啷”一聲拔出劍來直指姬軒轅：“你既然自請能救也進入了我府，那便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救不了……我便只有拿你的命，”她目光瞥過小文命，“或者你這小兒子的命陪葬。”
小文命：“……”
姬軒轅當然不將這點小小威脅放在眼中，低頭對小文命嘆道：“走吧，我們為你母親重新擇一戶人家，這處人家孽債太深已經開遭到反噬，興盛不久了。”
小文命乖巧地點了一下頭。
屋內丫鬟急急忙忙跑出來稟報：“夫人，四姑娘昏過去了！”
那婦人臉色更沉得厲害，她目光陰狠，手上刀刃不由往下壓了兩分，姬軒轅的脖子上便見了紅色血痕。
“住手！”這時，外面院牆傳來一聲低低呵斥。
院內七七八八的僕人侍從看清來人後紛紛俯身行禮：“老祖宗……”
阿貍等人看得清楚，秦家這位老祖宗一定就是當年參與涿鹿之戰的老兵了，因為受過姬軒轅點撥，是長生不老之身，周身還隱隱有神力縈繞。
雖已年過五百歲，看著依然是個年輕婦人的模樣，且因多年養尊處優和調養生息，面容瑩潤白皙，看著倒比眼前站著的大多數婦人還要貌美。
“老祖宗您怎麼來了？！”兇悍的婦人驚訝地看著來人，手上刀劍卻沒鬆懈，還架在姬軒轅的脖子上。
然而那老祖宗忽然漲紅了臉又是一聲厲喝：“放肆，還不將手中兇刃放下？！”
婦人：“老祖……”
話沒說完，她眼睜睜看著她家老祖朝著姬軒轅屈身跪拜。是跪拜，而非敷衍的屈膝禮，她的手和腿當下一併都軟了。
“小人拜見大帝，大帝萬壽無疆……”
老祖宗趴在地上恭敬道。
眾人全都傻眼了，有機靈些的快速反應過來跟著跪拜下來，其餘的見狀也紛紛跟上。
姬軒轅：“嗯……你叫甚麼名字，日子太久，人太多，怪我記不全。”
“小人名喚桑水。”
“桑水……”大帝點點頭，然後抬手招了招，“你來。”
桑水起身，惴惴不安地朝這位幾百年不得見的大帝面前走了幾步，圍觀者她的子孫僕人們全都跟著屏息凝神。只有一個接生婆從屋內急急忙忙出來，滿手沾血驚懼道：“不好了夫人，四姑娘她大出血了！”
夫人身形一晃，再無法忍受他們這邊慢吞吞的認人禮，立刻跪下祈求道：“求大帝寬恕我的魯莽，救我女兒性命吧！您澤被蒼生，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的子民因為生育而死呢，求您開恩救命吧！”
阿貍翻了個白眼。
大帝不為所動。
桑水已經走到姬軒轅三步之外，姬軒轅卻繼續招手讓她更近些，就在她走到距離姬軒轅僅一臂之遙時，姬軒轅抬手放上她的肩。
這位大帝，能與人神力，便能抽人神力。當桑水反應過來時，她感覺自己身上的力量在一點點流失。
“大帝……”她神色蒼白，低低喚道，“為何……”
大帝聲音不及不徐緩緩道：“你該知道當初涿鹿之戰原因為何，如今你府上之人濫殺半獸，凌虐半獸，將半獸人視為更比人更低一等的種族，是想逼反他們讓這世界再入煉獄嗎？”
桑水眼睛微微睜大，滿臉疑惑——
難道不是嗎？難道他們辛苦戰勝一場，為的不就是將半獸壓於人之下嗎？不就是為了以人為尊，半獸為奴嗎？
大帝看出她的疑惑了，嘆了口氣，抽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神力。
桑水身體一晃，重重跪坐在地上。
那種為普通凡人時的沉重感覺時隔多年重新體會到時，她忍不住淚流滿面。不知哭的是過去，還是哭將來。
“老祖！”婦人看得出老祖宗的異樣，驚懼地衝了過來。
這才是他們秦府經年不衰常年繁榮的根本，她們所有人都蒙受老祖的廕庇才得以榮華富貴安泰順遂，若是老祖有恙，她們整個家族今後將以何立命？
“老祖宗，您沒事吧……”婦人扶起臉色蒼白、一下衰老了好幾歲的老祖宗。
桑水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犯了甚麼大帝的甚麼忌諱，可惜已經晚了，她閉上眼，眼淚便從眼角滑落。自己的這點微末神力，別人說給便給，說收也就收了……自己又何嘗不是低人一等的微末小卒？
姬軒轅並不知道桑水在想甚麼，他重新牽起小文命的手：“若是因為過去我與你們沒有講清楚，那今日便再說一遍，人與半獸人平等而存在這世上，若有無故欺凌濫殺者，下一生亦投入畜生道，望爾悉知。”
說罷，他便拉著小文命離開了。
