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十巫魍魎鬼出（3）
之前抱著小文命竄如猴的小青年正恭敬地站在門口，見巫真來了，頷首行禮：“五師叔。”
巫真：“開啟門吧。”
那小青年將身後的木門開啟，姬瑤雙眸微睜，小文命正安安靜靜躺在屋內一張四面圍起矮木柵的木板床上。
“這是做甚麼？”姬瑤問。
巫真走到床邊，姬瑤姬軒轅跟上，隨後小青年在他們身後將木門關上。
“他在何處中的蠱？”巫真頭未抬地問。
姬瑤：“這和你能否治他有關係？”
“……”巫真抬頭，她神色還是淡淡的，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姬瑤見不得她這副模樣，還是如實將司幽國之事相告，事情一說完，巫真眉心蹙得更深了，彷彿被人拿刻刀從中劃了一道。
“怎麼，這蠱毒是從你們這裡流出去的嗎？那巫女你認得？”
巫真還是不答，只是低頭伸手探向小文命脈搏，默了許久，她嘆道：“我可以試試。”
姬瑤卻將她正欲縮回去的手握住：“試試？你怎麼試？若是不成呢，人是不是就給你試死了？”
巫真：“那如今你們還有別的法子嗎？”
姬瑤：“……”
巫真：“若有，你們也不會千里跋涉帶他來這裡。”她默了默又道，“他中的這蠱，若說如今天下誰可以放膽說試試，也就只有我了。”
巫真語氣毫無波瀾，那般篤定，倒叫人無法反駁。可若讓她試，真將人給弄死了，鯤鵬如今又不知滾去了哪裡，長生草也還未取來，那到時候人若死透了，她要如何挽救？
姬瑤正欲說話，卻聽姬軒轅提起另一樁事來：“你們靈山禁制是何人所設？”
巫真神色不變地將手收回，道：“是家師。因為靈山巫蠱毒蟲仙草毒藥太多，若非如此，隨意一位神官妖怪擅闖而來，偷走甚麼東西都易引起天下大亂。”
“嗯。”姬軒轅沉吟一聲表示理解，並未問她如何設定這種禁止，又道，“設若我現在想對外傳遞個訊息，又當如何？”
“甚麼訊息？”
姬軒轅看了看姬瑤，目光柔和深切：“眼下這孩子，是我夫人的心頭肉，你試試可以，但若試壞了，我總要想辦法補救。我需要讓人給我帶一樣東西來。”
姬瑤：“……”夫甚麼人？
巫真盯著姬軒轅，想了想，道：“好，”她從腰間取出一塊傳音螺，“你將訊息傳入其中，我自會叫人代為送出。”
姬軒轅卻搖頭：“你並不知我這信欲送往何處，我有隻坐騎飛魚，落入你靈山後不知所蹤，你先幫我尋回，待我交待完以後，你便可以‘試試’了。”
姬瑤：“……”真不愧是大帝啊，求人辦事還能如此理智氣壯諸多要求，自己還是道行淺薄了些，失敬，失敬。
姬瑤很怕巫真說上一句“愛治不治”甩頭就走，但女人沒有。她雖然眼含微微怒意，但還是妥協了，只見她將袖手臂一抬，站在視窗的一隻七色彩鳥飛至她手上。她對那鳥嘰裡咕嚕不知說了甚麼，那鳥兒便領命飛走了。
巫真：“你們先在此等候，我去取個東西，稍後就來。青桐，看好他們，別亂跑。”
原來那小青年名喚青桐。但姬瑤並不覺得這麼一個瘦弱的小童子能看得住他們，若他們真想跑的話。
待人出去，姬瑤扭頭就湊到大帝耳邊說悄悄話：“你方才那麼理智氣壯，怎知她一定會答應幫我們找鯤鵬？她若不救了，怎麼辦？”
姬軒轅輕聲道：“她不惜擊暈看門弟子，將我們偷偷帶往此處，就證明她不想靈山上的外人插手此事。巫師好強，遇到疑難病症，都願意親手一試，不願拱手他人的。”
“……原來如此。”姬瑤點點頭。
她目光掃過屋內，這間屋子不算小，除了病人可躺的木床，旁邊還有一張長木桌，約莫是調製藥品研製蠱毒用的，上面擺放了一些粗壯的陶罐。長桌背後一面木架上，也都是陶罐，上面分別刻了姬瑤看不懂的圖。姬瑤想伸手摸，被青桐喝止了：“不要命了麼巫師的藥劑都敢碰！”
姬瑤翻了個白眼縮回手，心說好漢不吃眼前虧，現在在你們地方上，合該你兇些。她便抱著手臂沿著不大的屋內轉起來，居然發現還有一道通往裡間的門。
“那是我五師叔的睡房，你也想無禮私闖嗎？”青桐又不耐煩地制止。
姬瑤回過頭來：“你師叔住這裡？”
青桐：“不能麼？”
姬瑤笑著點點頭：“當然能。”
姬軒轅這時已經在靠窗的長椅上坐下，他髮絲微微凌亂，雜落在鬢邊，整伸手拍掉身上的草葉。他渾身血汙已經凝固成了深赤色，襯得整個人面白如玉，與平日齊頭正臉的模樣相比，竟別有一番瀟灑韻味。
在崑崙山上時，姬瑤可沒有機會看見這麼落魄的姬軒轅，他永遠仙風道骨，纖塵不染，乾淨得一絲不茍……就連下山這些日，他也都始終如一地維持著自己一身的乾淨體面。看著如今這樣的人，姬瑤終於覺得這人就是小時候的那個沒孃的可憐小娃娃，還沒受神之時，他比如今這般還落魄，若不曾受神，長大後的姬軒轅，約莫也就長這樣吧，或許比現在更黑點。