“帝君！”婦人卻聲音悽慘，跪行而來抓住他裙襬，“帝君之命我們皆會遵守，但孩子是無辜的，求您開恩救救她們吧！”
姬軒轅回頭看向產房，卻看見了已經出現的白無常。白無常朝姬軒轅拱手一禮，虛影入了房門。
姬軒轅收回視線，拉著小文命朝秦宅外走去。
走出了大門，見小文命一直垂著腦袋，姬軒轅駐足詢問道：“你在為她傷心嗎？”
小文命沒抬頭，但小腦袋點了點。
姬軒轅：“人犯了錯，便該受到懲罰，若無懲罰，那這個錯便會一直犯下去，無辜者便會越來越多。殺一惡人，警醒一百人，拯救一千人……我這樣說，你會不會好受些？”
小文命抬起一張單純的小臉，眼神乾乾淨淨，眼尾稍稍帶著一點紅。
他才6歲的年紀，身高將將到姬軒轅腰部，小小的臉尚且稚嫩，目光卻已有了千帆過盡的沉澱。
“我知道了。”他神色堅定地說道。
天色已明，幾人沿著離開秦府的大路往回走，忽然，姬軒轅再次駐足。
因為白無常來了。
“參見大帝。”
姬軒轅微微笑道：“最近總是見著你。”
謝必安道：“凡間處處有生死，大帝既入凡間，是該總是見著我的。”
姬軒轅看了眼他手中的吸魂袋，謝必安亦看了眼，問道：“大帝認得這人？是要給她們找個好去處嗎？”
大帝想了想，道：“不必了，你自按照規矩辦。不過，我這裡倒是有個人，不如勞煩你，給她找個好去處。”
姬軒轅將一個小小的收魂袋遞過去：“這裡都是無辜之人，給他們妥善安置，願他們來生不必再受此無妄之災，平安豐遂，一世無憂吧。”
謝必安接過：“大帝你們要去黃河邊上參加祭祀大典嗎？”
姬軒轅微微一愣，繼而點頭：“是要過去，怎麼？”
“嗯，沒甚麼，只是，大約我們稍後還會再見面。我還有事忙，恕不奉陪了。”
說完，白無常的虛影飄走了。
姬瑤今日打算並不是來看甚麼勞什子表演的，她要找到今日的新娘，與她來個貍貓換太子，然後去會一會那每三年都會娶一個妻子的貌美河伯。
不過，看如今這人山人海，漫天雀鳥飛舞的架勢，又見觀禮臺上有儀仗隊上來，姬瑤覺得或許這臺下的表演也可以看看。
反正時辰尚早，不急。
臺上如今正在表演猛虎跳火圈，引得觀眾席頻頻鼓掌叫好。做表演的那頭花紋斑駁的老虎是隻人面虎，從骨骼看來是隻成年虎，身體卻瘦骨嶙峋的，與一旁體格寬大壯碩的御獸師相比更顯得沒吃飽飯一樣。
他每次跳過火圈，那火圈都會被舉得更高些，及至舉到兩人之高，老虎躍起來後腹部沾了火，身上毛髮瞬間便都被點燃。
群眾譁然，姬瑤蹙眉。
虎人發出低吼，忙將著火的腹部蹭到地上滅火。姬瑤立刻聳了聳鼻子，聞見了燒焦的糊味。
“啪！”一聲響亮的鞭笞落在虎人身上，虎人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姬瑤看清他腹部的毛都已經燒成一片漆黑，幾乎見肉。
“哎呀，那虎人受傷了，還能跳得更高嗎？”阿蓮嘖嘖嘆道。
姬瑤蹙眉，問道：“怎麼你們國家很流行虐待半獸族類嗎？”先有鯤鵬在集市救下一隻燭陰，後來是半馬人被殺便殺了，看起來半獸人的命俱都不算命，是個大西瓜，想砍便砍了，想殺便殺了。
阿蓮莫名：“嗯？”
“涿鹿之戰後人為尊，半獸為奴，這不是早都是幾百年的定論了，姑娘問這話，問得是否晚了些？”
說話的，正是坐在姬瑤左側，請她吃過糖的年輕俊男子。
姬瑤：“你……請問貴姓？”
“姜。免貴，謝謝。”
“好的，姜公子。究竟是誰定下的規矩說人為尊，半獸為奴的，我記得這世間從無這種定論法則吧？”
姓姜的公子側首看著姬瑤，饒有興趣的模樣將人仔細打量，打量得姬瑤鎖在袖中的拳頭都準備好了，方才開口不鹹不淡道：“成王敗寇，這種事是常理，不必誰規定，大家都是如此預設的，姑娘你……竟不這麼認為嗎？”
“放屁！誰是如此預設的？？即便戰敗，半獸人也是靈獸，是這凡間的主人，應該與凡人公平和諧友好地相處，誰說半獸人便要低人一等為爾驅使和濫殺？！”
阿蓮：“……”
姜姓公子微微一笑：“姑娘大義，可惜並非人人都做如此想，否則半獸人也不會在這世間日益減少，以致逐漸消滅殆盡了。”
“殆盡？”姬瑤瞪圓了雙眼。
姜姓公子稍稍坐直了身體，依然笑眯眯的，伸手指向觀禮臺：“看。”
一位年輕術士又領著十幾頭大象和一隻奢比獸上場了。
象群列隊整齊，牙尖鼻長，隨著術士的手勢，奢比被象鼻整齊劃一地甩到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