姬瑤不自覺地走到姬軒轅面前，居高臨下欣賞著自己家兒郎，目光滿含欣慰，若非當初她幾次三番將他救回來，他如何能長成如今這番風流倜儻的模樣？忽然就想起他方才對巫真說的話——“我夫人……”，嘖嘖嘖，聽著還挺順耳的。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姬軒轅下巴。
一旁的青桐雙目圓瞪，忙轉過身去。
姬軒轅：“……”姬瑤從不敢在崑崙山對他做這種輕佻舉動，頂多鑽他被窩和胸口，這是怎麼了？欺他現在沒法力，制不了她？
姬軒轅：“你……”
姬瑤：“……噓，別說話。”
“……”
姬瑤抬著他的下巴將人臉掰著來左右看，忽然問道：“你這鼻子是不是偷偷整過容？還有這眼睛，我記得小時候沒有這麼大。”
“……”姬軒轅握著她的手腕，“所以，你到現在，才知道我鼻子眼睛長甚麼模樣？”
姬瑤老實地尷尬一笑：“嘿嘿，可能看麻木了，確實沒注意。”
姬軒轅無奈垂眸片刻，再抬頭時，忽然把臉往姬瑤面前湊了湊：“來，那你現在自己認真看。”
姬瑤不避不閃，直勾勾地迎上姬軒轅目光，過了會兒，她又動上手了，先摸了摸他濃密整齊的眉毛，然後是秀氣的眼睛，高挺的鼻樑……他的鼻頭有些圓潤，鼻樑挺拔有駝峰，使得清秀之中透出點男子氣概…
“嘖，你這鼻子長得……是不是稍稍整過容？我記得你小時候的鼻子又大又扁的，不長這個樣。”
一旁的青桐終於聽不下去了，雖然覺得對方是夫妻，聊些這種鼻子嘴吧長甚麼樣的私密話題沒甚麼所謂，但這裡是藥房啊，他還在旁邊站著呢，那二位是真沒把自己當客人，況且床上不是還躺著他們半死不活的孩子麼，居然還有這種閒情逸致？？
於是他重重咳嗽了兩聲，以示提醒。
誰知二位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微妙的舉動，討論完鼻子，竟又討論嘴唇去了……青桐瞥了眼靠得極近的二人，又瞥了眼面容犯青說不定下一刻就會沒氣的孩子，怒極而口不擇言道：“是不是該給您二位準備一張床你們倆去躺著聊？我看你們是不在乎這孩子了，既如此，又為何帶他上來讓我們治？不若你們將人帶走算了，我們也懶得治了！”
姬瑤與姬軒轅這才回過頭來看他，姬瑤道：“對不是你師叔讓我們在這等的麼，我們還能出去等？”
話音剛落，視窗傳來嘟嘟嘟的敲擊聲，繼而一隻五顏六色的鳥兒從視窗飛進來，嘴裡叼著一條魚，一條帶翅膀的小飛魚。
不是鯤鵬又是誰？
姬瑤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你怎麼這麼狼狽？！”
七彩鳥尖銳的鳥嘴一鬆口，鯤鵬就直直地往地上墜，啪嗒一聲後，曾經威風凜凜的、張開翅膀能扇飛一座茅草無的鯤鵬鳥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躺著。雖然一路上這鳥嘴說話並不算好聽，剛出山門還摔過她一回，但自家的寵物，如今如此落魄，姬瑤還是心疼的。
她忙跑過去雙手將其捧起來，左右檢查他哪裡有傷，又抱回姬軒轅面前：“完了完了，鯤鵬要死了。”
鯤鵬奮力拜擺了擺魚尾巴，以示自己還活著。
姬軒轅將小飛魚接過手中，與他低聲吩咐了甚麼，然後抬頭對那隻目光傲慢的七色彩鳥客氣囑咐道：“勞駕你，將他帶出靈山，他自會找到回家的路。”
七彩鳥露出個鄙夷的眼神，雖然不情不願，但見主人對他們還算恭敬，便還是照做了，它撲著翅膀飛到姬軒轅手上，細長的鳥喙重新叼起小飛魚，飛走了。
這時，巫真也回來了。
她瞥了眼飛走的七彩鳥，冷道：“看來你的坐騎找到了。現在我可以開始了？”
姬軒轅起身，伸手示意：“請。”
巫真點點頭，隨後攤開掌心，露出一個黑色小陶瓶。但她愣著沒有動，似乎有些猶豫，也有些難得在她臉上出現的緊張。
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姬瑤他們說：“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但求這東西能有用吧。”
“……”姬瑤嘴唇動了動，正想說甚麼，巫真已經利落地解開小文命衣襟，將其身體坦露出來。那整個身體都發著不正常的灰白，然後巫真不知從哪抽出一柄匕首在小文命的脖子上劃了一刀。深赤色的血液已經變得粘稠，並不似活人那般割開筋脈就噴血，黑色液體沿著傷口緩緩往外溢，然後她將陶瓶的蓋子拔掉，將其湊了上去。
頃刻間，姬瑤彷彿聽見此起彼伏的刺耳尖鳴，並不是大喊大叫的那種，彷彿來自地獄或者看不見的鬼魂，叫人不由想捂住耳朵。
“這是甚麼？”她脫口問道。
巫真確沒時間搭理她，只是一心專注盯著文命身體的變化——
小小的身體血管內有個小東西凸起，正沿著各個脈絡飛快地遊走。